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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篇 空倉案 第十章 死囚、斷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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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程得助仍然笑著。

「我……」洪山喉頭哽住,再說不出其他來。

「我很好,大哥不必記掛我。其實,十九歲那年遇了那場意外,我就想死,卻不敢,又苟活了這十來年,如今總算能了賬了。」

「我是來問你那糧倉失竊的事,我一定設法查明白那樁竊案,救你出來!」

「多謝大哥,真的不必了。大哥也知道我,於我而言,這是上好安排,求都求不來。」

「可是……」

「還有一些話,我必須得說,四年前分別時,我說‘多謝大哥’,那是心底裡至誠之語。大哥萬萬不要覺著有絲毫虧欠。活了這三十來年,我最對不住的是她。幸而有大哥,替我補償了她一些。還有,那孩子,我也是真心疼他。只是不該佔為己有。這都是我造的孽,上天才來懲罰我,先奪走了那孩子,又要了她的性命。我白活了這些年,為子不孝,為夫不善,為父不義,上天卻給我一個善終。更沒想到,臨死之前,還能見大哥一面,把要說的話說盡。我還能求什麼?」

相識十多年,程得助從來沒說過這麼多話。洪山越聽越傷懷,說不出一個字來。

梁興進了城,來到香染街。

街上靜悄悄,只有兩三個夜行人,兩邊大多數店鋪都已經關門睡覺,只有酒樓客店還亮著些燈。他拐過街角,見梅大夫醫館也已經關了門,不過門縫裡透出些微光。有時梅大夫會在夜間讀醫書、記賬簿。

雖然只隔了幾天,再次回到這裡,卻像是隔了許多年。回想起搬到這裡住的那些時日,甚至如上輩子的事一般。那時,承義兄楚瀾的盛情,得梅大夫夫婦善待,他終於遠離軍營,在這裡清清靜靜獨享一間好房。搬過來沒多久,又被差遣到龍標班做教頭,雖說只是訓練金明池爭標,並非真正訓教武藝、排兵佈陣,但畢竟比在步軍司時閒混虛度、坐食軍俸好了許多,還結識了石守威等一班武藝出眾的好友。加之偶遇施有良,受他啟發,開始習讀兵書,開啟了胸懷眼界。又不時和義兄楚瀾等豪友相聚,談兵論武、醉飲狂歌。人生在世,他原本只求痛快。而那應該是他生平最痛快的一段時日。

之後義兄楚瀾被害,他又遭人設計,上了鍾大眼的船,一步步踏進危局之中。雖然只有短短幾天,自己卻已經不是原先那個自己。他不由得問自己:如今的你,和原先的你,你更願意做哪一個你?

他略想了想,那般痛快自然好,無牽無掛、無憂無慮,但心底裡始終沒有歸止,獨處時,便會發悵發悶、發虛發慌。如今雖然隱患叢集、兇險環伺,但卻是身有所用、心有所任。男兒漢、大丈夫,何慮區區一身之痛快?當求大事擔當之痛快才對。

想明白後,他不由得笑了笑,舉步走到梅家醫館門前,抬手敲門。

「梁教頭?」開門的是梅大夫,「你這幾天去哪裡了?快進來!」

「被一些事情纏住了。」梁興走了進去,儘量裝作無事,見櫃檯上攤著一本賬簿,旁邊擱著筆墨,便笑著問,「梅大夫還在算賬?這一陣子可好?」

「哪有什麼好不好?不過是謀衣食而已。梁教頭可用過飯了?我讓內人替你煮碗麵?」梅大夫為人略有些古板,待人卻誠懇。

梁興搬到這裡後,他們夫婦很有些榮耀,加上楚瀾的託付,兩口兒常常噓寒問暖、端湯送水,連衣裳都替他漿洗。楚瀾的死訊,梁興最先也是從梅大夫這裡聽到。

「多謝,我吃過了。等一會兒我還得走,今天過來是有件事問問梅大夫。」

「哦?什麼事?梁教頭請講。」

「是有關我義兄楚二哥的事,那兇手至今沒找見。我想從頭再理一道,看看裡頭有沒有什麼追蹤那兇手的線頭。能否勞煩梅大夫再講一遍你去楚家宅子救治楚二哥的經過?越細越好。」

「哦?我去時,楚二官人其實已經沒救了,那兇手也早已逃了,能有什麼線頭?梁教頭請坐下說話。」

兩人面對面坐到燈前,梁興繼續開口相求:「如今到處找不見那兇手的任何蹤跡,我也實在沒有其他辦法,只能用這個笨法子試試。還請梅大夫不要嫌煩。」

「那怎麼會?我為楚家看治了多年的病,每回得的診錢都比別處高出許多。我原先的醫館開在街那頭,那房主依仗著在朝裡有貴戚,耍橫要將房錢漲一倍,如何苦求都不聽,我只得搬了出來。正四處沒著落,楚二官人知道後,又將這鋪子白借給了我,還不拘年月。這大恩,我這一輩子都難報答,巴不得能出得上些微力量,哪裡還敢嫌煩?」梅大夫說到動情處,垂下頭,不住捻著鬍鬚。

