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
「無是啥?」
「就在這水瓢裡。」
道士一口喝盡了瓢裡的水,笑著遞還給他。他瞅著那空瓢,想找見「無」,可越瞅越瞅不見,不由得陷入痴懵中。那道士何時走的,都不知道。他就這麼一直定定站著,盡力瞅著,痴了許久,直到他娘回來,才喚醒了他。
這事他早已忘記,這時卻忽然想了起來。隨即止住了哭,心裡黯然明白,死便是無。它無處不在,遍滿天地。看不見,捉不到,卻像一張大嘴一般,隨時追著你,是時候便一口吞掉你,連一滴血、一粒渣都不剩。
他先是無比恐慌,繼而無限悲涼,但悲著悲著,忽而想到,我被無吞掉,我便成了無,便不生不死,遍滿天地。一瞬間,像是日頭從地下猛然升起來,他心頭豁然開朗,渾身也鬆了綁一般,頓時輕鬆,不由得哈哈笑起來。
「快醒醒!是不是痛得厲害了?」是楚家那個僕人凌小七的聲音。
他睜開眼,見凌小七一臉憂急望著自己,不由得咧嘴一笑,輕輕說出一個字:「無。」
洪山望著老友程得助,說不出話來。
他來開封府大獄探視程得助,本是想打問雙楊倉軍糧竊案的原委,哪知道程得助滿懷赴死之心,絲毫不願洪山去追查這樁事情。程得助雖笑得極坦然,卻掩不住滿臉苦澀。洪山不知還能說什麼,只得盡力笑著與程得助告別。一轉身,眼淚竟滴了下來,他怕程得助瞧見,不敢伸手抹淚,只能緊眨了幾下眼,將淚水擠盡。
那個孫節級在旁邊看到,卻裝作沒見,默默陪著洪山穿過過道,離開那昏暗囚牢,一起出了院子,回到早先那房裡。走到內屋門前,孫節級停住腳,低聲請洪山先進去換衣裳。洪山關上門後,又忍不住落下兩滴淚,他忙用袖子拭淨,換回自己的那套公服。而後長舒了口氣,才開啟了門。
孫節級看到,忙走了進來,關好門,望著洪山,眼中透著關切,低聲問:「洪使臣來這裡,不只是探視老友吧。」
「唉,我原本是想跟他打問雙楊倉那竊案的詳情。」
「我看那位老兄一心求死,一個字都不願說。他這樁案子實在太匪夷所思,洪使臣若想知道詳情,我倒知道一些。」
「哦?多謝孫節級!」
「哪裡,我也是瞧著那位老兄似乎是無辜受難,心裡不忍,加上洪使臣與他又是如此故友情重。若能幫上些忙,就再好不過了。洪使臣先請坐。」
洪山忙坐到小桌邊那把方凳上,屋裡只有這隻凳子,孫節級便坐到了床邊,慢慢講起來:「說起來,我剛聽到這案子時,根本不信。整整一倉軍糧,一夜之間憑空就不見了,哪裡會有這樣的怪事?後來府尹親自查問,我心裡好奇,一直探聽,才知道這事竟是真的。那倉裡的糧全都堆在一百個木臺上,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除了您的這位故友,還有一位姓崔的軍頭,他們兩個各自帶了二十名兵卒,輪值看守這糧倉。這兩個軍頭都是武嚴營的,自做長行起,多年看守糧倉,並沒出過什麼差錯。我瞧著,兩人也絕不敢做出這麼大的竊案來。
「另外,還有一個人,名叫楚忠,是監糧官。那些軍糧就是由他前去提領。這個楚忠行事極謹細,提糧前一天還去了雙楊倉檢視,他特地讓手下揭開了十幾處油布,那時糧食都在,一袋不少。第二天一早他去提糧時,那些糧食也仍堆得好好的,上頭油布也罩得嚴嚴實實。可是等兵士去解油布腳上的繩索時,那油布忽然間坍縮下來,像是裡頭充滿了氣,忽然漏掉了一般。在場這些人,哪個不吃驚?大家正在驚慌,卻見倉裡其他糧垛的油布也紛紛坍縮下去。整整一百垛、十萬石糧食,全都不見了。」
