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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篇 空倉案 第十五章 屠場、空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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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姐猜就是!弟你究竟知道些啥?」

「那個姓盛的,他的娘子姓明,叫明慧娘。」

「明慧娘?!」

梁興想起自己疏忽了一件事:雙楊倉鬼搬糧。

雙楊倉原先是楚家的養馬場,去年年底方臘在東南生事,那裡本是天下糧食富產之地,一遭變亂,莫說再往京師運糧,十五萬大軍前往東南平亂,軍糧都難以就地徵調。為備緩急,朝廷臨時徵用了那片養馬場,將就原有的圍欄柵門,改為雙楊倉,儲藏軍糧,以便綱船往東運送。

可是,才翻年到了正月,楚瀾就被害。二月初,雙楊倉十萬石糧食憑空不見,一粒不剩;三月初,楚滄又猝死。

這三樁事有沒有關聯?關聯又何在?

自從夜探楚家,和楚滄妻子馮氏筆談過後,梁興已隱隱覺察到其間藏著驚人隱秘,但他只推測出一些關聯,始終沒有確鑿證據,更尋不到幕後之人的蹤跡。和施有良一番探討後,他無意間想起雙楊倉,暗悔自己竟疏忽了這樁怪案。他決意去雙楊倉探一探。

不像去問人,雙楊倉得白天去才好。起先對敵手毫不知情,才整日藏在黃家,如今他心中已經大致有了底,便無須太過顧忌。於是,等到傍晚,吃過飯,他便跟施有良、黃百舌說自己要出去探件事,施、黃兩人未及答言,正在收拾碗筷的黃鸝兒立即說:「不成!天還亮亮的,你出去若被人瞧見,萬一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跟紫玉姐姐交代?」

梁興忙笑著說:「這件事極要緊,而且只能白天去辦。」

「再要緊的事,能要緊得過安危?別的我都能答應,這件事不成!」

「鸝兒你莫擔心,這時人都回家了,況且我不是進城,是去郊野。」

說了半晌,黃鸝兒才勉強道:「你去可以,但得讓我爹陪著。萬一有事,也有個照應。喊救命都多張嘴。」

黃百舌也忙點頭贊同。梁興見他們父女是真擔憂,心裡感念,不好再多說,只得笑著答應。心裡卻暗想,自己一直盼著有個妹妹,是為了去疼去憐,可如今卻多個人來管束自己。

黃百舌先開了院門,朝外探了探,見巷子裡沒人,忙朝梁興招手。兩人快步出門,朝北走到田野。人們果然都已各自回家,田野上並不見人影。兩人沿著田地,繞過汴河北街後,這才回到汴河邊那條路上。

「梁教頭,你這是又要去楚家?」黃百舌這時才開口詢問。

「不是,是去雙楊倉。」

「鬼搬糧的那軍糧倉?」

「嗯。」

「去那裡做什麼?那事難道跟你或楚家有關?」

「目前還不清楚,因此才想去探一探。」

「那事太鬼怪,牽涉又重大,儘量還是不要牽涉進去為好。」

「嗯,我會當心。只是有些事必須得去做。」

黃百舌雖然言語不多,卻飽經世事,只輕嘆了一聲,沒有再多言。梁興能感到,他那一聲嘆裡,含著讚許,更多的卻是擔憂與無奈。尤其那無奈,定是由於經見得太多,深知這世事,人力可為者實在有限。梁興不知道,自己這樣只要認定,便只管去做的勁頭,是由於比黃百舌年輕氣盛,全仗著血氣之勇?還是由於世人口中的常識常見原本就不該全信,原該盡力去破除?或者兼而有之?不過,他隨即想,無論如何,人生苦短,該做的事都不願、不敢去做,這樣不痛不快、不鹹不淡活一世,有什麼興味?

兩人揹著斜陽,默默前行,一路上都沒再說話。遠遠望見那兩棵楊樹,更加快了腳步。到了雙楊倉那木柵門前,兩人停住了腳,四周都沒有人影,只有遠處田裡有兩個農人在忙碌。

梁興隔著木柵,朝雙楊倉裡頭望去。才隔了幾天,裡頭空地上已經生滿了荒草,其間不少是餵馬的苜蓿草,嫩綠葉頂開著淺紫小花。那些堆糧用的木臺,齊整排列於荒草叢中。從外面望去,如同一場宴席早已散去,只剩下一張張空蕩蕩的大方桌,透出無限蕭敗荒涼。

「草木也隨人,這裡荒了,這兩棵楊樹葉子發得都不好了。」黃百舌仰頭望著楊樹頂。

梁興抬頭一看,兩棵楊樹有些枝子都沒生出新葉來,果然有些生氣不足,似乎真的受到這荒敗氣侵擾一般。他沒有閒心去理會這些,只笑了一下,便朝岸邊小碼頭走去,一不留神,被樹根旁邊一塊燒過的石炭絆了一下。

