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體弱,起先扛鋤頭去田裡都吃力,阿棗百般不肯,只讓他在家裡讀書習字。他卻抑不住這心念,執意學起來。其間之苦,遠超出他所料,但眼看著青苗從地裡齊整整、嫩生生鑽出來,而後一天天長高,那等歡悅,無可比擬,他便咬牙強撐了下去。身體竟然一天強似一天,心底也越來越暢快。每天忙罷農活兒,雖然極累,但回到家裡,見到阿棗和幼子,時時能開懷大笑出聲,覺著自己比陶淵明更快意。
這鄉間時日,每一天都極慢,每一年卻又極快。倏忽之間,兒子已長大成人,娶妻生子。他父親則早已過世,而他和阿棗也已漸漸年邁。其間雖難免口角爭執,他卻不愛糾纏,阿棗更是說過便忘,夫妻兩個始終和和睦睦。許多事,早已無須言語,一個才動念,另一個便已明白。於親族之間,他們也盡力避開紛爭,和氣相待。因此,常年無事,雖不富奢,卻已足樂天命。
直到王小槐出生,事端接踵而至。
王小槐雖生得猥瑣,天資卻異常聰穎。才學說話,他父親王豪便教他讀《孝經》,他竟一學便會,三遍成誦,不到三歲,已將《論語》《孟子》《大學》《中庸》背得純熟。這不但驚動了鄉里,連州府都傳遍。王豪大喜過望,便在宗族中請飽學之人來教王小槐。但王小槐性情太過頑劣,那些親族教不過一個月,便被他激怒打跑。王豪無法,只得讓兒子自家選,王小槐竟開口說要王盅教他。
王豪登門來說時,王盅納悶之極。王豪自己也納悶兒,笑著說:「恐怕是你和這孩兒前世有緣。咱們三槐王家淪落多年,終於出了這麼一個稀世之才,不可荒廢。重振王家門庭,恐怕就靠這孩兒了。他既然選了你,就勞你多上心。束脩絕不會少了你。」王豪是叔祖,又是宗子,王盅哪裡好拒,只能唯唯答應。
王盅撂下農活兒,去了叔祖家。王小槐那時剛滿五歲,見到他,臉上做出成人肅然之色,鄭聲說:「王盅,我選你,是因為你話少,也不似那些人,饞狗一般,甩著尾巴常來我家嗅食。我們祖宗做過宰相,我也要做宰相。官家喜愛哪些文章,你就教我哪些文章。等我做了宰相,就封你做這襄邑的知縣。」
王盅被他震住,低頭想了半晌,才慢慢說:「如今官家最通道教。崇寧年間重新修訂刻印了《道藏》。不過,《道藏》卷帙浩繁,總共有五千多卷——」
「怕啥?一卷書我一天就能背會,一年三百卷,二十歲就能背完。咱們這就開始——不成,家裡沒有《道藏》,我讓我爹立即買去——爹!」
王豪果然立即差人去東京汴梁買來全套《道藏》。王盅便一卷捲開始教王小槐。王小槐果然聰穎得令人難以置信,一卷經文幾千上萬字,只須讀三遍,便已經大致記住,模糊之處,再復記一兩道。只需一上午,他便能將一卷書從頭至尾脫口成誦。隔一個半月,再問時,仍能一字不差。每天誦熟一卷,他便再不肯多學,抓起銀彈弓,挎一小袋栗子,四處去「賞利市」。
王盅見王小槐如此聰穎,由驚而嘆,由嘆而敬,由敬而懼。王小槐對他,也格外另看,雖頤指氣使,卻從不用彈弓射他。王盅由此發覺,這頑童天性中其實也有善念,便想是否該勸導一兩句。可念頭才生,一碰到王小槐那精銳目光,頓時便怕了,哪敢吐一個字?
