「莊夫人到底是怎麼死的?」
「官府也沒問出個啥來,只查出她是頭撞到水缸沿兒上死的。你跟我來!」
那婦人潑掉水,朝丁豆娘招手,丁豆娘忙跟著她進了她家後院,那個小女孩兒扒著門扇,瞅著丁豆娘笑了笑,一張小嘴缺了兩顆門牙。丁豆娘也朝她笑了笑。
那個婦人將盆子擱到門邊,走到和莊夫人家相隔的那面牆邊,牆角有個木條方筐,裡面堆著些木塊、壇罐等雜物。那婦人扶著牆,站到那筐子上,回頭叫丁豆娘:「上來!」丁豆娘忙也爬了上去,兩個人擠站在木筐上,腳底有些不穩,丁豆娘忙扒住牆頭。
「你瞧,就是那個水缸。缸沿上至今還有一小片血跡,都烏了,瞧見沒?莊夫人當時就趴在缸邊那地上,腦頂上也是一片血,我過去扶她時,見她頭頂血都凝住了,囟門那裡,尖鑿子鑿的一般,裂開一個小深口,好不怕人——哎呀!」
那婦人忽然腳底一歪,要摔倒,她忙伸手抓住丁豆娘,丁豆娘被她連帶得也站不穩,兩人一起栽了下去,倒在地上。丁豆娘頭頂撞到木筐角上,疼得幾乎昏過去。那婦人忙爬起來,又扶起丁豆娘,從袖管裡抽出一張舊帕子,替她撣身上的灰。
丁豆娘忙推讓著,連連說沒事,可一眼瞧見那帕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她頓時驚住,心狂跳起來。
直到快傍晚,曾小羊才醒過來。
他睜眼一瞧,自己癱在章七郎酒棧外的河岸上,臉邊倒著個酒瓶,被夕陽照得閃亮。他費力爬起身,卻渾身痠軟,頭疼鑽腦,只得又坐了下來。夕陽耀得睜不開眼,自己身上口中散出一陣陣酒臭。胸腹中忽然泛起一陣噁心,他忙俯下身子,猛地吐了起來,這一吐再止不住,直吐得腸肚絞痛,險些連肝肺都吐出來。好半晌才終於止住,他用袖子抹掉嘴邊流掛的嘔水,大口呼著氣,不由自主發出一陣陣怪聲,似哭又似喘,自己從來沒聽過。
我這是作什麼孽?要打聽信兒,一個字都沒打聽著,反倒把自己灌得險些醉死。這副模樣若是讓黃鸝兒瞧見,那還能活嗎?
他垂著頭懊喪了好一陣兒,正要爬起來回家去,耳邊忽然傳來一個虛萎萎的男子聲音:「那瓶裡還有酒嗎?」
扭頭一瞧,那人揹著夕陽,一坨黑影看不清面目。曾小羊用手搭在額頭遮住夕陽光,費力辨了辨,才認出是竇老曲。他心裡頓時衝起一股怨怒,張開嘴剛要罵,卻見竇老曲身子微微晃著,嘴裡噴著酒氣,已經半醉了。他這才回神明白竇老曲剛剛那句問話,忙把髒字吞回去:「賊——酒?有有有,你等著!」
