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每年收成,莫褲子仍分三成。如今杜恩一年至少收五百貫租子,三成便是一百五十貫,當年那等棺槨能買二百副。然而,他卻只能照舊把錢裝袋,讓莊客推了個獨輪車,自家騎頭驢子,將利錢送去給莫褲子。
莫褲子見了,忙笑著說:「這利錢再收下去,似乎有些羞人了。咱們那約書該扯掉了。」杜恩卻立即板起臉說:「既然約好,便得守住。若不然,無德無信,不成了小人?」說完之後,他悔恨萬分,尤其「小人」二字,他已迴避了兩三年,這時脫口說出,如同重重自刺了一針。然而,他面上卻絲毫不能流露。莫褲子見他說得堅重,只得笑著收下那三大袋錢。
回去路上,杜恩恨得拿鞭子連抽胯下的驢子屁股,那驢子拗性起來,怪叫著險些將他顛下去。他越發惱恨,身邊有那莊客瞧著,不好再發作,只能暗暗盼著莫褲子能再推拒一回,到那時,萬萬再不可這般強嘴。
然而,那兩年莫褲子已經開始爛蕩家業。杜恩耳聽著他那些敗家行徑,心裡越發怕了。尤其聽到莫褲子將家中最後二百多畝地也賭盡後,他再坐不住,猛然想起縣裡有個惡徒專替人殺仇家。他猶豫再三,揣了兩錠五十兩銀子,去解庫裡買了一領舊道袍、一頂舊道冠,半路上躲在僻靜麥地裡穿戴起來,扮作一個道士,抓了把泥土將臉抹髒。到了縣裡,怕仍被人認出來,又從街頭行腳賣藥膏的人那裡買了兩貼膏藥貼在臉上。這才去一間茶肆尋見了那惡徒,特意啞著嗓子,小心向那惡徒詢問。那惡徒聽說要殺的是莫褲子,立即說:「那是豪家子弟,得三百兩銀子。」杜恩一聽,立即心疼起來,可再一想,莫褲子那利錢了了無期,四年便是三百兩銀子。於是只得匆匆趕回去,半路上換回原先衣著,抹淨了臉,回到家中取了銀子,出來途中又扮成髒病道士,走了十幾裡地趕到縣裡。
到那裡時,天已黑了,那惡徒已不在茶肆中。尋了半晌,才見那惡徒和人在酒樓裡吃酒,杜恩只能躲在暗處等。直等到深夜,惡徒才吃罷出來,醉得搖搖擺擺。杜恩偷偷跟著,等惡徒和朋友散開後,才追了上去喚住。惡徒認出了他,晃著腦袋說:「沒銀子,不動刀!」杜恩忙將惡徒拽到街邊僻靜處,將銀子袋遞了過去,惡徒抓過去掂了掂,大著舌頭說:「好,三天之內,替你做成。」「你記不記得要殺誰?」惡徒大聲嚷起來:「莫褲子!」杜恩緊忙喚止住,小聲問:「你若做不成,這銀子……」惡徒陡然怒喝起來:「我孟大刀,汴京城裡舔血,應天府中割卵,你去這京東路上打問打問,我哪回失過手?你若信不過,揣著你這些腌臢銀子,尋那些狗三雞四去!」隔牆的狗被驚得狂吠起來。杜恩不敢再問,孟大刀抓著銀袋轉身就走。杜恩怕人出來瞧見,只得轉頭趕緊走了。
回去後,杜恩一直惴惴等著。兒子那時已經十歲,他讓兒子去莫褲子家玩耍探看。兒子回來後,說莫褲子已經兩天沒見人了。他又等了幾天,莫家竟發起喪來。他忙去弔問,莫褲子的兄長莫鹹說弟弟乘船落了水,屍首都沒尋見。他不敢細問,暗暗猜想,一定是孟大刀做的。這才鬆了口氣,十年心病終於得解。
可哪裡知道,十八年後,莫褲子竟又活著現身。
莫褲子跟哥哥說完話,頭一個便向他走過來,叉起手笑著拜問:「杜老弟,多年不見,居然在這九豪宴上碰面了。」
杜恩極力掩住慌懼,忙也抬手還禮:「不知莫……莫大哥這些年去了哪裡?」
「哈哈,不過是閒遊亂走了一場。」
杜恩勉強賠笑,正在尷尬,莫褲子又去拜問其他人。杜恩站在那裡,身上一陣冷、一陣熱,面頰僵笑,半晌都回轉不過來。眾人都致禮問訊後,王豪竟說莫褲子是新知縣幕客,掌管田籍勘量。杜恩聽了,越發驚詫,卻盡力壓住,忙斟了酒去敬莫褲子。飲過兩盞後,莫褲子悄聲說:「杜老弟當年說的那句話,我牢牢記著。這些年,全仗那句話,才走得平、行得安,沒有遭人陷害。」
杜恩猛又一慌:「哦?哪句話?」
「言語過耳忘,墨字百年新。」莫褲子用手指了指懷間,「當年那契書我一直小心保管著呢。」
杜恩猛地一顫,手中的酒盞險些跌落。莫褲子卻笑著轉身,和其他人對飲去了。杜恩驚望著莫褲子那鬢邊霜發,心裡一陣陣發寒。如今他已有五十七頃地,三成租糧,將近兩千貫錢。莫褲子又有了知縣依仗,此後勒啃起來,哪裡躲得過?
