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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篇 木匙案 第二章 大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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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如何得來的?」

「這幾天我一直在留意隔壁那兩口兒。昨天,我見齊嫂匆匆忙忙出門,往西邊皇閣村去了。我猜她一定是去尋王小槐那個廚婦阿秦,阿秦是她遠房表妹,僱在王家,每天照管王小槐飯食。要偷那木匙,自然沒人比阿秦更便宜。齊嫂回來時,藏藏遮遮的,一定是得了那木匙。今早天才剛亮,我聽見隔壁開院門,忙開啟門縫偷偷去瞧,是竇好嘴,那走路模樣也是藏藏遮遮的。我不敢從前門出,趕忙繞到後邊,從小門出去,遠遠望著。竇好嘴走到自家麥田裡,蹲下來,扒弄了一陣,才站起來往皇閣村去了。我等他走遠,悄悄尋到他蹲的那田角,尋了半天,見一叢亂草底下土有些新,挖開一瞧,底下埋的果然是這個——」

姜團聽了,忙往四周望了望,又看看妻子,心裡又慌又怕,卻又有些暗喜。

妻子也有些心虛,卻清了清嗓,昂了昂頭說:「他們是窮慣了的,咱們卻原不該受這些苦。不如把這木匙藏起來,你去見王小槐,逼他答應開渠。」

姜團知道妻子這話並不佔理,心裡卻不願去論這些,他捏著那把木匙,低頭忐忑了一陣,隨即說:「好!」

只是這木匙如此貴重,藏在家裡,雖說小小一個物件,倒也易藏,可一旦王小槐告了官、帶人搜出來,便是偷竊罪了。若藏在外頭,又怕如竇好嘴一般,再被別人偷去。他們夫妻兩個站在田頭商議了半晌,決計讓兒子趕緊拿到岳丈家寄放。

他們趕忙回到家裡,偷偷囑咐兒子,讓他貼身揣好這木匙,立即動身送去外祖家,過幾天去接他。兒子不明原委,愣在那裡,兩口兒不願讓兒子知曉太多,又怕隔壁聽見,只能連哄帶唬,把兒子推出了門。

兒子納納悶悶走後,他們兩口兒惴惴不安,煮了夜飯,卻都只吃了幾口便再吞不下。這時,隔壁竇好嘴兩口兒忽又爭嚷哭鬧起來,他們忙側耳細聽,果然是為那木匙。鬧罵聲刀子一般飛過來,兩口兒又愧又怕,實在聽不得,一起躲進臥房,用汗巾子矇住耳朵,躺在床上等睡。可天才黑,哪裡睡得著,倒捂出一身大汗來。實在躺不住,只得起身悄悄開了院門出去,不敢從竇好嘴家門前過,便一起往村西頭避去。

走到村外田野裡,那哭罵聲才漸漸聽不到了。天淨無雲,一彎月亮高掛天邊,原本乾枯的田地這時墨圖一般鋪展開,迎面清風微涼,四下裡蟲鳴唧唧。兩口兒並肩慢慢走著,誰都不言語,只有腳步聲沙沙響。

昏亂了大半天,姜團這時才清醒了一些,心頭有些不安,又有些發酸發苦。活到如今,自己雖有些孤傲,卻從沒求誰貪誰,更沒想過傷誰害誰,只想一家人安穩度日。田產卻被猝然奪走,不但得不著一句慰撫,反倒受盡囚獄之苦。淪落到如今,竟要盜佔別人物件,謀自家的利。原先他厭的便是這等人,如今自己竟也淪落到這地步。

他不知道自己做下這等事,謀到那一百八十貫錢後,會活出何等模樣,但至少心裡恐怕再難坦然。可又一想,要坦然有何用?能換得幾鬥麥,還是幾尺絹?坦然了便能不被人低看?便能得一家安樂富裕?想到此,他心底那些悔疚頓時散去,反倒生出些惡狠狠的快意來。這世道如此待我,我便該如此待它。

