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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篇 艮嶽案 第六章 天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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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尋死都不許,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趴在那船板上失聲痛哭起來。那船主極熱心,不住拿些道理來勸他。可這世間哪有什麼道理解釋得了命?

他再沒氣力去尋死,更沒有心力去活,每日只如活屍一般。他的上司可憐他,正巧有個輕省新差事,便派給了他,撥他去艮嶽宿院看守。

到了那裡,一眼看到黃岐和雲戴,他頓時驚住:我兩回尋死不成,莫非是老天有意阻攔,讓我報這父仇?他立即有了氣力,心想:不論是否老天安排,我都不能這麼輕易棄命。

他不再去費心尋思,那兩人究竟是誰害死了自己的爹。老天從來不講公道,惡者不懲,善者不護,隨意撥弄人、摧折人。我又何必講什麼公道?何況,這兩人活到如今,真沒做過惡事?他們風光一世,也活得儘夠了。我爹那般忠誠,卻落得生死不知、蹤影不見。我娘那般柔善,又落了個什麼下場?我妻那般賢淑,我兒更是那般幼小,能有什麼過錯,竟死得這般淒涼?這裡頭哪有半分公道?

他橫下了心,要殺那兩人。唯一顧慮的是,自己只有一個人,那兩人身邊還有徒弟,就算自己殺得了一個,第二個恐怕再難得手。要殺得兩個一起殺,這是我的公道。

他想了幾天,才想到下毒,立即去另一處買了砒霜。他怕又碰上假藥,用舌尖嚐了嚐,並無味道,他立即質問那賣藥的。賣藥的說,砒霜原就沒有味道,除非拿水蒸後,才有股蒜臭氣。又問他買這砒霜做什麼,他直說:「殺人。」那賣藥的聽了,唬得面色大變,慌忙提起藥箱子逃走了。

他拿了那包砒霜回去,分了一些,倒在篾片上,拿到爐子上蒸了蒸,果然微微散出些蒜臭氣。他這才放了心。

只是,先前那個難處仍不好處置。

黃岐和雲戴分別在各自小院中吃飯,飯食都由那個庖廚置辦,由他渾家端送。極難尋機下藥,更難給兩下里飯食中同時下藥。就算同時下得了藥,每一處,都是師徒兩個同吃,那兩個徒弟也難免賠上性命。

他仔細留意尋漏,鑽進廚房和那廚子攀話,瞧那廚婦送飯的次序,又尋各般由頭去黃岐和雲戴各自的小院,瞅裡頭的佈局路徑……越看越覺得難,再有智謀,恐怕都難做到同時毒死黃岐、雲戴兩人,又不傷及兩個徒弟。

他氣餒之極,卻絕不肯放手,自己如今活著,便是為做成這樁事。每天每夜,他都在苦思這個難題,卻始終尋不出一個好法子。轉眼間,一個月過去,明天艮嶽圖稿上呈官家,黃岐和雲戴便要各自回去了。

昨天晚上,崔秀回到家,家中到處灰塵,一片空冷。他疲乏之極,飯都沒吃便躺倒在床上,可哪裡睡得著?只剩最後一天,再不下手,便永難讓那兩人湊到一處了。他煩躁之極,不住用拳頭捶打床板,咚咚咚,擂鼓一般。

忽然間,他想到一樁舊事:兒子剛出生沒幾天,正當炎夏,天氣極熱悶,妻子在給兒子餵奶,喚他打些水來,倒在大木盆裡給兒子洗澡。他忙拿了一個小銅盆去舀水,想少跑兩回,便將水舀滿,結果漾了一路。妻子見了笑他:「人一貪心便犯笨,舀那麼滿,哪有不漾出來的?」

憶起妻子這句話,他猛然坐了起來:果真是人一貪心便犯笨,我又不是諸葛調兵佈陣,何必求什麼盡善之策?老天殺人,哪裡講過善不善、辜不辜?我爹、我娘、我妻、我兒,哪個是有罪該死的?我殺黃岐、雲戴,連帶上那兩個徒弟,又算得了什麼?他豁然開朗,再無疑慮,沉下心來,謀劃該如何下藥。

想了半夜,前後都盤算清楚後,他才安心睡去,睡得極沉,直到日頭高照,才醒來。今天傍晚才輪值,還早,他無事可做,便出門一路來到汴河灣,走進梢二孃茶鋪要了一碗雜辣羹。

他頭一次來汴河灣,還是七歲那年,也是清明這天。那天有個客官約朋友到東郊賞春,請他娘去陪酒侍歡。他娘念著兒子極少出去玩耍,便帶了他一起去。到了這汴河灣,那客官見到他,自然不樂意。他娘只好把他寄放在這間茶鋪裡,又給了他十幾文錢。那時這茶鋪的店主是個老漢,卻也賣雜辣羹。那是他頭一回吃,吃得一頭大汗,香爽無比。喝了個淨光後,他又買了一包韻薑糖,在汴河灣四處走耍,走累了,就靠坐在這茶鋪後的柳樹下,瞧河上的船,瞧著瞧著便睡著了,直到傍晚被他娘喚醒。

今天這碗羹吃起來卻十分寡淡,他只吃了半碗便丟下,走到茶鋪後頭河岸邊。當年那棵柳樹已成老柳,極龍鍾古茂。他靠著樹坐下來,恍然又回到兒時。只是,當時雖然被獨自丟下,卻又有錢又有吃食,也不擔心娘回不來,快活得很。而今天,獨坐在這裡,像是被這世間遺棄了一般,若是睡著,再沒有人來喚醒自己。

他心裡一陣悲寒,再坐不住,爬起身回到街頭。廂廳門前許多人圍著一個書攤,聽那攤主講說哲宗年間舊事。他爹的命,便是因哲宗登基而變,因此崔秀對哲宗皇帝格外留意。他聽了一陣,見那書攤上有一摞舊書,是哲宗元佑年間的舊邸報,便蹲下來翻,無意中翻到其中一頁,看到上頭一行字,他頓時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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