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料到的是,宗子王豪竟選他來輔助王鐵尺,一起掌管這家族。
他一直不覺得人需管治,不過,也不忍見人爭執。自己畢竟是這三槐王家的兒孫,若能替族人解些紛爭煩憂,倒也是好事,於是,他便欣領了這差事。他們三個人中,王如意出主意,王鐵尺定主意,他則只建些議、補些漏。王如意一心要凝聚宗族,王鐵尺則只想管束訓誡,他則唯願眾人無事。
親族間有爭執,倒更願意到他這裡來論理。他也從不搬那些大道大理,總是笑呵呵聽罷,溫聲開解一番。人之仇怨,往往只因憋了一口氣。這氣一散,便也大都無事了。這些年,他替親族化解了許多紛爭。藥材中,佛手最能通氣理氣,他又生了一雙好手,年過四十了,仍柔軟紅潤,親族們便都叫他「王佛手」。
宗子王豪病故後,王小槐沒了管束,四處攪擾頑鬧,惹得眾人皆怨。親族們跑來跟他們三個訴苦。王如意為建宗祠,不願觸怒王小槐;王鐵尺顧忌輩分禮數,不好開口訓誡長輩;王析自己先也覺著,王小槐只是個孩童,頑劣一些也屬常情,便沒有太著意。
誰知王小槐越鬧越沒了限格,竟用彈弓射壞了王盅妻子阿棗的眼珠,又假借認繼子,當眾羞辱王盥。這兩人常日都極和善本分,王析一向十分愛敬。接著,王析自家的外孫也被王小槐射傷。王小槐再這般鬧下去,不知會鬧出些什麼災禍來。王析再不能坐視,便去勸解。
見了王小槐,他也不敢說得過重,只說:「如今小叔父在這宗族中輩分最高,眾人都要仰仗小叔父,尤其是兒孫輩,都在仿效小叔父為人。唯願咱們王家,能夠在小叔父表率下,重振三槐家風,仁義為本,純善有德,給這鄉里做出個儀範來……」
王小槐當時正端了一碗羊肉,坐在院門前石階上,一塊塊丟給一條黃狗。邊丟邊聽他說話,倒也笑嘻嘻,沒有著惱。只是不時打斷,喚那狗。那狗有些怕他,先不敢吃,後來忍不住饞,小心過來叼一塊就跑。吃了幾塊後,膽子漸漸大了些。王小槐將碗裡剩下的全都丟了過去,趁那狗低頭急吞,從懷裡掏出那把銀彈弓,扣上一顆栗子,王析忙要喚止,王小槐卻已用力一射,正射中那狗鼻頭,那狗痛叫一聲,哀鳴著逃開了。王小槐恨恨說:「賊狗兒,上回沒著,這回著!」
王析在一旁看得心驚,王小槐卻忽然瞪向他,又摸出一顆栗子扣上,將彈弓朝他瞄過來。王析嚇得一顫,腳下一錯,跌倒在臺階上。王小槐仍扯緊弦瞄著他,皺起鼻頭恨恨地說:「你以為我聽不懂?你老舌頭攪半天,不過是說我不好。王家我最大,我想好就好,想不好就不好,你一個晚輩竟敢忤逆犯上?《孝經》你沒讀過?‘子曰: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不孝’。刑律裡頭,十惡不赦第六條是大不敬,第七條是不孝。小心我把你們告到官府裡,全都判徒刑!」說著便要彈射,王析忙要躲,王小槐卻忽然笑著收手:「看在你是佛手瓜,不是我最恨的瓠瓜,我爹又常誇你像碗溫水,不自惱,也不惱人。今天就饒了你。」說罷,他哼了一聲,昂起頭,晃著肩,轉身進去,砰地關上了院門。
王析身骨已經衰朽,方才一跌,摔破了肘,扭到了腳,半臥在石階上,疼得額頭直冒冷汗,根本站不起身。幸而有親族過來,將他扶回了家。回去後,走不得路,只能躺在床上將息。他心裡倒也不記恨王小槐,反倒有些欣慰,這孩童畢竟還是知道些是非好歹。
大兒王大崢聽見他被打,頓時嚷著要去捏死那孽畜,他忙高聲喝止。父子一場,他頭一回如此嚴厲。大兒聽了,不敢再作聲,但瞧那樣兒,自然是懷恨在心。
他的傷還沒養好,仍在想該如何勸導王小槐,王小槐的噩耗卻已傳來。
那幾天,大兒恰好也去了汴京才回來。他忙喚了大兒過來問,大兒連聲否認,但那聲氣始終有些發虛。他憂疑了幾天,王小槐竟半夜鬧起還魂邪祟來。他家院子裡落了許多栗子,大兒瞧見後,慌得聲氣都變了。王析越發確證,這事恐怕是大兒做下的。他一生沒有多少可悔之處,這一樁,卻如一塊尖石硌在心裡,讓他寢食難安。
過了兩天,眾人請了相絕陸青來驅邪。他拄著根竹杖,也去見陸青。他沒想到陸青竟如此年輕,看著才二十七八歲,目光卻又有些蒼老,只是並不寒涼。王析和他面對面坐著,倒有些似曾相熟之感。他們恐怕都曾看破世事,卻又未冷透心腸。
陸青臉上微帶著些笑,眼裡略含著些相敬之意,和聲緩氣說:「此乃同人之卦。無求之境,同聲自應。安時處順,天地不違。惜乎人心,從來多異。或歧或逆,自古難齊……」解過之後,陸青告訴他,清明去汴京東水門內,對一頂轎子說一句話。王析其實從來不信這些,福禍於他,向來並無太多分別,因而也從來未生出過祈避之心。然而,這一回不同,這罪疚並非他之罪疚,陸青瞧著也並非那等利口詭言、求利騙財的江湖術士。他雖然腳傷才愈,仍借了頭驢子,帶著大兒王大崢,掙扎著和眾人一起趕到了汴京。
看到那頂轎子過來,他忙忍住腳痛,湊到轎窗邊,念出了那句話,隨後朝幾步外守著的大兒王大崢使了個眼色,催促他上前。看著大兒也湊近那轎子,他才放了心。不過回想起剛才所念那句話,他心頭又泛起一陣茫然:
「無根亦無憑,無辜轉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