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愧悔之極,但浪蕩半生,從沒好生學過營生治產,到這年紀了,還能做什麼?正在憂悶,宗子王豪病故了。他跟著父親去送葬時,看到王小槐瘦得病猴一般,也不是高壽之相。他忽然想起在縣裡聽到的一樁公案,有個鄉里富室也像王豪,只剩一個孤兒,卻又病亡,照律令,絕戶家產該收歸官府,不過,那家還有親族,由族長從族中選了一個侄子,命繼過去,紹續那家血脈,最後家業一半沒官,一半由這繼子繼承。
這讓王大崢不由得生出一個盼頭,盼著王小槐早亡。
王小槐若死了,便可命繼,照輩分,命繼只能在王小槐的侄輩中選。如今王家宗族由王鐵尺、王如意和自己父親三人代管,王鐵尺年紀最長,屆時自然便是族長。王鐵尺恐怕不好讓自己過繼,只能在堂弟中選。王大崢想到自己父親在親族中最得人緣,恐怕勝算最大。不過,這只是自己估計,並不能確保,而且王小槐若是不死,則一切白想。
這念頭一旦生出,便再難揮去。可讓王大崢沮喪的是,王豪死後幾個月,王小槐漸漸忘了悲傷,重又歡跳起來,四處攪擾親族。看那勁頭,哪裡有早亡之相?接著,王大崢又聽說,堂伯王盆竟也想到過繼的主意,開始整日巴結王小槐。好在王小槐並沒中套,反倒拿過繼,接連羞辱了王盆、王盥兩個老侄兒。
王大崢既慶幸,又憂心,正在想主意,自己父親竟也被王小槐欺辱,跌傷了腳。他頓時騰起一陣怒火,恨不得立即殺了王小槐,卻被父親喝止住。其實,他也只是一時恨怒,若真殺了王小槐,只能填命。他還不至於用自家性命去換那一半家業。
他沒料到,伯父王鐵尺竟幫他想出了個好主意。那天王鐵尺忽然找見他,讓他好生去溫習《孝經·曲禮》的中間那段話。王大崢浪蕩半生,見識過無數奸猾之輩,而伯父王鐵尺一生刻板,哪裡會遮掩?王大崢一瞧伯父那神色,便已知道這話裡一定藏了鬼胎。他忙回去找出《孝經》,翻到頭一篇《曲禮》的中間,一眼瞅見了那句話——「父之仇,弗與共戴天」。
他不由得冷笑起來,伯父自家受了王小槐的氣,卻來激我替他報仇。
笑過之後,他迅即想到一個主意:你激我殺人,我便借你之計,反施於你,最後再拿你這計策要挾你,讓你選我父親命繼。
他走到伯父王鐵尺家附近,瞅見伯父的長子王守敬出來,忙過去將王守敬拉到村口僻靜處,裝作心事極重,問道:「哥哥,你做了什麼,讓伯父那般痛心?」
王守敬一向極孝謹,聽了大驚:「父親說了我什麼?」
「昨天我瞧見伯父獨自一個人走到這裡,邊走邊不住嘆氣,瞧著極沉痛。我忙躲在這樹後,不敢出來。聽見伯父痛聲在罵,說白養了三個逆子,家門被欺,祖先受辱,他們竟全然無事,白讀了《孝經》,竟連《曲禮》中間那句話都忘了。哥哥,《曲禮》中間那句話是哪一句?」
王守敬聽了,臉色頓時大變,呆立在那裡,說不出話。王大崢假意勸慰了幾句,便轉頭走了。
回去後,他便天天等著,沒想到真的等來了王小槐的死訊。堂兄王守敬見了他,一臉驚慌,不敢正視。他正在歡喜忐忑,想尋時機去要挾伯父王鐵尺,王小槐卻半夜還魂鬧鬼。清早開門,又見院裡落了許多栗子,嚇得他忍不住驚喚出來。
他雖半生浮蕩,卻從沒做過欺心之事,這一驚,才發覺,自己比那對兒女還膽小。相絕陸青教他驅祟鎮魂之法,說:「此乃大有之卦。萬事具足,君子之福。小人承之,反餘憾恨。有而不足,旁生歧念。因邪致禍,由亂成災……」他聽了,半信半疑。但陸青教他念的那句話,卻讓他心驚肉跳:
「瞞得世人眼,難欺天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