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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篇 焦船案 第二章 焦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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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咬緊了牙一直要強到了今天。其間艱難苦楚,他一個字都沒跟外人講過,包括妻子於氏。

可張用那嬉笑揮灑,頃刻間便將他的要強之心擊碎,將他扔回到當年之無望中。他坐在那裡,心中一片灰涼,卻又不能露出頹然之色,讓人瞧見。

他正沉著臉,硬挺著身軀,等待胸中鬱亂舒解。一個小吏匆匆奔了進來:「程介史,您果然在這裡!左軍巡使顧大人讓您趕緊去五丈河升慶坊下河灣,那裡又出了一樁命案,死了好幾口人!」

程門板正想尋一件事來排遣,忙站起身,回頭讓那個仵作去青林坊查驗馬啞子的屍首,又讓那個小吏回府裡捎話,叫人將解八八、唐浪兒和馬啞子的屍首運走。交代完後,他立即騎上驢子往北邊五丈河趕去。心想,無論這樁新案子有多繁難,也不許旁人插手。

到了東北水門外時,已近正午,他才想起來,自己一早便沒吃飯,這時飢火燒起來,額頭大滴滲出虛汗。城門外街兩邊有些小食店,他卻不想耽擱,越晚到兇案發生地,案子便越難查。他見路邊有個餅店,驢子都沒下,摸了十文錢出來,買了兩個和菜餅,一邊乾嚥一邊趕路,吃完後竟不住打起嗝來,讓他極不耐煩,可越想忍卻越忍不住,只能聽任它。一路打著嗝,沿五丈河向下遊尋去,行了不到半里路,漸漸不見了人戶房舍,只有大片田地。前邊河岸邊圍了七八個人。其中一個聽到驢蹄聲,回頭瞧見他的皂色吏服,嚷起來:「坊正,官府人來了!」

程門板剛下了驢子,拴到路邊柳樹上,一箇中年輕綢袍的男子迎了過來,他認得,是這一帶的坊正,姓杜,臉上有些焦憂:「程介史,您來這邊瞧瞧,男女老幼六口人哪……」

程門板跟著他走下河岸,一眼便瞧見水岸邊浮著一隻船,被燒得焦黑,船篷船壁已經燒盡,船身、船板外緣也燒得殘破,船舷也被燒出幾處缺,河水滲漾進去,積了兩寸多深,浸熄了火焰,又不致讓船沉沒。船尾處垂著一根粗繩索,是錨索。錨索沒被燒落,這船架才沒被河水沖走。船板上散落著幾樣燒黑的盆罐條凳小桌,那些物件中間,躺著六具屍首。

程門板忙走近水邊望去,其中五具屍首衣服皮膚盡都燒得焦爛,認不出面目,只大致辨得出五官身形,其中一個是幼童,一個年輕男子,一個年輕婦人,一個老年男子,一個老婦人。另有一具壯年男子屍首並沒有被燒,身穿半舊布衣布褲麻鞋。

他扭頭問坊正:「這六個——」剛一開口,便猛然打了個嗝,聲音極響。岸上那幾人都正盯望著他,聽到這聲嗝,想笑又不敢笑,個個緊繃著臉、緊抿著嘴。他掃過那些眼神,心裡一陣羞惱,卻只能盡力沉著臉,裝作沒事一般。但那嗝偏生要和他作對,他剛要張嘴再問,又打了一個嗝。

幸而那杜坊正是個識禮的人,像是沒聽見一般,忙開口講道:「旁邊那片田是岸上那個瘦胡九佃的,他今早牽了牛來犁地,到這河邊飲牛,才發覺這隻船。他忙去報給了我,我帶了這幾個人來看過後,立即叫一個腿快的去開封府報案。我一直守在這裡。這船上的識記也被燒了,認不出是誰家的船。這幾具屍首我們也仔細辨過,都認不出是誰。我已經叫他們幾個去四處傳了話,看看有沒有人知道這隻船和這五個人,眼下還沒得信兒……」

程門板聽後,點了點頭,回頭又望向那六具屍首。這隻船應該是昨夜失的火,它為何泊在這僻靜處?失了火,船上人為何沒能逃出來?難道是睡熟了,被煙燻得昏死過去?那壯年男子屍首為何沒被燒?他又是死於何因?