「那就請梅大夫從頭再細細說一說。」

「那天晚上,你在營裡沒回來。我已吹燈睡覺了。忽然聽到外面有人敲門,敲得很急。披著衣裳出去一看,是楚家的僕人凌小七,以往楚宅有人生病,都是他來喚我。他一見我就焦慌慌說‘梅大夫,快!我家小官人鬧病了!’我忙問症狀,他說是二小官人,晚間看燈回來,又吐又瀉,渾身滾燙。我忙進去取了些風寒、腹瀉的藥,放進藥箱,揹著就出去了。凌小七騎了一匹馬,另牽了一匹馬。我們兩個一路催馬,急忙趕往楚家宅院。半路上,見有許多人挑著燈籠、打著火把,叫嚷著急忙忙在四處搜尋什麼。我們兩個都有些納悶,卻顧著小官人,沒有停馬。正在緊趕,迎頭一個人騎馬奔過來,大聲問是梅大夫嗎?我忙答應了一聲,湊近一看,是楚家另一個男僕,那男僕一邊說‘謝天謝地,梅大夫請趕緊些,二官人出事了,急等著救命呢’,我誤以為他說的仍是二小官人,便隨著他加力驅馬快奔。

「到了楚宅,廳院裡掛了許多燈籠火把,明晃晃的,卻不見一個人影。那男僕引著我走向西邊院子,凌小七在後頭忙問,‘二小官人在東院,你往西邊跑什麼?’那男僕卻不停腳,只氣狠狠說,‘二官人生死都不知道,誰還顧得上二小官人?’我心裡更迦納悶,卻不好問,只能緊跟著他走進西院。院子裡黑壓壓站滿了僕婦丫頭,嘁嘁喳喳、叫叫嚷嚷地亂作一團。只有西邊中間那間房裡亮著燈,那男僕嚷著推開那些婦人,讓我趕快走進那間房,屋裡站著兩個人,是楚大官人和那鄉里的副保正,他們腳邊躺著一個人。楚大官人見到我,忙說‘梅大夫,快來瞧瞧我二弟’。

「我這才看清楚,地下躺的竟是楚二官人,慌忙走過去蹲下來看視。楚二官人躺在地下,緊閉著眼,鼻子被打破,滿臉血汙,胸口上插著一把刀。我忙伸手去探鼻息,微微還有些餘氣。但再看那刀插的位置,正在心口上,便是華佗再世,也救不回來。那時也顧不得這些,能救一分算一分,我先小心將那刀拔了出來,轉身開啟藥箱要取藥時,楚二官人的頭忽然微微一偏。我忙又去探他鼻息,已經沒氣了。

「我只得站起了身子,朝楚大官人望了一眼。楚大官人本就已經知道,他微點了點頭,眼中閃出淚來。他忙垂下頭,呆立了片刻,走到床邊,將床帳一把扯下來,抖著手,蓋到了楚二官人的屍身上。隨後低聲說‘走吧,官府還得查驗’。我忙提起藥箱,和那副保正一起跟著他走了出去。他輕手關上了門。而後對那副保正說‘勞煩老弟幫忙看著這門,莫讓人進去’。

「他一直強撐著,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顫得幾乎發不出聲來。說完,他便朝院外走去,走了兩步,腳下一絆,幾乎跌倒,幸而剛才那個男僕站在一旁,忙扶住了他,幾個僕婦一起上去,將他扶到了對面的房裡。

「其他人都忙忙亂亂,凌小七過來小聲說,還是該去看看二小官人。我便跟著他去了東院。東院裡只有一個丫頭和一個僕婦在看護兩個小官人。那僕婦帶我去看了二小官人,二小官人躺在小床上,渾身是汗,額頭的確有些發燙。我把了把脈,是受了些風寒,幸而不算多重,便合了一味小兒息風散給那僕婦,讓她煎了餵給二小官人。

「看過二小官人,我又回到西院。裡頭仍忙忙亂亂,楚二官人停屍的那間房門關著,那個副保正靠著門坐在一張椅子上。楚大官人仍在對面那間房裡,我見門虛掩著,便推門進去看,見楚大官人垂著頭、呆坐在燈前,像是泥塑的一般,人也憔悴得似乎頓時老了幾歲。我沒敢驚擾,小心帶上門,退了出來。我見他們忙亂得這樣,自己又幫不上忙,擠在那裡反倒是妨礙,便悄悄離開了。回來的路上,想著楚二官人那豪爽性情、俠義心腸,許多年沒流過淚,那晚卻沒能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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