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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篇 空倉案 第三章 綺夢、夜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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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燈光移向堂屋門口,一個白衫使女走了出來,右手擎著盞銅油燈盞,左手護著燈焰,邁著碎步拐向左邊第三間屋子,進去後隨手關了門,花格窗上映出燈光。

梁興伏在牆頭,望著那燈光,只能等著。自己深夜私見亡兄寡妻,絕不能被外人得知,一旦傳出去,馮氏名節便要被自己毀掉。他心裡默禱:楚大哥、楚二哥,請恕兄弟違禮越德。梁興深夜翻牆窺伺,潛入後院內室,只為探尋兩位兄長死因。二兄英靈有知,萬望佑助梁興,查明真相。

他等了半晌,那扇花格窗的燈光才終於熄滅。他怕不穩便,又等了半晌,才輕輕躍下,好在堂屋的燈還一直亮著。他輕步走到堂屋門邊,探頭朝裡望去,一箇中年婦人身穿白布孝衣孝裙,坐在屋中間一張烏木方桌邊,手執毛筆,正在燈下抄寫文字。

梁興從懷中取出一張紙,輕手放到門檻上,而後屈指在門框上輕輕敲了三下,隨後輕步快速回到牆根下,躲在黑影里望著堂屋的門。片刻後,馮氏的身影出現在那門口,她朝左右望了望,接著一低頭,瞧見了門檻上那張紙,她彎腰撿了起來,展開看了看,似乎看不清,便轉身走了回去。

梁興一直盯著那扇門透出的燈光。許久,那燈光忽然一暗,隨即重新亮了,接著又一暗一亮、一暗一亮,一共三回。

梁興這才放心,輕步向堂屋走去。

鄧紫玉獨自坐在燈下等人。

今天她毫無心緒,跟院裡戚媽媽說自己身子不舒坦,不能見客。自從她姐姐鄧紅玉過世後,她便成了這劍舞坊的頭牌。戚媽媽也奈何不得,只能勉強笑著說給她請大夫,她不好直著頂回去,正好旁邊貼身丫頭翠鬟多嘴幫了一句:「對啊,姐姐今早起來瞧著就不好,這病啊最拖不得,還是快些請大夫來瞧瞧才好。」她頓時惱起來:「你當我是我姐姐?病一下就死了?你們若真盼著我死,與其請大夫整治我,不如斷了我的飯食,餓死了更乾淨!投胎也輕快!」戚媽媽和丫頭翠鬟挨不住她的鋒利,一起逃了出去。

她一個人在屋裡摔杯、踢凳、扯簾子,鬧了一場,心裡才舒坦了些。她叫丫頭進來將房裡收拾乾淨,又叫僕婦煮了滾水,自己動手,點了一碗今年的御茶蜀葵,坐下來細細品著,慢慢想事。

她絕沒想到,自己心底裡中意的竟是梁興。可梁興,她最清楚,任自己花多少心思、施展多少手段,都難抵換掉姐姐在梁興心裡的位兒。並不是自己不好,也不是不如姐姐,只是不對梁興的味。就如這茶,人人都說閩茶好,她卻獨愛蜀茶。生來便是這樣,有什麼好壞?又有什麼法子可改?至於自己的心,世上那麼多男人不去留意,偏偏要像愛蜀茶一樣相中梁興,也是命。

關於命,她早認了,也早就倦了,不願多花一絲氣力去爭去扭。就這麼吧,好比你愛天上的月,就非得拽下來抱在懷裡?梁興的事,就這麼撂著吧。

她轉而去想梁紅玉。梁紅玉是人,不是命。她要奪「劍奴」的名位,是在掙不該掙的命,這我就不能坐著不管了。

她想起幼年時,父親正任著驍捷軍左廂都指揮使,一個月俸錢就有三十貫錢,又善用軍中錢糧回易生財,一家人好不殷富和美。有年立秋,滿街又在賣楸樹葉,家家買回去,剪成各色花樣,婦女孩童戴在頭上過節。她娘自然也早早讓人買了回來,親手給她們姐妹剪了花樣,給她是蜻蜓樣兒,她姐姐是蝴蝶樣兒,又各配著御坊絹花,戴在小鬟上。姐妹兩個手牽手一起出去跟其他孩童比鬥花樣。剛走到門外,姐妹兩個就先比鬥起來。她姐姐說:「蝴蝶是哪裡香就往哪裡飛,蜻蜓卻專愛在臭水塘裡飛。」她聽了,頓時答不上來,一惱,把那隻楸葉蜻蜓拔下來,扔到地上,哭著進去,讓她娘也給她剪了一隻蝴蝶樣兒。重新戴好後,她才抹盡淚水,笑著跑了出去。

