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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篇 界石案 第一章 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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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豪笑著說道:「莫老弟如今是新任知縣衙前賓幕,最得倚重。明年是閏年,朝廷照例又要重新勘量田地,知縣委命莫老弟主掌此任,我們各家的福緣財路便全在莫老弟手掌間了。今年桃花宴咱們就不鬥了,換作接風宴。各位好生敬幾杯,莫老弟歡喜,咱們才能歡喜。」

那七個豪富聽了,忙紛紛開酒瓶,斟滿杯,上前敬酒。莫鹹則一直呆立旁邊,怔怔望著,心裡攪作一團,翻湧不已。

他這弟弟自幼被父母嬌寵,從來任性胡為。父親亡故後,越加沒了顧忌,整日在外間遊蕩,典賣田產,肆意揮霍。他家原先有千畝良田,莫甘一年便能蕩掉一二百畝,人都喚他「莫褲子」。莫鹹眼看著家業就要敗盡,幾次要析戶分產,但父親臨終遺命,讓他們兄弟莫要析戶分產,一定要互親互愛。母親又連番哀哭懇求,他只得一忍再忍。可沒過幾年,弟弟竟將家中剩餘的田產全部賭盡。莫鹹氣恨之極,見弟弟回來,抓了根木鍬,衝上去要打死弟弟。莫甘卻毫不避讓,反倒笑著讓他打。莫鹹越發惱怒,手卻半晌都下不得,空舉了一陣,只能丟了木鍬,放聲大哭起來。莫甘反倒過來勸他:「哥,不怕!我有好幾注大錢握在手裡。不過,你嫌我賭,我便先不去動那些錢,只在賭上翻一道手給你瞧瞧。我輸得去,便贏得來。家裡應當還有些錢?十貫、二十貫都成,你拿了跟我一起去應天府,咱們做一回大局,把輸掉的田產全都贏回來。你不信?我在爹靈牌前起誓,你便再信我最後一回,若輸了,我便跳進汴河!」

莫鹹絕望之餘,被弟弟說動,揹著家中僅剩的最後十八貫錢,跟著弟弟一起去了應天府。莫甘尋到一夥舊日賭友,一起瞄準了一個富家子弟,做成賭局,只用了一晚上,便將那子弟家中六百畝地全都贏了過來,並逼著那人一起去府衙中交割完契。莫甘將一半分給那幾個賭漢,自己和哥哥拿了三百畝地的田契,一起搭船,歡喜歸家。

自始至終,莫鹹都只是跟著瞧,一個字都沒言語過。回去夜船上,他都仍有些驚怕。弟弟莫甘卻得意無比,買了些酒肉,和他在船艙裡,靠著窗邊吃酒賞月。弟弟吃得酣暢,滿嘴炫耀起他那些荒肆事蹟,並勸莫鹹何必自苦,該和他一起揮霍。莫鹹越聽越厭,只能不住勸弟弟飲酒。莫甘吃醉後,伏在船舷上。莫鹹見他睡得酣暢,悶恨猶豫了許久,終於發狠心,將弟弟拖抱起來,一用力,推入了河水中。等船已行了兩三里地後,他才假意嚷起來。那些船伕忙停了船,跳下水去尋,自然尋不到。

莫鹹上岸後,迅即又返回應天府,尋了個牙人,將弟弟贏來的那些田產一塊塊全都賣掉,將錢兌成銀子,揹回了家。弟弟典賣出去的那些祖田,能贖還的,全都贖還了回來,剩餘的新置買了一百多畝,總共雖不及當初家產三分之一,卻也已經大好。他盡心操持家業,辛苦十八年,才掙到今天這等家業。

弟弟莫甘竟然沒有死。莫鹹望著弟弟與那幾個豪富對飲笑談,全然想不出這十八年來弟弟去了哪裡、做了些什麼。如今又做了新知縣幕客,來這鄉里勘量田土。莫鹹回想弟弟將才那笑容,似乎並不知曉自己將他推下了船,也沒有絲毫記恨之意。

他正在忐忑,弟弟莫甘忽然轉身又走過來,開了他那瓶御酒封口,斟了兩杯酒,端過來遞給他一杯,而後笑著說:「十八年不見,我這做弟弟的得好生敬哥哥一杯。」莫鹹忙接過酒杯,盡力笑著,一同仰脖飲盡。莫甘又連斟了兩回,喝過之後,才又笑著說:「哥哥能來這九豪宴,自然已是豪富。哥哥可記著當年咱們在應天府那約定?」

莫鹹一聽,頓時失色。那年他跟著弟弟去應天府,做那局之前,莫甘說:「咱們得事先定好,一旦做成這事,便依照父親臨終遺命,不論窮富,此生決不析產分戶。誰若違約,只能得四分之一家產。」莫鹹當時已近絕望,析不析戶於他而言,並無分別,便點頭答應。莫甘立即去借來紙筆,請了客店主人作保,寫了約書,強要莫鹹畫押,莫鹹無由推拒,便畫了押。那約書,兄弟兩個各留了一張。回去船上,莫鹹將弟弟推下河後,隨即將那紙約書也丟進了水中。

