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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篇 骷髏案 第一章 龍船、天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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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深在那船上隨即又振臂指揮,讓幾個士卒再次放低炮架,這才下令安放火球,火錐手烙刺後,又連著放了兩炮。眾人都已經見識了一回,伴隨火炮霹靂巨響,驚嚇尖叫聲少了許多,喝彩聲、山呼萬歲聲如雷轟鳴。

梁興仰頭看著,心裡卻震驚大過讚歎。這火炮如此威力,若是射向敵人,縱有萬般武藝,也只能頃刻斃命。再想到自己「斗絕」的名號,在這火炮面前,更只如水泡、塵屑一般。他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心裡震盪、驚悸、愧憾、悵失……混作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再看虎翼營指揮郭深,也用手臂擦掉額頭的汗,下令士卒划動船槳,讓船退到了一旁。郭深擦冷汗,不知是由於重負壓身,還是也被這火炮威力震懾?

梁興正在出神,耳邊又響起山呼之聲,大龍船加快了行速,向這邊威威赫赫地駛來。船上層樓臺觀疊構,朱漆泥金、紫縵青帷,天宮神宇一般。朱檻之內安設著御座,天子端坐於座上。由於青帷遮掩,加之清風撩動,仰望過去,只能隱約瞧見他頭戴通天冠、身穿絳紗袍。大龍船駛過樑興這邊時,他看得略清楚了一些,青帷之內,官家面白如玉、神形超逸。雖並不如何威嚴神聖,卻也讓他心中油然生出屏息敬畏之情,這從未有過。

龍頭上一名錦袍殿值舞動龍旗,船身左右水棚裡伸出六隻巨槳,齊齊掀動,宛若飛騰。大龍船快速行至水殿邊,穩穩停靠住。大臣和侍衛早已迎候於岸邊,恭迎天子登上水殿。

梁興忙回身望向身後的那些龍標班軍卒,他們和其他船上的人一樣,都扭頭出神望著官家登樓。梁興忙輕擊了兩掌,那些士卒聽到,這才回過頭。梁興抬手捏了捏拳,這是準備手勢。最前面的鑼鼓手和石守威立即握緊了手裡鑼鼓槌和旗杆。槳手們忙各自抓起身邊的船槳,船尾的舵手扶穩了舵把手,眾人凝肅待命。

須臾,一位軍校走到水殿前的水棚中,手裡舉著一杆紅旗,周遭頓時安靜下來。那軍校靜立片刻,而後舉起紅旗,連揮三揮。梁興忙抬臂一揮,大喝一聲:「啟!」石守威將手中龍標旗在空中揮了一個大圈,鑼手和鼓手同時敲響鑼鼓。二十名士卒立即划動船槳,船身迅即駛動。這時,東西兩大船陣同時划動。梁興指揮著自己的船緊緊跟隨陣首的龍船,划向前方,其他船一隻接一隻,魚貫而行,在水上連成半個圓弧,西邊那個船陣的船隻也連成了另一半圓弧。兩個圓弧很快拼成一個圓陣,在水面上急速旋轉,稱作「旋羅」,之前已演練過許多遭。兩岸士民看到,頓時傳來暴雷般的喝彩聲。

梁興在船頭絲毫不敢大意,不住揮動雙臂,指引船向。旋羅陣轉了幾圈後,水殿前那位軍校又振臂揮動紅旗,梁興看到,忙又高喝一聲「歸!」石守威在身後忙將旗子揮了一個小圈。虎頭船跟隨陣首龍船,轉回最初水域。東西兩陣隨即分開,各自拼為一個小圓陣,急速旋轉,叫作「海眼」。

水殿前軍校第三次揮動紅旗,梁興高叫一聲「交!」船頭隨即轉向東面,和本陣其他船隻排成五列,一起向東齊整劃去。東陣的船隻也分作五列,相向駛來。兩陣船隊交錯對駛,叫作「交頭」。東陣變作西陣,西陣變作東陣。