「當心,這地方祟氣極重。」黃百舌忙在一旁提醒。

「不妨事。」梁興又笑了笑,沿著岸邊小斜坡,走到小碼頭上。

碼頭是正月底才現搭的,只有六尺多寬,七八尺長,小小一截棧橋,用粗木架在岸邊。木色仍是新的。梁興站在橋上望了望,只見河水湧流不停,遠處有一兩隻船在水上緩行。對岸也是連片田地,夜間自然沒有人。十萬石糧食要從這裡運走,倒是不會有多少人瞧見。

此外,再瞧不出什麼,他回身上岸:「黃伯,你在這裡歇一會兒,我進去瞧瞧。」

「當心些。」

「知道。」

梁興走過去,攀住木欄,一個鷂子翻,輕輕一縱便翻了進去。荒草掩到了小腿,他蹚著荒草,先走到左邊那幾間房舍前。房子一共四間,全都是用木板搭成,兩頭兩間小,中間兩間大,門都虛掩著。他先推開頭一間小房,裡面散出一股潮黴氣,地上生滿了青苔和荒草。屋子靠裡,支著張小木床,旁邊立著個小木櫃,板上也都生著青苔,還長了幾個小蘑菇。此外盡都空空,再沒有什麼,估計是軍頭歇宿的房間。

梁興退出來,走到第二間,推開木板門,裡頭靠牆一個木板搭的通鋪大床,大約能睡十個人,床上也生滿了青苔、蘑菇。床邊地上丟了些破舊雜物,爛軍鞋、襪子、破碗、碎罈子、綁腿布帶……一看便是兵卒的宿房。也瞧不出什麼來。

梁興又走到第三間,和第二間一樣,也是兵卒的宿房。他便走進第四間,第四間最窄小,是廚房。裡頭搭著個磚灶,架了兩口大鐵鍋,鍋裡殘餘了些水,生滿了紅鏽。灶臺旁邊小木桌上堆了些碗碟,盡都碎了,箸兒散了一地。這裡早已沒人看守,若不是有鬼搬糧的可怖傳聞,這兩口鍋恐怕早就被附近村民拿去了。

梁興看了一圈,仍沒發現什麼,便走出來,趟著荒草,走向堆糧的木臺。剛走近最左邊那個木臺,臺子那頭荒草叢裡忽然冒出個人影來,梁興驚了一下。那人也猛地一顫。梁興忙定睛一看,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臉色黢黑,剛受了驚,神色十分慌亂。但盯著梁興瞅了幾眼後,他忽然問:「你是‘斗絕’梁興?」

「不敢,正是在下。請問您是?」

「步武營押運使臣洪山。」

「洪使臣在這裡是?」

「哦,我有位故友受了這糧倉案的牽連,因此來查探查探。梁教頭是……」

「我也是為故人而來。不知洪使臣可查到些什麼沒有?」

「沒有。這裡只剩這些空臺子,梁教頭可以再看看,說不準能看出些什麼。」

梁興低頭向那木臺望去,木臺一邊空空裸露著,木色經風吹日曬,早已發灰。另一邊翻疊堆放著一張大油布。他湊近那油布,伸手摸了摸,布是粗麻織成,翻起的一面上了層厚油,十分光滑。雖經了這些天的風日,仍很韌實。他又望向那木臺,上面木板是按「回」字形層層往外鋪排,木板有兩寸多厚,足以承當千石糧食。他俯下身,向臺架底下望去,下面每隔三尺便有一根方木橫樑,用幾十根粗木斷樁撐著,十分穩實。架子下空著,也生了些野草。

「梁教頭可瞧出什麼來了?」洪山在木臺那頭問。

「暫時還沒有。」

「我只找見這個——」洪山手裡捏著一把細竹籤。

梁興忙跳上木臺,走了過去,從洪山手中接過那把竹籤一看,都是燒殘的香,竹籤上還殘餘了些紅色香粉:「洪使臣是從哪裡尋到的?」

「先是那邊一個臺子上,上面的油布沒有掀開,我便掀開看了看,並沒尋見什麼,只見到了這半根香。我有些納悶,又去其他臺子看,一共找見了十幾根。這糧臺子上為何會有這東西?不知這是做什麼的?」

梁興凝視那把香籤,尋思了片刻,心裡若有所觸,卻想不分明,便問:「洪使臣帶我去瞧瞧?」

「好!」

洪山引著梁興,穿過荒草,來到中間一個木臺。木臺上的油布掀開了一大半,但十分油亮乾淨。

洪山爬上木臺,走到中央,指著木板說:「頭一根香籤就是在這裡找見的。」

梁興跳了上去,走到木臺中間,俯身一看,木板上散落著一些香灰,周圍還有一大片油水浸透的汙跡。

「十幾個臺子都一樣,我還沒看完,不過,估計所有臺子都是如此。我來了已經有一個多時辰,卻始終想不出這其中的緣由。」

梁興望著那些灰燼,卻忽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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