眼看著莫褲子與那些豪富、妓女歡飲笑談,杜恩卻如同坐在熱油鍋裡被澆冰水一般。他沒想到的是,過了正午,莫褲子去院角茅廁,許久都不見回來。半晌,王豪的管家老孫從茅廁那邊急急過來,湊近王豪,低聲說了句話。王豪聽了,頓時變色,立即讓老孫帶著那些妓女和僕人去了前邊,而後才沉聲說:「莫老弟死了。」
杜恩先不敢信,王豪帶了他們幾個一起走到角上那茅廁裡,杜恩探頭一瞧,莫褲子果然側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看不到臉,但脖頸上露出一道紅印,一瞧便是被繩索緊勒過。王豪湊近那身子,小心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脈,而後起身,回頭黯然搖了搖頭。
杜恩像是自己頸子也被勒住,這時才忽而鬆開,心裡不由得連聲喚:「老天,老天,老天……」
其他人則都驚怔在那裡,說不出話來。王豪輕擺了擺手,引著眾人一起回到那池子邊,莫褲子的兄長莫鹹仍醉趴在桌邊未醒。眾人坐下來,低聲商議了一陣,商定了那遮掩的法子,等莫鹹醒來後,求得他贊同,便一起將那事瞞了過去。
僥倖逃過一難,杜恩一連幾天都後怕不已。他不知是誰殺了莫褲子,但想來以莫褲子當年那等行徑,自然是與人結了仇。不論此人是誰,杜恩心中都感念之極。
然而,過了不久,王豪染病身亡。杜恩前去弔孝,在靈棚內拜過王豪靈位,走到王小槐面前,想去勸慰兩句。沒想到王小槐湊近他,小聲說:「莫褲子的屍首埋在那塊界石下頭,那張契書揣在他懷裡,那可是殺人罪證。」說罷,王小槐朝他偷偷一笑。他一聽,渾身一寒,王小槐卻已走開,臉上又回到哀苦模樣。杜恩驚怔半晌,才愕愕然離開,魂卻已被王小槐驚破。
實在受不得,天黑後,他叫了兩個信得過的老實莊客,扛著鐵鍬,一起趕往界石,想偷偷挖出莫褲子的屍首。可到了一瞧,界石邊竟已站了許多黑影,個個都拿著鍬鎬。他頓時慌起來,就著昏昏月光,仔細一瞧,裡頭幾個竟是那幾位豪富,各自帶了幾個莊客,恐怕也是來挖那屍首。其中姓裘的那個認出他,忙喚道:「杜兄也來了?你也是來護這界石?」
慌亂之下,他只能含糊點頭。姓裘的說:「看來咱們想到一處了。出了莫褲子那凶事,再不能輕易動這界石,褶子田恐怕是保不住了,卻總比惹上命案官司好。我剛剛和他們幾個商議,咱們就在這界石邊搭個棚子,各家出兩個莊客,輪流在這裡守著。杜兄覺著如何?」
杜恩最怕的便是這幾人來搬動界石,這時哪裡再顧得上褶子田,忙點頭答應。當晚他們便各自留下一個莊客守著,第二天,在那界石邊搭了個棚子,各家晝夜差莊客來一起守著。守了半年多,杜恩心中始終難安,那幾家也是如此。大家又聚到一處,姓裘的提議不如除掉王小槐,日後才得安寧。杜恩雖有些猶豫,卻也點頭贊同。於是大家一起出錢,姓裘的尋了人,正月十五去汴京殺了王小槐。
誰知王小槐接著便鬧起還魂鬼祟,杜恩院裡清早落了許多栗子。杜恩原本就惶惶難安,這時便越發慌懼。他聽說皇閣村請了相絕陸青來驅祟,忙也趕了過去。
陸青見到他,凝視了許久,目光似憐似嘆,隨後說:「明夷之卦,光隱地中。外難內憂,情抑志屈。患裡引患,暗中增暗……」他聽著,句句都像是瞧透了自家心思,不由得有些侷促不安,及至聽到陸青教他那句話,更是冒出一身虛汗:
「恩恩從來重難承,怨怨自古易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