洪山之前雖已聽說,這時再次聽到,仍然無比詫異:「在場的那些人全都親眼瞧見了?」
「可不是?這些人全都關在死牢裡。咱們剛才去的那座牢裡全都是。這是天大的罪,死字面前誰敢說謊?何況那些人是一個個分開審的,全都說得一樣。」
洪山想了想:「他們便真想偷,一夜之間,也偷不完。」
「可不是?因此到處紛傳這是鬼搬糧。您也是押運糧草的,那十萬石糧,一石一袋子,整整十萬袋。我算過一筆賬,若是靠人力,一晚上想搬空,至少得一千個壯漢,每人搬一百袋。這得調集兩個指揮營。偷了還得運走,汴河上最大的船,一艘也不過載三四百石,十萬石至少得要二百五十隻大船。連起來得有四五里地。從東水門到下鎖頭稅關都排不下。這比當年水軍討伐江南的陣仗還大。若不是鬼搬糧,誰有這麼大的神通?」
「楚忠頭一天去檢視時,那些糧食真的都在?」
「頭一天楚忠去時,帶了十來個人。糧倉白天是那個姓崔的軍頭值日,他手底下也有二十個人。總共三十多個人一起檢視的,這應該沒有說謊。」
「夜間可有什麼異常?」
「這案子如今唯一的漏子就出在夜裡。夜間是您那位程老兄當值。當時還是二月初,天仍有些寒。他們在糧倉中央生了堆火,每半個時辰巡視一轉後,大夥兒就圍著那火堆,向火取暖。府尹大人初審時,連那位程老兄在內,二十一個人都說沒有異常。後來,府尹大人分來一個個審時,假意編了些虛話恫嚇,那些人裡有幾個先承認,他們夜間睡著了,清早是程軍頭將他們叫醒的。最後府尹審問那位程老兄,他也招認,自己也睡過去了。」
「唉……」洪山不由得深嘆了口氣。
「就算他們全都睡過去了,照前面我算的那筆賬,仍沒法解釋那一倉的糧食是如何變沒了的。整整十萬石,十五萬大軍一個月的軍糧。若分給汴京城二十萬戶人家,一家都能分到五斗,夠整個汴京城活好幾天呢。因此,這案子根本沒法子定案,這些人全都關著,開封府、樞密院、馬步軍三司都在四處尋找那些糧食的下落,卻沒找見一顆糧食的影兒。」
丁豆娘輕步走進莊夫人家的後屋。
屋裡極靜,又有些暗,雖然擺的傢什一色都是雕花暗紅木,得值些錢,但到處蒙滿了灰塵,塵氣混著陰氣,凌亂而寒寂。丁豆娘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她盡力壓住慌怕,朝屋裡環視。中間一張圓桌,配了四隻圓凳。迎面靠牆立著個木櫃,左邊靠門是個木盆架子,上面擱著個銅盆,盆裡還殘餘了些汙水。右邊門檻裡頭倒著一隻小圓木凳,旁邊還掉了一個孩童耍的撥浪鼓和小半塊餅,那餅早已經乾硬,生了厚厚的黴。
丁豆娘不由得猜想,莊夫人的兒子被擄走前,恐怕是坐在這隻圓凳上,一手搖著撥浪鼓,一手拿著餅,正在吃耍。不知是什麼引得他跑出後門,卻被食兒魔擄走了……想到這兒,她不由得又憶起贊兒被擄走前,也是乖坐在小板凳上,一手拿著一隻芋頭,左一口,右一口,換來換去吃著……
她的眼睛一酸,淚水又要湧出,她忙盡力忍住,又環視那屋子。董嫂的屍體也是倒在這屋子的門邊。她裝成莊夫人,從前門進來,閂上門,怕是急著要穿過前屋,從後門出去,卻被藏在屋中的兇手勒死在這裡。但這間屋子裡並沒有好的藏身處,兇手應該是藏在裡面,董嫂經過時,兇手躥出來行兇。董嫂自然會掙扎,怕是先掙開了,逃到了這後屋,卻被兇手追上……這麼說兇手是單獨一個,而且並不是強人慣犯,只是普通之人?