他一骨碌爬起來,跑進章七郎酒棧,飛快數了十五文錢,要了一瓶酒。轉念一想,又摸出十五文,要了兩瓶。抓著兩瓶酒又飛快跑回岸邊,渾然忘記了頭腦暈疼:「來,竇七叔,聽了您那麼些趣話兒,卻從沒請您吃過酒。今天一起補上。來,您盡興兒喝,不夠我再去買!」
竇老曲一把抓過一瓶,仰脖先灌了一大口,這才恨恨道:「我是爺,我說喝就喝!我說喝多少,就喝多少!惹惱了我,半夜裡一刀不戳死你,我就不是你爺!」
曾小羊聽得瞪大了眼,但想著自己心事,忙賠笑哄道:「就是,人活一世,不就活個痛快?能醉一場,是一場。來,竇七叔,咱們坐下來慢慢說話慢慢喝。」
他拉著竇老曲坐了下來,竇老曲又猛灌了一大口。
「竇七叔,我聽我娘說,清明那天,你們從河裡撈出個大鐵箱?」
「戳!戳!」
「竇七叔,竇七叔?咱們得說好,我給你酒喝,你得陪我說話。若不然,這酒我就拿回去孝敬我表哥楊九欠去了。」
曾小羊裝作去奪酒瓶,竇老曲一把抱住:「你想說啥?」
「清明那天,你們從河裡撈出個大鐵箱?」
「嗯。」
「是你撈上來的?」
「不是,我和吳五牛在岸邊等,另有兩個漢子,認不得,是他們兩個撈上來的。」
「那箱子裡有什麼?」
「不知道。我和吳五牛接了那箱子,抬到米家中間那間房裡去了。」
「那箱子重不重?」
「至少得有百來斤。」
「你們抬到那房裡之後呢?」
「之後就沒啥事了。你表哥楊承局要了一角酒,讓我們解渴……那酒不如今天這酒好。」竇老曲說著又灌了一口,酒水流到鬍鬚、衣襟上,不住滴灑。
等天黑後,竇猴兒端著竹籮走進紅繡院。
他先樓上樓下四處兜售了一圈,趁著人不留意,幾步溜到了後院。前頭鬧喧喧的,後院卻頓時清靜無聲,只偶爾有丫頭僕婦進出。竇猴兒把竹籮藏到花池邊一塊大石頭下面,而後輕手輕腳鑽進那片花樹林子,貓著腰,藉著斑駁月光,朝梁紅玉的那座小樓行去。
到了那樓下,他先躲在一棵大梨樹後,偷望了一陣。整座小樓靜矗於月光下,沒有聲息。樓下一間小房窗裡透出些微光,那應該是一間廚房。樓上也只有靠東頭一扇窗戶裡亮著燈燭光,應該正是梁紅玉的臥房。不好的是,樓梯正斜架在底下那間廚房的旁邊,要上樓,必得經過那廚房。
竇猴兒從沒做過這等事,有些心跳起來。他忙壓住慌懼,心想,我又不是去偷盜殺人,只是去打探些資訊,就算被捉住,也沒啥贓證。雖這麼想著,心頭仍舊發虛。他又給自己壯氣,你想想,從小到大,你哪裡掙過十兩銀子這麼多錢?便是摸也沒摸過。每天跑斷腿、喊破喉嚨,撐飽了一個月也不過四五貫錢,只這麼偷偷查探一下,就抵得過大半年的辛苦。你就是太懦,狠起來!
