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往後該信的自然信。」
「我便知道。」
張用在前頭聽著,大笑起來:「兩隻雀兒爭一蟲,一啄頭,一啄尾,眼鬥眼來嘴頂嘴。」
兩人頓時閉住了嘴,一路悶悶跟著張用行至北御街五丈河大橋,左邊是染院橋朱克柔家,右邊是青暉橋,五彩史家便在青暉橋那頭。到大橋邊時,天已黃昏,阿念避開不瞧犄角兒,望著張用說:「張姑爺,我得回去了,娘怕是一直在罵我呢。」說著便轉頭往左邊行去,犄角兒漲紅了臉緊望著她。
張用笑著催道:「呆角兒,還不趕緊跟上。當心她厭了你這兩角愣頭羊,去尋獨角犀牛。」
犄角兒「哦」了一聲,忙催驢追了上去。張用則笑著獨自往右,前往五彩史家。
五彩史家祖上原是南唐宮中彩畫匠,上承晚唐技藝,專攻五彩遍裝。彩畫七門中,五彩遍裝居首,設色最富麗,紋飾最繁細,顏料也均為頭等,主用石青、石綠、硃砂,精研細淘,淺深分明。再配以紫黃黑白,更間用金汁。邊緣疊暈,內繪華飾,紋樣有華文、瑣文、雲文、錦文、飛仙、飛禽、走獸等百餘種。繪飾之後,樓閣奢麗耀目,紋彩煥然,通體妝裹了錦緞一般。
南唐被滅後,史家隨後主李煜北遷,定居汴梁。只是太祖開國以後,崇尚儉樸,為惜民力、節財用,不但嚴禁宮中樓宇繪彩泥金,連皇后妃嬪頭飾衣裳都不許銷金。民間依照禮法制度,更是嚴令禁止。太宗皇帝繼位後,曾命工匠繪飾殿宇,卻被大臣直諫,中途停工,只刷飾了丹粉。其後真宗、仁宗也曾屢屢下詔,禁止奢華耗費。史家因此難有施展之機。
不過,貧時求儉易,富後拒奢難。大宋百年太平,國力日盛,奢風漸次興起。尤其到本朝官家,崇尚華奢雅逸,臣僚豪富乃至民間,皆紛紛效仿。民宅原本連黑紅二色都禁止隨意塗飾,這二十多年來,但凡有些財力的人家,房宅都要刷飾一番。
史家也趁勢而起,幾代精研畫藝,繪風愈來愈精雅典麗。現今這一代當家人叫史煥章,已經年過五旬,是京城彩畫行行首。他投合官家意趣,深研院體畫風,設色雍雅,勾描精妙,所繪樓閣一派皇家氣象,宮中幾大正殿都由他率徒眾重新繪飾,曾蒙官家賞賚,贊他有大雅之風。行里人便都喚他「史大雅」。
只可惜,四五年前,史煥章從梯子摔下來,摔折了手臂,雖經御醫調治,得以痊癒,但再執刷握筆,已全無原先靈巧,只能中止畫業,憑一生見識,教導子弟,督訓徒眾。
張用騎驢進了巷子,來到史家門前,一箇中等宅院。史煥章為人持重,並不敢繪飾彩畫,只用了丹粉刷飾,牆面雪白,細處繪飾了一些暗紅瑣文,配著牆頭露出的青竹綠樹,比相鄰那些宅院清雅許多。
張用上前正要敲門,院門忽然開了,一個男子牽著頭驢子走了出來,年近三十,眼、鼻、身量都細細長長,神態瞧著拘謹本分。張用見過,是史煥章的獨子史景鮮,人都叫他「史小雅」。
「小鴨兄,張用這廂有禮!」張用笑著叉手一拜。
「哦?張作頭?」史小雅恭敬還了一禮,卻神色不定,似有急事。
「令尊可在宅裡?」
「我爹?出門訪友去了。」
「你宅中可有人自殺?」
「自殺?」史小雅頓時驚愣住。
「沒有?那就好。哈哈。」
「張作頭……你這是?」
「許久沒來拜望大鴨先生,今天正巧經過,順道來瞧瞧你們是否健在。」
史小雅滿眼驚疑,盯著張用瞅了一會兒,似乎醒悟張用是在發癲症:「抱歉,在下有些急事要辦。」
「小鴨兄可認得素兮館的畫奴何掃雪?」
「不認得,抱歉,在下先行一步。」史小雅躬身一揖,隨即翻身上驢,急喝著快步離開了。
張用望著那急促背影,像是去奔死一般,本要追上去,眼角卻無意間掃到史家院門外牆角邊,暮色昏昏中有一團黑物,似是一隻黑犬。再一瞧,原來是一塊黑石頭,只是形狀略有些像狗,臥在那裡,靜默不動。
張用盯著那石頭,心裡一動,不由得凝神細想,過了半晌,心頭一亮,恍然明白了何掃雪那提示,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牛慕又打問了一天,仍然一無所獲。
他又餓又渴,看看天色又暗,斜靠在新宋門外護龍河橋欄邊歇息,望見不遠處有間酒肆,不由得又想去吃酒。他原本難得吃酒,即便吃,也只小酌幾杯。昨天太疲累,便要了一碗酒解乏,誰知一吃便止不住,吃得大醉,回到家向妻子寧孔雀說了那些毒話,氣走了她。
他忙告誡自己,絕不能再如昨天一般。你已是個徒耗鹽米的無用之人,若再陷進酒湯之中,便再無可救,哪裡有顏面苟活於世?
他深嘆了口氣,不由得想起李白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這些年,自己並非沒有盡過力,為熟讀經史,苦熬過多少日夜?但這世間萬事,哪裡是你盡了力便可如願?相反,自己正是盡了力,才發覺自己無用。他抬起頭,望向漫天雲霞,心底大聲哀問:蒼天,我之用在哪裡?
然而,雲霞自煊,蒼天自高,哪裡能聽到這哀問?即便聽到,又哪裡有閒心看顧他?他心中悽楚,不由得湧出淚來。進出城的人來來往往,他忙背轉身,望著河水冰涼慢流,悲情難抑,心中陡然生出一個念頭,不如跳下去,一死百了。但旋即想起家裡老孃,娘身子本就不好,寧孔雀又憤而離去,往後只能依靠自己。他猶豫再三,終還是斷了輕生念頭,嘆著氣用袖子抹淨淚水。
這時,忽然有人輕拍他的肩膀。他驚了一跳,回頭一看,是個五十來歲的男子,一雙大眼,幾綹稀須,齜著一對大板牙,略帶著些笑:
「這位公子,你是否在尋你家姐姐?」
「是……你是……」
「我也在尋那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