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王家親族的婦人們也都紛紛開始學養蠶織絹,桑葉缺得越來越多。王蕩技藝也越來越好,種了五六年,已成熟手。他將家中大半地都收了回來,僱了幾個長工,只種桑樹,每年所得比佃出去多了不少。
父親知道後,只嘆著氣喃喃唸叨:「君子謀道不謀食。耕者,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母親則只似有似無淡淡「嗯」了一聲。
王蕩心裡有些失落,卻沒有介意。兩個哥哥死後,他已看淡世事,遇事通常只是淡嘲著笑笑而已。
唯一讓他介意的,是幼弟。由於父親不再管教,母親又過於寵愛,幼弟性情極驕縱,既不讀書,也不務農,成日只知貪吃、貪穿、貪耍。王蕩種桑得的錢,除去來年桑田必用的,自己不敢留,全都交給母親,母親卻又大半都花費給幼弟。王蕩怕母親責怪,也從來不敢說幼弟。幼弟見到他,也從無敬怕,只呼名字,從不叫「哥哥」。從去年起,王蕩的弟弟貪那個小叔祖王小槐家的吃食玩物,常跟在王小槐後頭,幫附著做那些人怨鬼怒的事。
王蕩不知該如何才好,只能聽任他驕縱下去,心裡卻始終擔憂不已。他沒料到,兩個哥哥的厄運竟會再次降到幼弟身上。
去年秋末,王蕩正在桑園裡給壓條定植。壓條是在大桑樹附近挖一條土溝,將粗壯長枝彎下來,埋在土溝裡,用木楔釘牢,而後埋上土。等土下枝條長出根,再截斷母枝。子枝長壯後,便要移株定植,挖出來,另掘坑深種。
他才小心挖出一棵桑苗,一個堂叔急匆匆趕來說:「你弟弟淹死在大塘子裡了!」他忙丟下那桑苗,疾奔到那大水塘。那水塘在王小槐家後面,許多人圍在那裡,他走近一瞧,弟弟躺在水邊,臉色蠟白,左腳腕腫得極粗大。
雙親得知死訊,也隨即趕來。母親撲到幼弟屍體上,哭得昏死過去,父親則站在一邊,竟止不住地笑起來,笑聲如同鴞叫。
他只能忍住悲,料理弟弟的喪事,心裡卻一直疑問:那時天氣已涼,弟弟為何會下到水塘裡?他四處詢問,問了許多人,最後,一個小堂弟背地裡小聲告訴他,那天他們幾個跟著王小槐去大水塘玩耍,只有王蕩的弟弟和王小槐見水裡有條蛇在遊,王小槐讓王蕩的弟弟噤聲,從項上摘下戴的金圈,丟進水裡,說「誰撈到便是誰的」。王蕩的弟弟聽見,衣裳都沒脫,一躍便跳了下去,才潛到水下,便慘叫了一聲,在水裡亂撲騰起來,等他們用樹枝將他拽上來時,人已經只剩最後一口氣……
王蕩聽了,寒透全身。半晌,才木木然回到家裡,聽見父親仍在裡屋怪笑。母親則木瞪瞪地坐在堂屋門檻上,呆望著院門。他走進去,母親的目光都沒動一動。他心裡頓時生出一個念頭:殺了王小槐。
然而,從殺唸到殺人,中間隔了一道陰森森、黑洞洞的深淵。許多回走近王小槐,要動手時,一眼瞅見那道黑淵,他便下不得手。
直到今年正月,有個他從沒見過的中年男子來到桑園。那人說:「我準備殺了那個王小槐,不過需要個幫手。你不必動手,只須幫我做一樁小事。」
他猶豫了許久,還是點頭答應了。照著那人所說,趕到了京城,正月十五夜半時,準備了一個火筒,站在東水門外虹橋上,等一頂轎子,那轎頂上插了一根枯樹枝。看到那轎子行了過來,快到橋頂時,他迎了上去,拔掉蓋子,將火筒丟進轎簾裡,隨即快步離開。還沒下橋,就聽到耳後「轟」的一聲,回頭一看,那轎子燃起了火。
他並沒有怕,只撇了撇嘴角,輕輕哼笑了一下,而後便往東邊行去。回去幾天後,才聽到訊息:王小槐燒死在虹橋頂上。
聽到這訊息,他仍只輕笑了一下,並沒有覺到解恨的快意。父親仍那樣時時怪笑,母親也始終痴痴怔怔的。直到王小槐還魂,他家院裡清早落了些栗子,母親見到後,連聲驚叫,在院子裡不住轉圈,他才有些慌起來。
親族們請到相絕陸青來驅邪,他站在王小槐家院門前,猶豫了一陣,還是走了進去。陸青坐在那裡,如一棵冬天樹葉落盡的桑樹,靜靜注視他,那目光像是一陣風,吹進心底去掃落葉,讓他有些不自在。
半晌,陸青開口言道:「你之卦為履。行不得其正,故尋其偏。偏而望返,遠而欲歸。返無其徑,歸無其門,故登歧途……」他聽了,心裡暗驚。陸青最後又教他清明去汴京,對著一頂轎子說一句話。他聽後,忍不住撇動嘴角,輕笑了一下。然而,回到家,看到母親那漠然的目光,他忽想起陸青那句話,心裡一顫,一陣悲意湧起,猛然看清了一樁事:自己這些年一直看輕世事,自認灑脫,其實只因始終得不到最看重的東西——父母之愛。
陸青那句話如同一場寒雨,不斷滴落在他心底:
「莫怨柳絮輕別離,只緣春雨入夢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