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程得助新升了軍頭,每月俸錢增了三百文,糧也加了五升。他一向掛念四川家鄉的父母妻子衣食艱難,但營中房舍太窄擠,一直無法接來同住。俸錢長了,他立即賃了針眼巷的那三間矮房,將家人接到京城。
程得助新安了家,又常誇讚自己妻子烹得一手好菜餚,便邀洪山去家中開葷。到了程得助家中,洪山見房屋雖然窄陋,只有幾樣破舊傢什,但清掃佈置得整整潔潔、妥妥當當。
洪山拜見過程得助的父母,剛坐下,董氏便從後邊小廚房裡迎了出來,那天恰好也是清明,董氏穿了件新白絹衫子、藍布裙,身子纖巧,眉眼秀媚,滿臉漾著春風。洪山忙站了起來,董氏屈膝道了個萬福:「大哥萬安。大哥快快請坐!我丈夫常說在京中這些年,多得大哥處處看顧照應,才沒落了孤單。我們在家鄉時,就常常感念大哥恩情呢,今天總算能當面道一聲謝。這個家窄門窄戶的,樣樣都不周備。還請大哥莫要嫌笑。」
「哪裡?」洪山沒想到程得助為人木訥,娶個妻子言語卻如此靈快,他也不是能言之人,頓時有些侷促,應答不來。但聽她一聲一聲「大哥」,連姓都免了,真如自家親人一般,心裡又一陣暖。
「大哥稍坐,我馬上倒茶。」董氏輕燕一般旋迴廚房,迅即又旋了出來,手裡端著個木托盤,上面是一隻白瓷茶瓶,四隻白瓷茶盞。她擱下木托盤,用一方乾淨布帕包住瓷瓶,端起來先斟了一盞湯色金亮的熱茶,隨後放下瓷瓶,雙手端著茶盞,恭敬地遞到洪山面前:「大哥先嚐嘗這茶,這是清早起來煎的,從家鄉帶來的茶和香料,不知道合不合大哥口味?」
「多謝弟妹!」洪山忙又站起身,接過茶盞。
「大哥萬莫客氣,從今往後,這裡便是你的家。」董氏旋即又給公婆和丈夫斟好茶,「大哥先吃茶說話,酒菜這就上來。」
董氏說著又輕燕一般旋迴廚房,洪山心裡一陣陣驚歎,卻不好表露,忙端起茶盞,嚐了一口,滋味極醇香。他忙滿口讚歎,和程得助的父母寒暄起來,心卻不由自主飄往廚房,耳中不時傳來切菜噹噹、油烹嗞嗞、鍋碗叮叮的聲響,聽著輕捷靈快,極有節律。
沒過幾時,董氏便端著菜出來了,一碟碟,一碗碗,片刻間便擺滿了方桌,一色川菜,青碧紅白黃、煎炒燉燒炸,滿桌鮮亮、香氣四溢。原本窄陋的矮屋頓時變得富盛喜暖。
鄧紫玉獨自走到一條荒野小徑上,迷了方向。
她正在急躁,一個女子忽然執劍攔在前面。那女子臉上一大片紫癍,相貌極醜惡。鄧紫玉忽然想起竇猴兒說的,紫癍臉女子劍法極高,能隨意殺人割頭。她心裡雖有些怕,臉上卻絲毫不露,一把掣出自己的短劍,不等紫癍臉女子出手,便先疾刺過去。紫癍臉女子揮劍格住,一雙醜眼瞪住鄧紫玉,目光極寒極利。鄧紫玉不由得打了個冷戰,手一顫,短劍幾乎掉落。紫癍臉女子揮劍向她脖頸斜砍過來,她忙舉劍擋住。紫癍臉女子手腕輕輕一翻,又向她右邊脖頸削來。鄧紫玉沒想到她運劍如此迅疾,忙側身躲閃,脖頸上卻已被劍尖劃出一道淺口,血珠飛濺到她淺紫衣襟上。她頓時慌了起來,卻不願逃,怒叱一聲,驅走慌懼,舞劍反攻過去。
然而,紫癍臉女子的劍術遠高過她,不論她如何盡力進擊,紫癍臉女子均能輕巧化解,轉而向她反擊,而且劍劍不離她的脖頸。鄧紫玉先還能躲閃避讓,奮力抵擋了一陣後,體力漸漸不支。紫癍臉女子攻勢卻越來越緊急,她連揮幾劍,一招比一招狠戾,鄧紫玉避過前幾劍,卻終於擋不住最後一劍,脖頸又被劃傷,傷口有半寸深,血頓時噴了出來。劇痛之下,腳底被亂草一絆,她摔倒在地上。紫癍臉女子臉上露出一絲獰厲之笑,揮起劍就朝她脖頸砍來。
鄧紫玉的劍卻已經跌落在不遠處,再躲閃不過。她心一橫,要死便死,但不能讓你殺我,得我自己殺,她伸出脖頸,睜著眼,迎向了那劍。眼看著那劍砍向自己脖頸,忽然,「叮」的一聲,紫癍臉女子的劍飛向了半空。
她扭臉一看,梁興竟出現在眼前,手握一柄手刀,怒瞪著紫癍臉女子,紫癍臉女子醜臉上露出慌懼,遲疑了片刻,轉身就逃。
「梁哥哥,殺了她!」鄧紫玉叫起來。
「算了,今天權且饒她一次。你的傷勢如何?」梁興臉上竟帶著些笑。
「你笑什麼笑?你和我姐姐在一處時,兩個人一起笑我。我姐姐去了,你仍笑我。我生來是讓你們取笑的?」鄧紫玉頓時怒起來。
「你莫動怒,傷口血流得更多了。」梁興仍笑著,從衣襟上割下一塊布要替她包紮。
她一把開啟梁興的手:「你還在笑?你要笑我一輩子嗎?什麼時候你能正正經經、認認真真看我一眼?」
鄧紫玉心底忽然湧起無限委屈,再忍不住,猛然哭了起來。直哭得驚醒過來,才發覺是一場夢。她忙坐起身,擦掉滿臉淚水,心裡仍隱隱抽痛,又驚又恍,怔在那裡,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做這樣一個夢。紫癍臉女子倒也罷了,為何自己要對梁興說那種話?自己心底裡竟藏著這樣一樁莫名其妙的委屈。
回想起來,梁興的確愛朝自己笑,但笑不好嗎?難道要哭才好?