他狠了狠心,悄悄走到那樓下,躡著手腳,小心挪到那廚房窗前。窗戶關著,什麼都瞧不見,只隱隱聽見裡面有咕嘟聲,像是在煮湯。此外,聽不到人聲。他壯著膽子舔溼了食指,用指甲在窗紙角上輕輕劃了個小縫,湊近去窺,先看見灶臺,灶洞漆黑,並沒生火。他又轉了轉方向,見灶臺這邊有個小風爐,爐洞裡燒著炭火,上面架著一隻砂罐,冒著熱氣,聞著似乎是藥。爐腳這邊露出一雙黑絹面的鞋尖,他忙一側頭,見一箇中年僕婦坐在小凳上,閉著眼,頭一顛一顛,在犯困。
他暗暗慶幸,忙悄悄走到旁邊樓梯前,輕輕抬腳要上去,可腳剛踩到第一階梯板,那木板立即「吱」的一聲響,嚇得他忙收回腳不敢再動。這可怎麼好?他慌忙急想,踩側邊!他試著伸出腳去踩護欄根的梯板,這裡是接榫處,牢實許多,雖也發出聲響,卻低微得多。正在這時,背後刮來一陣夜風,四處樹葉沙沙搖響,小樓頂上更發出一陣叮噹聲,嚇了他一跳,隨即明白是簷角掛的鈴鐺。他忙趁著這些聲響,抓住欄杆,踩著梯板最外側,快步上到二樓。這時風歇了,那些聲響也隨即消止,四下又回到寂靜。
他忙縮到簷下黑影地裡,靜聽了片刻,這才貼著牆,悄悄望東邊那扇亮燈的窗戶摸去。快到那窗邊時,他放慢了腳步,幾乎是一寸一寸慢慢挪了過去。剛到那窗邊,裡面忽然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今晚似乎有些悶。」聲音極柔婉,「我把窗戶開一開。」
他聽到,慌忙蹲下身子,縮到牆角,才蹲好,頭頂窗扇就被推開了,他屏住氣,仰頭向上驚望,一張秀巧的面孔探出窗,離他只有一尺多遠,細彎的眉,清亮的眼,秀尖尖的臉兒,映著月光,如同白瓷一般,比他上回見的側影越發逼真奪目。他緊緊咬著牙關,瞪大了眼,死死屏住氣,幾乎要憋死。
可梁紅玉卻並不回身走開,仰頭望著月亮,輕聲嘆道:「今天的月亮也很好呢。」說著嘴角微揚,露出些笑意,那笑容如同玉蘭花初綻一般。
竇猴兒從未這麼近地看過年輕女子,更何況這奪魂奪魄的嬌容,他幾乎要當即醉倒,卻又絲毫不敢移動,生怕發出些微聲響。從小到大遭的所有苦、享的所有歡喜,都不及這一刻。
幸而梁紅玉終於離開了窗邊,竇猴兒這才鬆了氣,渾身大汗,幾乎癱倒。
「你今天氣色又好了許多。」屋裡又傳來梁紅玉的聲音。
竇猴兒頓時被驚醒,屋裡還有其他人?梁紅玉不是病重了?怎麼又是開窗,又是看月亮的?
他忙輕輕攀著窗沿,小心探頭朝裡窺望。房間裡桌椅床櫃都十分精雅,散出淡淡香氣,雕花紅木桌上擺著一架銀燭臺,仕女屈膝舞劍的式樣,那仕女頭頂和雙肩點著三支紅燭。梁紅玉側身坐在一張繡床邊,上身穿著一件細白的羅衫,裡頭是淡青的抹胸,下面是一條淡紫的羅裙。一雙纖白的手放在膝上。她低頭望著床裡,微微含著笑,眼中滿是柔情。
床上有人?竇猴兒一驚,忙向床里望去,床上果然躺著一個人,蓋著綠底繡花的薄被,臉正好被紅羅床帳遮著,看不到。
「再養兩天,就能下床了。」梁紅玉柔聲笑語,但隨即眼中閃出憂色,「往後可再不要行這樣的險招了,天大的事業,若沒有了性命,要它來做什麼?」
「不怕,」一個男子的聲音,「古往今來,哪個英雄豪傑不是九死一生,才拼出一場功業?」
「那幾天,你一直醒不來,快焦死人了。」梁紅玉蹙起眉頭嬌嗔道。
「讓你受累了。」那男子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抓住梁紅玉的雙手,輕輕撫弄起來。
竇猴兒見到,心裡頓時騰起一股醋意,恨不得跳進去開啟那隻手。可眼角忽然瞥見一點亮光,他忙扭頭望去,是燈籠光。一盞燈籠一晃一晃,從後院中間的寬道拐向這邊花樹中間的步道。
有人來了!那人一旦上了樓,這裡是死角,我沒處躲。竇猴兒慌起來,趕忙輕輕轉身,小心沿著牆根黑影回到樓梯口,再看那燈籠光,已經走近了一半。他忙貼著欄杆一側,也顧不得聲響,飛快下了樓,鑽進了花樹叢的另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