王小槐三歲時,母親便病亡。去年,他剛滿六歲,沒料到父親也染了急症,這鄉里急切間尋不到好郎中,耽誤了救治,一命嗚呼。出殯那天,王小槐跪在父親墓前,號啕大哭起來,嗓子都啞了,卻仍不停聲。眾親族去勸,他卻邊哭邊罵,取出彈弓將眾人射散,而後又跪下來繼續哭,一直哭到天黑,仍在哽哽咽咽。王盅心裡傷憫,壯起膽子小心去勸。
王小槐卻啞著嗓問:「我怎麼哭不出泉水?《搜神記》裡講的那個楊雍伯,他父母死了,他在墓前哭,能哭出泉水來,感動神仙給他一堆白石頭,種下去能長出玉,能讓他成仙。我怎麼哭不出泉水?我也要成仙!成了仙便能尋見我爹孃!」
王盅尋思半晌,才小心勸解:「人不同,成仙之路便不同,而且其中須得有機緣。你莫哭壞了身子,身子壞了,便難有機緣。」
「機緣來了,我就能見到爹孃?」
「嗯。」
自那以後,王小槐與王盅說話時,再不頤指氣使,反倒生出些親近。不過,他每天開始問成仙機緣,王盅從來不善編謊,怕傷了王小槐的心,只能搜腸刮肚,盡力想些妥當之語,寬解這位小叔父。
自王豪亡故後,這個家便只剩王小槐這個幼孤,守著偌大家業。四周的人難免生出覬覦之心,不但親族,甚而鄉里、縣裡、州府,都有不少人來嗅探。王盅看著,雖然暗暗擔憂,卻不敢說什麼。
王小槐家中原有不少僕婢,全都被他打罵走,只剩老管家兩口兒,每日飯食都沒了著落。王盅讓妻子阿棗備些吃食送過去。正月間,阿棗蒸了一籠羊肉饅頭,包了幾個去送給王小槐。進門時,正巧王小槐剛出來,沒防備撞到了一起。王小槐跌倒在地,頓時哭起來。阿棗忙要去扶,王小槐卻一把開啟她,隨即爬起來,拿出彈弓,扣上一顆栗子,朝阿棗狠狠彈去。兩人離得近,栗子重重射中阿棗的左眼,眼珠被射破,血漿頓時噴湧出來。
王盅得知訊息,慌忙趕過去,見阿棗癱坐在地上,捂著左眼,不住聲痛叫,滿臉滿手的血。他的心頓時被捏碎了一般,忙借了輛車子,扶阿棗去鄉里草市上尋大夫救治。大夫看過後,直搖頭:「只能敷些鎮痛藥,眼睛是救不回了。」
活了五十多年,王盅從沒這般惱憤過,護送妻子回家後,他怒衝衝去尋王小槐。王小槐坐在書房大桌邊,正在翻書,見王盅進來,抬起眼埋怨道:「你欠了兩天的功課,今天明天,都得背兩卷。」
王盅越發惱怒,渾身發抖,卻頓在那裡,不知該如何處置。半晌,才恨恨擠出一些字:「你這等人,莫說成仙,做鬼都只能去陰間最下一層,永世受火刑。你也休想見到你爹孃,機緣就算有,也早已被你耗折盡了。你爹孃如今只剩兩具白骨,躺在那土裡頭。你若想見他們,就挖開那墓去見。這一世,你註定只能孤零零,無依無傍。哭,沒人聽;叫,沒人應!」
「住嘴!你騙我!你騙我!我能成仙,我能尋見爹孃!」王小槐猛然靠到椅背上,大哭起來。
王盅盯了半晌,忽而一陣虛乏,轉覺無謂,便轉身離開。王小槐卻一直在哭,臨出門,王盅回頭看了一眼,幽暗書房裡,王小槐那小小身軀坐在寬大椅子裡,越發顯得伶仃瘦弱,而那哭聲,是真傷心。王盅甚而能瞧見他小小腔子裡那顆小小的心,初秋柿子一般,還沒熟,已被鳥雀啄爛。
王盅心裡一軟,腳底略頓了一下,但隨即想到妻子那隻眼睛,只能長嘆一聲,抬腿離開了那闊大空宅。
他沒料到,那是自己最後一眼見王小槐。過了幾天,噩耗傳來,王小槐在虹橋上被天火燒死。他頓時回想起那天自己那句毒話「做鬼都只能去陰間最下一層,永世受火刑」,再念及王小槐最後那哭聲,心裡百般不是滋味。說給阿棗聽,阿棗也連聲念佛,說他這話過於狠了,畢竟只是個七歲孩童。
負疚了一陣,那天半夜,王小槐竟坐著那輛白綾車回魂了。之後接連幾天,王盅清晨起來,都見自己院子裡落了許多栗子,這讓他越發驚惶。
族人請來相絕陸青除祟,他進去後,陸青注視他半晌,眼裡透出些溫善,緩聲言道:「觀你之氣,乃蒙卦之象。生意初萌,孤弱易傷。得逢雨露,潤澤其光。烈風忽起,頓罹摧折。難承其痛,發而為怒……」他聽著,如同自家一生被演述出來,心中不由得一陣慟顫。最後,陸青教他清明上午到汴京東水門香染街路口,等一頂轎子,對那轎子說一句話。他半信半疑,但心中終究被愧怕攪纏,便趁著去京城三槐舊宅祭罷祖,回到東水門,真的等來了那頂轎子。
他猶豫半晌,終於還是走近那轎子,低聲說出了那句話:
「你可憐,我可憐,同根何苦更相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