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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篇 艮嶽案 第四章 能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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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藝一道,最要緊便是這個‘耐’字。不管才分多高、心思多敏捷、手腳多靈便,若缺了這個‘耐’字,都難有所成。你可知道這‘耐’字說的是什麼?」

「我知道!」他忙答道,「是能耐。」

「呵呵,答得也算不差。人得先能耐,而後才會有能耐。」

周耐聽得糊塗,不由得皺起眉。

「能耐,是能耐得住。一個人能耐得住多少辛苦煩難,便會有多少能耐。一切耐中,最難耐的是時日,最缺不得的也是時日。譬如庭前那株梨子樹,耐不過冬,便發不得芽;耐不過春,便開不得花;耐不過夏,便結不得果;耐不過秋,便成不得熟。我看你,一切具足,只缺一個耐。跟我學藝,你怕是得二十年才能出師自立,你可耐得住?」

他微一愣,隨即大聲答道:「耐得住!」

其實,他才七歲,連八歲會如何,都無從設想,更莫論二十年。師傅聽後,笑了笑,隨即喚他起來,叫其他徒弟跪拜。

自那天起,周耐便跟著雲戴學藝,也漸漸慣習了這個新名字。

其實,即便拜了師,父母歡喜到那個地步,周圍匠人們盡都羨歎不已,見到他,再不敢視為孩童,話語神色間滿是恭敬,周耐自己也甚是得意。但他心底裡,多少都有些不以為然,直到見識了雲戴的技藝,他才越來越敬服這位師傅。

雲戴的技藝精深到渾然無跡,隨意一鋸一鑿,看著都極尋常,但再一細瞧,那身形、手勢、氣力、分寸都恰到好處,多一釐或少一釐都嫌過。做出來的構件,更像是天生便該如此一般。到如今,周耐早已學到師傅全套本事,也見識了許多一等大匠,但心中真正折服的,仍只有師傅一人。

師傅為人又極和淡隨性,即便在徒弟面前,也是如此。他從不講求師徒禮敬,曾說:「這‘敬’字哪裡能強求?真敬了,自然敬;不敬了,又何必偽飾?何況,我只求心安,你敬與不敬,與我何增何減?」因而,他們師徒之間極暢快隨性,這讓其他師徒都有些驚詫。

周耐最受不得的是師傅那笑。師傅時常在笑,就如頭一回見到的那般,徒弟做得好,他笑;做得不好,他也笑。過了幾年,周耐才漸漸分辨出來,那笑其實有分別,大約有五種:頭一種是笑問:徒弟沒盡力,做得不夠好,他並不責罵,只笑望你一眼,讓你自家生愧;第二種是笑慰:徒弟若盡了力,卻仍沒做好,他便溫然一笑,讓你莫氣餒,繼續上進;第三種是笑勵:若徒弟做得不好亦不壞,他只輕笑一下,讓你再多盡些力;第四種是笑贊:徒弟做得好了,他會點頭而笑,卻不明贊,讓你歡喜,又不能自滿;唯有第五種:周耐想不出名目。當徒弟做得極出色,師傅目光會陡然一亮,連連點頭笑贊「好」。

只是,這第五種笑,極難見到。這二十二年來,周耐只見到過十來回,而且沒有一回是為他而笑。

雲戴前後一共收過幾十個徒弟,周耐自視手藝最高,其他徒弟和行中匠人,也大都這麼認定,唯有云戴始終不置一詞。

周耐有一回實在受不得,跑去問:「師傅,我究竟哪裡做得不好,讓師傅始終不願誇我一句?」

雲戴聽了,又笑了笑:「等你不須來問這句話時,你才能尋見其中緣由。」

「什麼?」

「我只能教你如何好,卻教不會你如何不好。若有不好處,只能你自家去尋,旁人幫不得。」

「我正是尋不出來,才來問師傅。」

「你諸般都好,只被一個‘躁’字拿死。程明道先生有句詩,‘萬物靜觀皆自得’。能靜,方能明。譬如以水照物,攪動不寧,哪裡照得清?你因這一個‘躁’字,事事都難做透徹。一樣功,至多隻能做到九成,剩餘雖只有一成,卻如天井被遮擋,始終難見天光。人人皆有個命門短處,能成大器者,都是填得了自家短處者。你來瞧這個……」

師傅從櫃子裡尋出一顆黑漆佛珠,有龍眼大小,放到了桌子中央。又取出一樣物事,竟是一棟正方小樓,只有半尺多高,卻精細無比,是用上百塊微細木片嵌造而成,臺基樑柱、斗拱瓴椽、門窗欄檻樣樣皆備,細看與真樓毫無二致。臺基底面正中央摳了一個小圓洞,也是龍眼大小。師傅抱著那小樓走到桌邊,俯下身子,將小樓底面圓洞對準佛珠扣了下去,正好嵌進一半。而後,他又極仔細調正小樓,半晌,才極小心鬆開雙手,那棟小樓竟穩穩立在那裡。周耐看到,頓時驚住。

「這是我十三歲時所制。」師傅說話雖很輕,話音仍微微震到那小樓,小樓隨即倒了下來,珠子也滾向桌邊,師傅一把抓住那珠子,笑望著他,「你若能照樣做出一個來,便能出師了。」

周耐最受不得技不如人,自那以後,只要得空,他便動手做那小樓。造這樣的樓,只需細心,不上半個月,他便依樣做出一棟,然而嵌到那珠子上時,無論如何也立不住。他知道這得更加精細勻稱才成,便燒了那小樓,動手又做第二棟,每個細件都仔細稱量、嚴密計算。小樓製成後,卻仍立不住。他又開始做第三棟、第四棟,始終立不住。

他開始疑心師傅是否在耍弄自己,師傅自家那棟小樓一定是動過什麼手腳。但心裡仍不肯服輸,又做了第五棟,還是立不住。他再無耐心,丟掉不管了。

他將全部心思都花在營造手藝上,苦練十年後,自信技藝雖不及師傅,卻已遠勝其他師兄弟,便是放在京城營造行,也已是一等匠人。然而,其他師兄弟少則五六年,最多學十年藝,師傅便許他們出師,獨自去兜攬活計。唯有他,過了十年,師傅仍不許,只說還欠一些,再練兩年。

若是別人的徒弟,私自脫離師門,多少或許還能謀到些營生。他卻是雲戴的弟子,雲戴若不發話,營造行沒有一個人敢給他活計。他只能繼續跟著師傅學藝,一蹉跎,轉眼又是十年,師傅卻仍不鬆口。

他惱怒起來,喝了些酒,衝去問:「師傅,你當年收我時,說二十年才能出師,如今已經整二十年了!」

師傅卻笑著答道:「再等兩年。」

師傅雖然隨和,他也吃了酒,心裡卻始終存著敬畏,不敢再頂撞,只能氣恨恨退下。

兩年倏忽又過,他又去問師傅,師傅卻又說:「還沒熟,再等等。」

他不知道這一等,又得多久。看師傅那笑容,恐怕又是三五年,甚而又一個十年。再瞧其他師兄弟,皆已成家立業,一個比一個興旺。他胸中怒火越騰越旺,師傅卻像沒見一般,仍那般笑著。

這回艮嶽御差,周耐才真正看清師傅面目,師傅一向自詡淡泊,真的輪到這等名利大事,臉也青了,眼也赤了,哪裡有半分忍耐?他心中所存敬畏頓時化作輕蔑,繼而演為憎惡。

我只求出師,你執意不肯放手;你想出頭,我也不能讓你輕巧!

與其被你轄制,不若一了百了!

殺念由此生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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