她細細琢磨梁興的笑,尋思了許久,忽然明白:那笑容是一個兄長看著嬌頑小妹的笑。
一瞬間,她心底似乎有一處塌了下去,隨即一陣灰冷,身子忽然乏倦之極,像是一張雪白的紙,還沒寫一個字,便被燒成了灰。
她忙停住心思,不願再想。伸腳趿上鞋子,慢慢走到妝臺前,望向那面大銅鏡中的自己,髮髻蓬亂,一臉倦容,原本最引以為傲的一雙杏眼,這時卻像兩口枯井一般。她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笑容也像落掉在地上、被風揉皺了的花瓣一般。
她心裡默想:有什麼呢?以前這樣活,以後為何就不能照舊這樣活?
正想著,門忽然被推開,兩個人奔了進來。一個是她的貼身使女,另一個是後院看門的竇嫂。那個使女狠命拽著竇嫂,不讓她進來。
竇嫂一眼瞧見鄧紫玉,忙掙脫那使女的手,奔到近前,哭著問:「紫玉姑娘,你到底給我侄兒說了什麼?」
「竇猴兒?」鄧紫玉一愣。
「這幾天,我侄兒始終奇奇怪怪的,還說你交了他一樣差事,能得許多錢。」
「沒什麼,只是讓他去打聽一件事。昨晚,他的確打聽到一些,我給了他些錢。他怎麼了?」
「他死了!」
「死了?」
「昨晚半夜,我哥哥拿刀殺了他,又殺了我嫂子,最後又用刀扎進自己胸口,也自殺了。」竇嫂哭起來。
「哦?」鄧紫玉心裡一驚,卻不願流露,「那是他自己家裡的事,和我交代他的事無關。」
「真的無關?」
「我騙你做什麼?」鄧紫玉不耐煩起來,「我便是有天大的本事,能讓一個當爹的殺自己兒子、老婆?」
遊大奇心裡念著明慧娘,獨自慢慢進了城,走到龍津橋時,天色已經昏黑。
他沿著橋邊斜坡走到橋底的「安樂窩」,底下更加暗,而且靜悄悄的,沒什麼聲響。往天這時,那些軍漢大都已經回來,挨個給團頭匡虎上繳利物,大家數錢的數錢,算賬的算賬,更爭著誇獎各自白天的功業收成。團頭匡虎則斜靠在最中間那張厚氈毯上,吃著酒,或誇幾句,或罵幾聲。
遊大奇見今天這麼安靜,覺著有些不對。他走到橋板下,睜大眼仔細瞅了瞅,才看清裡頭人不少,不過全都圍坐在團頭匡虎的左右前後。聽到腳步聲,所有人都扭頭望著他。遊大奇被望得有些不自在,笑了笑,小心走了過去,彎下腰先向坐在中央的匡虎問候了一聲:「團頭。」
往常,匡虎見到他,都會點點頭,朝他招招手,讓他過去服侍。心裡快活時,還要笑著招呼一聲:「奇兒,過來!坐到大哥身邊歇歇。」然而今天匡虎卻不應聲,只瞪著那雙虎眼,冷盯著遊大奇。
遊大奇越發覺得不對,扭頭一看,卻見翟秀兒偎在匡虎身邊,瞅著他直笑。遊大奇頓時明白,自己中了翟秀兒的奸計。他煽動自己去追明慧娘,回頭卻向匡虎告密。
遊大奇忙望向匡虎,匡虎仍瞪著他,目光更加冷暗,隨後輕輕揮了揮搭在翟秀兒肩上的手。遊大奇頓覺危險,忙轉身要逃。然而,兩個高大軍漢已經守在身後,是匡虎的兩大護衛。兩人朝他逼過來,遊大奇忙要從邊上逃過去,卻被那兩人伸手抓住,一邊一個將他的胳膊擰轉到背後,把他摁跪在地上。
遊大奇忙大叫起來:「團頭,翟秀兒說謊!他嫉妒我搶了他的位兒,設計來陷害我!」
匡虎卻像沒聽見一樣,瞪著他,伸手將翟秀兒往前一推,翟秀兒忙站起身,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笑著走了過來。遊大奇忙要叫,嘴卻被一個護衛的大手死死矇住。他拼力掙扎著,卻哪裡掙得開?
翟秀兒走到他面前,彎下腰,笑眯眯地說了聲:「對不住了,哥哥。」說著便舉起刀,向遊大奇割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