他想了一陣,卻想不出任何頭緒,卻隱約覺得,這案子恐怕不是失火這麼簡單。這讓他心裡升起一絲鬥志和喜悅。

寧孔雀昨晚一夜沒睡。

丈夫牛慕頭一回生出豪氣,應承要替她做事,找回姐姐寧妝花;又頭一回喝得爛醉回來;更頭一回指著她那般惡罵。便是一座冰山猛然從空中落下,狠狠砸中她,她恐怕也不會這般錯愕。她說不出一個字,只呆呆望著丈夫。丈夫癱坐在院門邊,如同裝滿爛泥的破袋子一般。月影照著他的臉,看不清面容,卻能覺到那雙醉眼裡滿是猖狂解恨。

原來如此……

寧孔雀只能想到這四個字,至於其中含義,卻並不清楚,也沒有絲毫氣力去想。她只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慢慢回到臥房裡,輕輕合上門,閂上門閂,靠著門呆立在那裡,身子空得紙袋一般。院子裡婆婆在罵牛慕,牛慕在反駁,兩人說了什麼,她一個字都聽不真,只覺得像是風在巷道里亂舞亂鳴。

半晌,她望見燭臺邊的繡架,那幅《心經》只繡了一半。她茫茫然走過去,輕輕坐了下來。剛才聽到丈夫回來,她將繡針隨手一插便出去了,這時才發覺,那針插在了「心無掛礙」的「心」字上頭一點。她不由得笑了一下,像是咬破了一顆生李子,心底裡泛出一陣辛酸澀苦。她瞅著那銀亮的針,伸出手拔了起來,又刺下去,又拔出,又刺下……良久,她才驚覺,那個「心」字已被自己扎爛,變成了一個破洞。她忙停住手,有些慌,像是回到幼年,做錯了要緊事一般。她忙從針線盒裡拿起小剪刀,先剪去燭芯上結的焦頭,剔亮了燭光。而後湊近那處破洞,將洞邊緣細細剪勻整。而後從針線盒中取過一團白絲線,估了估長短,咬斷一截,穿到最細的針上,埋下頭,照著那白絹的經緯,一針一線細細織起來。

不知用了多久,才將那個破洞織好,外頭已經寂靜無聲。她伸手去端銅燭臺,才發覺蠟燭已經燒盡,燭芯斜倒在一攤燭淚裡,看看要熄。她忙起身,腿腳肩膀都已經痠麻,她揉拍著走到櫃子邊,從裡面尋出一根紅蠟,回來點著,插穩在燭臺上,端著去照那處破洞。果然不負自己多年的繡功,便是湊近仔細看,也很難看出這裡補織過。她伸出食指輕輕摸撫,平滑如新。她不由得又笑了一下,心也似乎被織好了一般。

她放好燭臺,重新坐下來,拈起墨線繡針,先仔細將那個「心」字繡好,而後繼續往下繡去。一根蠟燒盡,她又取了一根。等這幅《心經》全部繡好,窗紙已經微微透亮。她收起針線,細細打量眼前的繡作,字她仿的是唐歐陽詢楷體,襯著白絹,清勁秀挺,如同一片佈列齊整的墨色竹林一般。她自覺比以往都繡得好,心想:這幅我得自己留著。

她將白絹從繡架上小心取下,輕輕卷好,又找出一塊黃綢包裹起來。而後端著燭臺照了照鏡子,面色極蒼白,髮髻也略有些散。她想,不能就這麼出門。她回身見下午婆婆打來的半盆水還在,便將就那水,洗過臉,坐到鏡臺前,淡施了一些脂粉,略描了描眉。用梳子抿好髮髻,選了一根綠絲繩扎穩,挑了一枝碧玉蓮花簪,配了兩朵水紅珠花。又從衣箱裡選了件桃葉繡的淡綠綢褙子、綠石榴羅裙,仔細換上。而後開啟櫃子裡的錢箱,裡頭有五錠十兩的銀鋌,還有三貫銅錢。她想了想,只取了兩錠銀鋌、五陌銅錢,連那幅《心經》一起包在綠錦包袱裡提著,輕手開了臥房門,院子裡靜悄悄沒有人影。她輕腳走過院子,拔開門閂,走了出去,又將門輕輕帶上。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知道必須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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