一群孩童已經圍在她家門前,正在爭嚷比鬥,她也擠進去比。大家的楸葉剪的不是花朵就是蝴蝶,只有一個窮人家的女孩兒,頭上戴的竟是她丟掉的那隻楸葉蜻蜓。大家比來比去,唯有那隻蜻蜓最別緻。誰都不肯服輸,眼睛卻全都望向那蜻蜓,又羨又妒。那個女孩兒從來不敢在人前大聲說話,這時卻知道自己贏了,她昂著頭,露著笑,還哼起曲兒來。

這件事鄧紫玉始終忘不掉,她一直告誡自己,不管什麼東西,哪怕你不愛,也不能讓人白撿了去。就算丟,也要踩爛再丟。「劍奴」這個名位也一樣。它雖說是姐姐的,姐姐走了,它便是我的。梁紅玉就像當年那個窮家女孩兒,決不能再犯傻,讓她撿了風光。

她讓竇猴兒去尋梁紅玉的短,竇猴兒果然打探到梁紅玉的一條隱私。只是,竇猴兒夜裡來報訊息時,竟然像變了個人,語氣狠狠的,先要一半銀子才肯說。她又氣又笑,這世道,小小一隻賤猴兒,戴頂帽子就驕狂。不過,她懶得計較,取了五兩銀子丟給了竇猴兒。竇猴兒揣好銀子,臉上雖仍繃著,小猴眼兒裡卻閃著得意。他這才說出來,梁紅玉並沒有生病,她房裡偷養了個男人。

她聽了心裡大喜。自己八歲時,父親貪瀆錢糧的事敗露,被處斬,她和姐姐被配為營妓,熬了這許多年,才站穩了地位。哪怕這樣,也只敢偶爾裝裝病、撒撒嬌。梁紅玉入行才幾個月,就開始扯謊躲客。營妓又不是私窠子,哪能由你,願接誰就接誰?這事只要給她戳破,莫說將校、節級,便是那些長行,哪個是好說話的?

竇猴兒又板著臉跟她討要剩餘的一半銀子,她覺著這條隱私值十兩銀子,正要去取,卻忽然想到,從自己之前打探到的看,梁紅玉智識不一般,不是那些沒見識的蠢女村婦,她自然是有了倚靠才敢這麼驕狂。難道她私養的那男人有大來路?

她忙停住腳,轉身對竇猴兒說:「你這信兒才打探了一半,你再去給我弄清楚那男人的來路,剩下的五兩銀子才能給你。」

竇猴兒不說話,鼓著氣瞪了她半晌,才勉強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這些年,她從沒被人這麼瞪過,又氣又詫,想著大事,才忍住沒罵。誰知道今天一早,後院看門的竇嫂衝進來說,她侄兒竇猴兒回家去後,半夜被他那醉鬼爹給殺了。

鄧紫玉聽了,驚訝之餘,想起竇猴兒那精瘦樣兒,心底裡隱隱升起一絲憐意,不過她迅即便揮掉了。這世上每天死那麼多人,能憐得過來?何況,佛家都說生即是苦,他那樣整天託個竹籮,賣些香藥花朵,除了辛苦,活著還能有什麼滋味?死了倒是解脫。

她氣悶的倒是少了這麼一個跑腿探信的伶俐人兒,自己的事倒不好辦了。她正在犯愁,見竇嫂哭得那麼慘,忽然有了主意。她讓屋裡那丫頭出去打一盆水來,支走後,才起身去裡頭櫃子裡拿出十兩銀子,出來遞給竇嫂:「竇猴兒常日在我跟前殷勤,他家三口全死了,你是她姑姑,這十兩銀子你拿去安埋他們吧。」

竇嫂頓時收住了淚,一連聲道著謝。

「還有一件事,不知你願不願意去做。若做成了,我再賞你五兩銀子。」

「啥事?哦,我願意!」

「你侄兒昨晚打探到個訊息,說對面紅繡院的梁紅玉在裝病,她房裡養著一個男人。我知道你和她家那些僕婦私底下走動得勤,你去給我打問打問,那男人是誰?」

「這個再容易不過了,我這就去探探!」

「不過,記著!莫要讓她們生疑,尤其不能讓她們知道是我讓你去的。漏出一星兒,莫說給你銀子,這全城的行院,你都休想找著飯吃。」

「知道,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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