他不由得牽住妻子的手。雖然成親已十三年,他從沒這般牽過妻子的手。妻子也有些意外,微微一顫,但旋即便停住,也用手指輕釦住他的手指。那手背微涼,手心卻溫熱,只是比以往粗糙了許多,生了硬繭。觸到那些硬繭,他心裡一陣疼惜,不由得握得更緊,心裡暗暗告誡自己,為了妻兒,便是殺人放火,也值。

兩口兒牽著手,一直走了幾里地,快走到東邊村子時,才回轉了身,慢慢走回了家。隔壁竇好嘴兩口兒已經不鬧了,只隱隱聽得見齊氏嗚咽啜泣聲。姜團心裡想:你命不濟,我也命不濟,只是我搶到這一腳,便該當我先行一步。

那一夜,走累了,他們兩口兒都睡得極香甜。直到清早,被隔壁的驚喚聲叫醒,隨即便聽到竇好嘴一家哭嚷,聲音極慘厲。姜團和妻子一起坐了起來,互相瞧瞧,都不敢言語,忙一起披衣穿鞋,小心出去,走到隔壁去瞧。才進院子就見齊氏躺倒在堂屋地上,竇好嘴和兒子、兒媳、女兒一起趴跪在她身邊哭。姜團忙走近一瞧,驚了一跳。齊氏臉歪向一邊,面色青僵,嘴咧著,舌頭伸出一截,脖頸邊丟了一根麻繩——自縊死的。

姜團驚得連退了幾步,妻子更是怕得忙拽住他的衣袖,兩個人縮到一邊驚望著,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時,四鄰的人全都先後湧了進來,院子本就小,頓時擠得沒有地兒。姜團心裡慌怕之極,忙拽著妻子擠了出去。

可是,才慌慌走到自家院門邊,村裡一個老漢從東邊顛顛趕了過來,朝他大聲喚道:「姜大郎,你家兒子出事了!」

他們兩口兒頓時驚愣住,那吳老漢走近前又說:「我去牽牛吃草,見一個孩子倒在大保長那片桑林邊的草叢裡,湊近一瞧,是你家兒子。頭頂一攤血,身子已經僵硬,早斷氣多時了——」

姜團頭頂被劈開一般,妻子更是尖叫一聲,兩口兒慌忙趕到那片桑林邊,瘋了一般四下哭尋,吳老漢急喘著氣趕過來,才給他們指出那片草叢。姜團湊近一瞧,果然是兒子……

此後半年多,他們兩口兒全都失了魂兒,每日痴痴怔怔,活屍一般。那木匙不在兒子身上,自然是被人奪去。至於被誰奪去,大保長告了官,縣裡差了衙吏來查問了許多天,卻尋不出兇手蹤跡。他們兩口兒也沒有絲毫心力去查問。

直到今年年初,沈核桃來勸說他報仇,說這些災禍全是那個王小槐引來的。沈核桃是他們那通渠差事八人中的一個。姜團這時已稍稍恢復神志,聽了之後,點了頭,跟著沈核桃,一起殺了王小槐。

殺了王小槐之後,他卻越發空落失神,悲與悔日夜絞纏。自家先害了齊嫂一條性命,接著兒子又被人謀害,如今又去害王小槐性命……像是掉進了阿鼻地獄,不停吞人,又不停被人吞,不知哪裡才是個頭。

後來王小槐陰魂鬧祟,相絕陸青來驅邪。竇好嘴他們幾個都去求告,他也跟著去了。陸青盯著他,像是個陰司判官一般,審視半晌才說:「大過之卦,只在一心。過分二相,吉凶互倚。若心高才亦高,則所成大過於人,獲大福德。若心為才所拘,則偏僻邪侈,無有底止,終難避大災殃……」他聽了,心裡一陣悲懼,等聽到陸青吩咐他去向那頂轎子說的那句話,更是忍不住落下淚來:

「借得他人錯,來掩我之過。冤冤疊相勝,苦苦自成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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