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門去了。」
「噢……這是我渾家新醬的姜豉……」黃瓢子慌忙從箱子裡取出兩罐姜豉,他特地給盛氏多拿了一罐。
「給楚嫂吧。還有其他事嗎?」
「沒……沒有了。」
天上飄起細雨,程門板只得悶悶回家。
焦船案那些死屍仍然不知身份,兇手更是毫無頭緒。除了等候訊息,他再想不出其他主意。做事總是這般艱滯,也不知是由於沒時運,還是自己真的愚鈍難成事,只隱隱覺得恐怕是後者。但若一旦信了,便再沒氣力活下去。他不敢深想,忙盡力把思緒往案子上扯,卻始終凝不起神來。
獨自一人行在細雨中,衣帽漸被打溼,渾身一陣陣發冷。那一家五口斃命焦船的情景不斷浮現於心,他忽而念起自己家人。他從未將公事與家事牽扯在一起過,更莫論這等兇案。這時卻不知為何,不由得問自己,若他們也遭這厄運,會如何?想到妻兒全都棄己而去,他心裡頓時一片荒茫茫、寒漠漠。自少及長,他都極孤單,這時所感卻遠勝以往,心底沒了絲毫依憑,如寒風裡一片飛蓬,無根無援,沒有歸處,也無去處。
他從未料到妻兒於己,竟重如斯。心裡極為震驚,甚而有些慌怕,像是猛然間被人剝光衣褲,赤露原形。他從來不願親近誰,也不願人親近他,此刻卻發覺,自己與妻兒何止親近,原本就是並枝連葉、同根共體,缺了哪一個,自己都極難再活。隨即,他也發覺,自己並非不願親近妻兒,而是怕親近,如同一塊冰,怕靠近爐火。可身在爐火邊,我為何要死死抱住一塊冰?或者,我本身便是一塊冰?
他心裡一陣冷、一陣熱,根本難以把持,身子都隨之顫抖不住。快到街口時,他一眼望見那株大槐樹下站著兩個孩童,一高一矮,同撐著一把傘,是女兒和兒子。女兒懷裡另抱著把傘,他們自然是在候他。他心頭一暖,卻迅即又被寒冰包住,甚而想轉身避開。可兒子已一眼望見了他,立即從姐姐懷中搶過那把傘,尖聲歡叫著跑了過來。女兒忙用傘替他遮住雨,也一起快步迎了上來。他不知該如何是好,見兒子跑到近前,高聲叫著爹,將懷裡那把傘費力舉起,笑著伸向他。他臉上不住抽顫,訥然接過傘,俯身將兒子抱了起來,又朝女兒點了點頭。兒子緊緊攬住他的脖頸,女兒則怯怯喚了聲爹。他心裡一憐,想伸手牽住女兒,但手被傘佔住,騰不出來。反倒是女兒將自己的傘杆用胳膊夾住,從他手裡接過傘,替他撐開,小心遞迴給他。他接過來,又朝女兒點了點頭,嘴角盡力扯出一絲笑。女兒見到,眼裡一閃,有些驚異,更有些歡喜。他越發難過,卻不知能說什麼、做什麼,只能抱緊兒子,朝家裡走去,女兒快步跟在旁邊。
到了簟席鋪前,妻子等在簷下,目光原本含著關切,等他走近,迅即變得冰冷。他知道那是假冷,是為了應對他的真冷。他忽然想道聲歉,嘴唇動了動,喉嚨卻乾澀難語,只能望著妻子歉然點了點頭。妻子卻立即發覺,略愣了一下,隨即裝作不見,伸手接過傘,淡淡說了句:「快去把溼衣裳換了吧。」語氣裡已散出常日的柔。
他放下兒子,去後面臥房換了衣裳出來,到堂屋一看,桌上飯菜已經擺好,冒著熱氣,妻子和兒女都已坐好等他。主位上擺著酒盅,白瓷缽裡燙著一瓶酒,酒香溢滿屋中。他身上心裡都一陣烘暖,卻仍說不出話,也笑不出,但面色已非常日那般僵冷。他低著眼過去坐了下來,抓起酒瓶斟了一盅,呷了一口,而後抓起箸兒去夾面前碗裡的脯臘雞塊。兒子卻忽然嚷道:「爹,箸兒反了!」他一瞧,手裡的一雙箸反了一根。女兒眼中頓時閃出慌怕,每天碗箸都是她擺放。他忙望向女兒輕聲說:「不當事。」嘴角盡力露出些笑。女兒這才鬆了口氣,也怯怯笑了一下。妻子坐在對面,面色先有些緊,這時也微露出些笑意。他低下眼不敢對視,卻能覺到妻子目光中含著欣慰,甚而有幾分感激。他心裡暗暗生愧,卻不知能說什麼,只低著眼吃菜吃酒。
這頓飯不似往常,略有些尷尬,但更多了幾分親暖。吃飽後,他放下箸兒,望向妻子,低聲說:「案子沒頭緒,我帶了證物回來,再仔細驗看驗看。」他已經許久沒有跟妻子說過公事,妻子略有些意外,但笑著點頭輕應了一聲。那笑容依稀又回到新婚那年。他心裡一熱,忙避開目光,轉身離開,走進旁邊的書房,關起門後,才輕舒了口氣,身心似乎輕暢了許多。
他不知道這是好是壞,略怔了怔,不願多想,便坐到桌前,開啟拿回來的證物袋,一袋袋倒出來仔細驗看,看了許久,仍未看出有什麼新線頭,心裡卻已不躁不急。最後驗看那個年輕男屍的證物時,他忽然發現那黃綢褙子殘片上隱隱有幾點汙跡,湊近細瞧細摸,又嗅了嗅,似乎是油漆顏料。他心裡一動,忙又檢視白絹褲、青綢鞋殘片,也分別有幾點。
他急急思忖起來,此人恐怕是油漆匠或畫匠。若是隻滴到衣裳下襟、褲子、鞋面上,所涉行業不少,但連這片黃綢褙子肩背處都滴到,那便是在高處漆畫,只有兩種匠人,或是寺廟壁畫畫匠,或是樓宅彩畫匠!