水殿前軍校等兩陣交畢,又一次揮動旗幟。眾船齊齊轉頭,駛到池中心五殿東面,面朝水殿排成兩行,靜待候命。整一年,等的便是這一刻。梁興挺立船頭,不用回身,也知道身後二十三人已經整肅凝神,聽候號令。

過去兩年多,他一邊潛心細讀兵書,一邊將龍標班當作小軍陣,來全力演練。他見《三略》上言:「能使三軍如一心,則其勝可全。」他向幾位曾贏過金明池爭標的老軍校請教時,那些人也都說,要想贏到銀碗,先得讓二十人如一人。因此,他兩次立威、折服眾心後,便盡力與那些軍健交好。他生性坦誠、為人快性、不愛計較得失,又自小受父母教導,與人結交從來不是難事。在得到「斗絕」名號前,人都親呼他「梁小哥」。那些軍健一來被他武藝折服,二來見他這般為人,不久便都忘記前嫌,漸漸與他親善起來。

他又見《孫子》雲:「愛而不能令,厚而不能使,亂而不能治。譬如驕子,不可用也。」只一心交好,遠遠不夠。何況這些人都是從殿前司幾十萬軍卒中精選,個個都是萬里挑一。禁軍「十刀八棍、六箭七槍」,龍標班就佔了兩刀、三棍、一箭、一槍。這些人盡都是驕子,哪個是肯服人管束的?常日交往時,這些軍健與他大都嬉笑如弟兄,一旦開始訓練,卻都東扭西拐、你叫我嚷,沒人肯聽號令,將一隻船劃得甚而不如新船工。

為此,梁興費盡了苦心,他讀到《尉繚子》中一句,「令者,一眾心也。」心中明白必須嚴明號令,才能讓這些軍健心結為一。只是這些軍健驕縱慣了,雖有號令,卻從不願聽從。他仔細思量孫子所言的為將五德,「智、信、仁、勇、嚴」。仁以結心,勇以振氣,智以誘敵,剩下的兩德,信和嚴,都是關於軍法號令。嚴以行號令,信以明賞罰。

如何能讓這些驕兵聽從號令、而不怨拒?他又細細翻閱那些兵書,讀到《三略》中一句:「強者抑之,敵者殘之,貪者豐之,欲者使之。」他心中一亮,不由得笑了起來。自己之所以始終沒法約束這些驕兵,是由於一直想強扭強制,沒能順著他們的心意。既然是驕兵,便該從「驕」字下手。這些軍健性情本事各個不同,卻有一點共通之處——貪勝、欲贏,不願服輸。

「貪者豐之,欲者使之」,既然貪勝欲贏,便讓你們去求勝爭贏。只是有勝必有敗、有贏必有輸,「強者抑之,敵者殘之」,好強的,就讓更強的去抑制;敵視的,就讓更狠的去摧殘。這樣才能輕巧做到「不令而行」。

想明白這個道理後,梁興便將那五十多個軍健分作兩小隊,知道他們好吃酒,笑著提議立個賭約,兩隊爭輸贏,輸的每人出五十文酒錢。那些軍健聽了,果然齊聲贊同。梁興到龍標班幾個月,這才頭一回真正見到「一眾心」。他在水中插了一根標杆,上面掛了一瓶酒,這是他從孫羊店花了一百二十文錢買的頭等羊羔酒。號令一下,兩隊軍健果然奮力舞槳、拼命划船。贏了的那隊得意非凡,輸了的氣恨至極。

這樣爭奪了幾天後,這些軍健為了求勝,不但再不違抗號令,反倒爭相討教揮槳划船的秘訣。只是兩隊敵意越來越深,梁興怕引起爭鬥,反倒生了離心,便將兩隊軍健打散,每天重新組隊。這樣,每個人求勝心持續不減,敵意卻隨之消散。

更讓梁興驚喜的是,勝了的軍健,晚上飽吃了酒,第二天精神不振,往往會輸回去。這些軍健便不願再吃酒,只贏酒錢,全力參練受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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