時隔十八年,兄弟重逢,弟弟竟提及此事,自然是要來割奪家產。莫鹹胸中頓時騰起一陣恨,卻不能表露,望著這個弟弟,說不出話。

莫甘卻斜眯起眼,用手指了指自己懷間,笑著說:「言語過耳忘,墨字百年新。那約書,我仍好好揣在這裡呢。」

莫鹹越發慌怒,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弟弟卻又斜眼一笑,隨即轉身跟其他人吃酒去了。莫鹹全身虛顫,再站不住,忙坐到那長桌下首邊,抖著手抓起酒瓶,斟滿了酒,自己一杯一杯連飲數盞,酒水灑得滿桌滿襟。好在那幾個豪富和莫甘圍在一處歡飲談笑,誰都沒有留意他。不一刻,他竟將那兩瓶御酒全都喝盡,他原本酒力就淺,醉得頭腦暈沉,趴在那桌上昏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人搖醒,是王豪:「老莫,出了一樁禍事,你家二弟死了。」

莫鹹原本仍在暈醉,猛聽到這話,如一根鋼針從腦頂刺下,頓時驚醒過來。這時已經過午,日光暖亮刺眼,那些僕人和妓女全都不在,後院裡只有王豪和七個豪富,每個人都面露驚慌。莫鹹有些發矇,忙問詳情,王豪說:「將才我那管家老孫去角上那個茅廁,見你家二弟躺倒在地上,以為他醉倒了,忙去扶,卻見你家二弟身子冰涼,已經斷氣——」

一聽「斷氣」二字,莫鹹先是一陣驚怔,但隨即抖著嘴,半晌說不出話,竟忍不住哭了出來。如同被人推下冰窟窿,眼見便要淹凍而死,卻得上蒼哀憫,伸手將他救了上來。身旁那些人全都望著他,恐怕無人知道他是驚怕之餘,歡喜而泣。

哭過一場之後,他才漸漸平緩過來,怕被人瞧破心思,仍舊垂著頭坐在那裡。王豪這才又緩緩道:「老孫發覺之後,沒敢驚動其他人,偷偷來回報給我。我將僕從妓女全都支開,和在座諸位商議了一陣。大家都覺著,這事萬萬不能透露出去。這是樁命案,混雜之中,又不知兇手是誰,咱們恐怕都得受牽連。死者是你胞弟,你看該如何處置?」

莫鹹猶豫半晌,才苦著臉低聲說:「你們諸位看怎麼好,便怎麼辦。」

八個豪富頓時鬆了口氣,王豪又說:「將才我們已商議好,令弟屍首既然在我這裡,便由我來處置。等到傍晚,天色暗下來,尋一個身量相當之人,穿戴了令弟衣帽,騎馬離開這裡。人見了,只認得出衣著身形,卻辨不清樣貌。」

莫鹹這時正巴不得,忙垂頭哭臉點了點頭。於是,諸人一起呆坐,候到天色暗下來。王豪去喚來一個身形與莫甘大致相似的僕人,讓他穿戴了莫甘的衣帽,和諸豪富一起告辭離開王豪宅院,各自騎馬乘車,離開了皇閣村。

莫鹹回去後,讓僱來的那廂車車伕將名廚和名妓送回應天府,自己則獨自呆坐在臥房裡,回想這場桃花宴,竟如黃泉會一般,心裡又沉又亂,不知是悲是怕。

過了幾天,沒聽到任何動靜,他才漸漸安了心。卻沒料到,不久王豪便一病而亡。他去弔唁,王小槐竟湊過來悄聲跟他說:「你知不知道你家弟弟被埋在哪裡?我告訴你,就在河邊那塊界石下頭。」他一聽,頓時毛髮寒立。王小槐卻笑嘻嘻望著他,又說:「那張契約就揣在他懷裡,那可是殺人罪證。」

他越發驚得頭皮一陣陣寒漲,望著眼前這個瘦小孩童,不敢相信,卻又不敢不信。周圍還有許多人,他不敢多語,慌忙離開了那宅院。回去後,始終惶惶難安,想差人去挖開那界石,卻又怕被人察覺,原本沒有干係,反倒惹出罪禍。再一想王小槐,更怕他四處去亂說。一個念頭漸漸從心底生出,必得除掉這個孽畜。

於是他借水渠之事,讓村東頭那八家去殺了王小槐,可那八人盡都是軟腳漢,遲遲沒有動手。直到正月,那七家豪富竟又約他會面,說他們已經商議好,得一起除掉王小槐,這樣才能保住那些褶子田。莫鹹正巴不得,忙點頭贊同。其中一個姓裘的得知了一個訊息,王小槐正月十五要去汴京看燈,那時正好下手。這事仍得同擔干係,每家都出些錢,一起尋人去辦了此事。莫鹹點頭附和,拿出了二十貫錢,聽任那姓裘的安排。

過了幾天,王小槐果然被殺,莫鹹卻不知究竟是哪一頭得的手。他原以為,王小槐一死,便再無患懼。誰知得知死訊後,心裡反倒沉墜難安,卻不知是為弟弟莫甘,還是為王小槐,或是為他自己。

緊接著,王小槐竟還魂鬧祟,他家院裡清早落了許多栗子。莫鹹越發驚惶,聽說三槐王家請了相絕陸青驅祟,忙也趕去求問。陸青見了他,凝視良久,那目光寒水一般,讓他不敢直視。半晌,陸青才緩緩開口:「晉卦向上,人心向下。路無窮盡,力有終極。鼫鼠貪畏,動止皆失……」最後,陸青教他驅邪之法,讓他去對那轎子說一句話,他聽了,後背頓時汗溼:

「進得一階榮,損卻三分寧。步步無窮已,魂魄何所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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