毛球剛要開口,腦頂又捱了重重一鍬,隨即昏死過去。
等他醒來,發覺自己坐在一間空屋裡,嘴被一條破布勒住,身子被捆在柱子上。典如磋立在跟前,手裡仍握著那把鐵鍬,冷瞪著他。他忙要嚷,卻被破布上頭的塵土黴氣嗆得狂咳起來,幾乎要嘔,卻只發出悶悶嗚聲。心裡更是驚惶至極。
「這宅院在巷子最裡頭,你便是喊,也沒人聽見。你照實說,我便放你走,若答錯一個字,便挨一鍬——」典如磋冷聲說罷,將他嘴裡的破布扯了下來,隨即將鐵鍬頭抵在他胸口,「說,你知道些什麼?」
「我啥都不知……」毛球忙大聲辯解,話音未了,胸口就被典如磋鐵鍬重重一搗,鐵刃砍到肋骨上,疼得他頓時痛叫起來。才嚷了半聲,腦頂又捱了一鍬,他忙閉緊了嘴,不敢再嚷。
「說!」
「我真的啥都不知道!」剛說罷,腦頂又是一鍬,敲得他腦袋一陣暈痛。他忙哀求,「典大爺,你饒了我吧,我真的啥都不知道,只聽說你家二爺死得古怪,賭錢輸急了,想詐兩個錢花銷,才想出這個蠢法子!」他哪裡敢說是來綁架?何況張用只讓他來辦事,並沒有細說其中緣由。
典如磋卻全不信,又用鐵鍬在他胸口重重戳了一下,疼得他幾乎背過氣,忙要把實情說出來,但隨即想到當年做賊時,那三個同夥曾反覆教導他,就算被抓住,也絕不能認。一旦鬆了口,那些人不把你肝腸肚肺掏盡,絕不罷手。再看典如磋面色鐵青、目光狠黑,一副要人命的模樣,只能咬牙反覆說不知道。
典如磋又連連狠戳狠敲了十幾下,他體格清瘦,瞧著沒有多少氣力,也累得有些氣喘,只得停了手。毛球頭暈身痛,哭著連聲哀求。
典如磋瞪了他片刻,冷聲道:「你既然記不得了,便在這裡好生想想。哪天想起來,願意說了,我再放你走。」說罷丟下鐵鍬,俯身過來,將破布條又勒住他的嘴,隨即轉身走出屋子,一陣腳步聲,隨即響起院門開關上鎖聲,之後院子裡頓時靜下來。
毛球不住念著典如磋最後所說「哪天」兩個字。他將我捆在這裡,不知道要囚禁多少時日?越想越怕,不由得又哭起來。哭罷,想起是張用害了自己,不由得怨恨起來,想痛罵幾句,卻生來不會罵人,憋了許久都憋不出一個髒狠字,心裡又氣又委屈,只能繼續嗚咽啼哭。
正哭著,院子裡忽然嘭的一聲,驚得他立即閉緊了嘴,隨即傳來一個婦人痛嚷,竟是他渾家的聲音。他更是驚得身子一震。半晌,才聽見渾家不停呻喚著走了進來,渾身塵土,雙手抱著大腹,腿一瘸一瘸的。一見他被捆著,她忙急步強掙過來,替他扯掉嘴裡的破布條,又幫著替他解繩索。
他忙連聲問:「你怎麼來了?你是翻牆進來的?你懷著孩子,哪敢做這些莽撞事?」
「你一夜沒回來,我也一晚沒睡好,心裡放不下,又怕你那三個賊幫手不上心,就跑來瞧你。剛好瞅見你和典家那人一起進了這巷子,我還想著你得了手,在巷子外等,過了半天,卻見那人自己出來,不見你人影兒。我嚇得魂兒都沒了,等他走遠了,才進來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