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喜才生來膽子極小,最忌諱看到死人,嚇得幾乎摔倒,不由得連聲叫喚起來。這時,莊大武跑了過來,告訴他,這禍事是王小槐惹下的。他一聽「王小槐」三個字,先是一愣,但隨即險些笑出來。他剛從王小槐家裡出來,王小槐正在家裡跟那個王盆燃火藥耍,自然不會瞬間分身,又來這裡惹禍。莊大武顯然是看錯了眼。不過,既然莊大武這麼認定,那是再好不過。上回從王小槐那裡臊的羞,這回正好討還回來。
將才,吳喜才去王小槐家,是去贖地。
吳喜才只有個獨子,他們夫妻兩個寵得過了些,那兒子不知上進,成日和鄉里一些富家子弟混到一處,在縣裡吃酒賭錢嫖妓,任意玩樂。吳喜才也勸罵過無數回,卻絲毫扭不回來,只得將家裡的錢財看緊,束住兒子手腳。誰知,兒子竟想出了其他法子。
四年前,兒子賭輸了錢,被逼債,竟偷了家中田契,拉了那個賈撮子做中人,將一百多畝地典給了王豪。幸而只是典賣,典期十年。不是斷骨契,再收不回來。吳喜才得知後,氣得幾乎將腳跺爛。這些田產是他家五六代人一畝一畝辛苦積聚得來,從來只有進,不許出。若讓兒子這般敗下去,不上幾年,怕就敗盡了。
照律法,子弟瞞住戶主典賣田產,告官可以討回。吳喜才原要立即去告官,可走到半路,又退轉回來。自己一生探人隱私,這事一旦告了官,必定會四處傳揚,讓那些小人得計,不知會編造出些什麼難聽話語,這張老臉往哪裡躲?其次,若是輕易贖回,兒子必定越發輕狂。家中少了百畝地,反倒會讓兒子收斂一些,因此,他只得忍住,將兒子痛罵了一頓了事。這兩三年,他兒子果然好了一些,出去得少了,家中的錢財,每回偷,也只偷幾百文。
吳喜才瞅著自己那百畝地,哪裡捨得下,見兒子惡習漸改,便決意收回那田。村裡頭等戶婁善和王豪一向交好,他請不動婁善,便請了婁善的兒子婁建做中人,去了王小槐家。王小槐聽他說要贖回那片地,竟晃著腦袋一口氣說:「我爹典了你那些田後,就聽人說是你兒子瞞著你偷典的,早就後悔了,一直等著你來贖,你又不來。我爹得病時,還交代過這事。你總算來了,那就贖回給你。這是契書,一百零七畝一角,一畝四貫錢,一共四百二十九貫。到這個月,只典了三年十一個月,還差六年零一個月。一年四十二貫九百文,一個月三貫五百七十五文。你得補還給我二百六十貫九百七十五文。這個月還有三天才滿,那七十五文就饒你。我們這就寫契書吧——」
吳喜才原只是來試探,沒想到王小槐竟立即叫僕人拿過筆墨紙硯,提起筆寫起契書,竟比宿儒還老練。寫完後,他自己先在下頭畫了押,而後,讓吳喜才和婁建畫押,一人收了一份。一盞茶工夫,這樁贖回便做成了。
他和婁建忙告辭出來,回家中去取錢,誰想途中遇到這樁禍事。驚怕過後,他忽然生出一個念頭:「王小槐看似老成,卻畢竟年幼,照理該一手付錢、一手押契。婁建這中人若沒死,倒也還有說處。婁建這一死,付沒付錢,便只憑自己和王小槐口說了。我若說付了,又有契書在手,他便是告到官裡,官府也難查斷。」
而且,馬良、鄭五七、何六六、莊大武四人齊口都說,這燒牛禍事是王小槐做的。這是一樁命案,死了的,又是婁善的兒子。婁善是這村裡僅次於王豪的一等富戶,哪裡肯輕饒王小槐?
他忙對鄭五七、何六六說:「你們兩個趕緊去喚婁員外來,我們三個在這裡守著!」
後來,婁善趕來見到兒子屍體,自然失聲大哭,衝到王小槐家鬧了一場,卻被王小槐抵賴過。婁善自然不肯罷休,到了正月裡,王小槐竟被燒死在汴京。
其間,吳喜才一直惴惴等著,王小槐卻或許是忘了,始終沒來討要那些贖田錢。王小槐這一死,他才終於放了心。然而,王小槐卻鬧起鬼祟來,半夜在吳喜才院子裡丟了許多栗子。吳喜才一生最怕這些邪事,看著那滿地幽亮的栗子,慌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去見相絕陸青,沒料到陸青竟那般年輕,瞅著他,目光銳冷,眼裡含著些厭棄之意。他心中有求,便裝作不見。陸青沉聲開口道:「你之相,為復卦。心勞神碌,忙算得失。顛來倒去,只為利奔。乍生歡喜,旋即成嗔。抬眼見災,轉身避禍……」他聽著,心裡隱隱有些自得。陸青又教他驅祟的法子,領了那句話,他如同得了辟邪符咒一般。只是,那句話他每念一回,便要膽寒一回:
「世間安有瞞天術?只是未到點破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