猜想著當時情形,丁豆娘不禁又打了個寒噤。她忙在心裡不住地念,你是為了尋回兒子,才來這裡找線頭,你不能怕。
她壯起膽子,穿過門道,走到前面。裡頭越發昏暗,是個過廳,也擺著些雕花暗紅木的傢什,也蒙滿了灰塵。一張方桌,四把椅子,一張五斗櫥,一個花架,上面擱著一個碧瓷淺邊的花盆,裡頭一株蘭草已經枯死。她心裡一陣傷嘆,看屋裡陳設和莊夫人的性情,自然是個好整潔的人。可孩兒沒了,這個家便齊齊地全都死了,就像我自己的家一般。
她呆嘆了片刻,見左右各有一扇門都開著,就近先走進右手邊的屋子。屋子不寬,裡頭只擺了一張小木床和兩隻櫃子。床上地下散落了許多孩童玩物,泥孩兒、毛毽、綵球、扯鈴、打馬象棋……矮一些那個櫃子上擺著個紅漆大方木盤,上面排立著些小樓閣、小亭臺,其間站立、坐躺著許多小人物,都是用羅帛攥制,鑲著珠翠,精巧不說,更是活的一般。丁豆娘認得是京城有名的萬山亭家賣的意思兒。有回去相國寺,贊兒看到後,鬧著要。她一問價,最簡的一套也要九貫錢,她哪裡捨得買?瞧著這套意思兒,想起贊兒當時抹眼淚的樣兒,她心裡一陣酸悔,又要落淚。
她忙收住神,又四處仔細瞧了一圈,卻瞧不出什麼來。便離開這裡,穿過小廳,走進對面那間屋子,也是一間臥房,但寬敞許多。一張大床,掛著淡綠碎葉紋羅帳,淺青蘭花繡錦褥上疊放著水紅桃花繡錦被,兩隻青釉瓷枕,分別繪著士子、仕女圖。這張床遠比丁豆娘家的精貴,原本該十分清雅安逸,但昏暗中瞧著,透出些幽寒,讓人生栗。
床上還放了套女子衫裙,白羅抹胸、淡青羅衫、百合色蘭花繡錦褙子、石青羅裙。像是在配樣式花色一般,由裡到外依次疊放著,裙襬垂在床邊。只是並不平展,似乎被按壓過一般,佈滿了凹褶。丁豆娘盯著瞧了一會兒,隱約覺著似乎是莊夫人原先穿著這套衫裙躺在床上,而後身子飄離,留下空衫裙在這裡。一陣寒意從腳底直升到脊背,她慌忙扭過頭,去看別的傢什物件。
床對面窗邊是一張雕花紅木桌,上面擺著蓮葉邊的銅鏡、雕花鑲銅的首飾盒子、木梳、篦子、胭脂盒、眉筆……物件擺得十分齊整,都蒙著灰,許久都沒動過。
靠牆邊,則是一架紅木大櫃,幾乎佔滿了整堵牆。丁豆娘走過去,一屜一扇地開啟看,裡面按類整齊疊放著布帛、衣物、被褥、木匣……看了一遍,她仍什麼都沒瞧出來,也不知道自己該找些什麼,不由得懊喪起來。
正不知該怎麼辦,窗外忽然傳來一陣響動,驚得她頭髮都要立起,急忙縮到了桌子邊,蹲下身子躲了起來。偷偷聽了聽,聲音是從房簷上傳來,撲撲拉拉又嘰嘰喳喳的,是燕子。房簷下恐怕結了個燕巢,母燕捉了食回來餵乳燕。
她這才捂著胸口長出了幾口氣,小心站起身,手腳卻仍嚇得直髮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