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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篇 界石案 第四章 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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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得敲斷腿?」

「你得問我,我若說你敲斷,你便得敲斷。我若想讓你留著腿,你便留著。」

「這?」

「又不只有我會摔斷腿,人世無常,你若摔斷了腿,也是一樣。」

「我自然不會讓你敲斷腿。」

「多謝。不過,你腿壞,我腿好,我自然會照管你,日日扶你行路,直到老死。這便是君子之約,終生不忘。」

「這很好!」他笑了起來,但隨即又問,「那親眷呢?」

「親眷首先是雙親,我們一個若先死了,另一個便得替他孝敬父母,養老送終。其次是兒女,一樣,一個若先死,另一個替他撫養成人——」

「嗯,這個越發好。不過——」

「妻子?」

「對啊,妻子如何同分共享?」

「我今天來,正是要說這事。我爹嫌我日日在外邊遊蕩,已替我說了一門親事。這個月二十,便要成親。」

「啊?」

「我們兩個原本該一同成親。可如今,父親逼得急,我只得先聽命。這兩天,我細細想了想,今天才想明白。你我從小到大,哪樣不一起分享?妻子為何就不能了?因此,我定下個主意,我這妻子你也要來分享。」

「這個如何分享?」

「到我成親之日,你來了便知。我只問你,這約書,你籤不籤?」

他覺著其中似乎有些不對的地方,一時卻想不清楚。莫褲子連問了兩回,他怕傷了兄弟之情,便說了聲「籤」,隨即抓起筆,在兩張約書上都簽下自己名字。莫褲子笑著收起一張,摺好揣進懷中,隔著衣裳拍了拍,而後說了句「成親那天你早些來,我得趕回去,家裡有幾萬樁事候著我——」說罷,便轉身走了。

遊丸子瞅著那紙約書,既有些欣慰感慨,又微覺有些好笑,更好奇莫褲子所說的分享妻子。

好不容易等到二十那天,天不亮,他便匆忙起來,帶著備好的一份厚禮,騎了馬趕到莫褲子家。那宅院裡擠滿了人,莫褲子一身錦衣,帽插一朵鮮花,被人圍擁著前去娶親。遊丸子根本沒有說話餘地。娶親回來後,院裡更是擁嚷不堪。直到晚間筵席上,莫褲子才走到他身邊,悄聲說了句:「你躲到我床下去。」

他一聽頓時笑起來,他們兩個自小混鬧慣了的,隔窗偷聽過許多回新人夜床,卻從沒鑽過婚床下。他頑性大起,瞅空兒偷偷溜到洞房那裡,門關著,窗紙映出燭光,窗戶開了道縫。他扒到窗下,往裡偷瞧,見新娘蓋著蓋頭,坐在床邊。屋裡還有三個丫頭婆子,站在床邊說笑。一對紅燭正擺在窗邊的桌子上。那時正是暑月,天熱無風,他來時帶了把摺扇。他從腰間抽出扇子開啟,對著那道窗縫,朝裡猛扇了幾扇,蠟燭被扇滅,裡頭頓時嚷起來。他忙走到門邊,貼牆躲著,一個丫頭急忙忙開門出來,去尋火種。裡頭丫頭婆子仍在叫喚,他已聽準那幾人大致方位,躡腳溜進房中,貼著牆輕移到床邊,從床頭下面小心鑽了進去。剛趴好,那丫頭取了火種回來,重新點亮了蠟燭。他趴在床底下,一動不敢動,聽著那丫頭婆子說笑嘮叨。

等了許久,一群人才簇擁著莫褲子進到洞房,眾人嬉鬧起來。遊丸子在床下早已趴得渾身痠痛,忙趁亂翻轉身子,平躺下來。那些人又鬧了許久,才鬨笑著散去。屋裡頓時靜下來,他側耳細聽,先是莫褲子腳步聲,而後是閂門、關窗、脫衣、吹熄蠟燭的聲音,屋裡頓時黑下來,越發寂靜。他屏住呼吸,聽著莫褲子走到床邊,心不由得跳起來。莫褲子似乎在扯新娘的衣裳,新娘似乎躲了幾躲,隨後便停下來,又是一陣脫衣、掛衣聲,之後兩人上了床,床板吱吱嘎嘎響起來,接著便是莫褲子喘息聲和新娘強忍的嚶嚶聲。遊丸子聽得頓時血脈僨張。

半晌,床上忽然停了下來,接著,莫褲子下了床,伸腳朝床下踢過來,正踢到遊丸子的腿。莫褲子又彎下腰,伸手探進來,扯住他的衣裳,拍了拍。遊丸子知道他在示意自己出去,頓時有些怕,不由得嚥了口唾沫。莫褲子又用力拽了拽,遊丸子心一橫,忙爬了出去,才半站起身,莫褲子伸手將他往床上推。他慌得直喘粗氣,神志隨之昏亂,略一猶豫,經不住莫褲子連連推催,心又一橫,爬到了床上,伸手摸到新娘的小腿,順勢便要趴過去。新娘卻似乎察覺,猛地一顫,隨即拼命往牆邊縮去。他也不由得打了個哆嗦,略停了片刻,再受不得,慌忙跳下床,推開莫褲子,奔到門邊,拔開門閂,逃了出去。

院子裡還有許多僕役在忙著搬抬收拾桌椅,幸而天黑,他躲在暗地裡,急急奔到馬廄,尋見自己的馬,解開韁繩,急牽出院門。守門的老僕人認出是他,笑著問訊,他卻顧不得答話,騎了馬,便朝家裡奔去。那一刻,他才清楚知道,這世上有一些東西,絕難與人分享。

回去後,他久久都難平息。第二天下午,一個訊息傳來,那個新娘半夜上吊死了。

他聽到後,忍不住驚呼了一聲。傳信人又說,新娘的家人鬧將起來,莫褲子被官府的人捉了去。他越發慌怕,卻不知該如何是好,更怕旁人看出自己心思,忙躲回到屋裡,不敢出去。可莫褲子出了這等大事,他這般躲著,旁人更會生疑。他慌亂半晌,索性躺倒在床上,裝作中暑著病。

這一躺,躺了五六天。他從僕人口中聽到訊息,官府查驗,那新娘是自家上吊,莫褲子當夜吃醉了酒,睡死過去,並無罪責,因而釋放了莫褲子。他怕莫褲子來尋自己,只能繼續裝病。可是,莫褲子並沒有來。他又惴惴躺了幾天,莫褲子仍沒有來。他實在躺得難捱,只得起來。

原本他和莫褲子心意相通,可這時竟再感不到莫褲子心思,只隱隱覺著,莫褲子恐怕再不會來了。

果然,莫褲子真的再沒有來尋他,他也不敢去見莫褲子。他心裡說不出是何等滋味,卻只能如此,任其中斷。有天,他從書冊中取出那紙約書,看著上頭的字句和兩人的簽名,竟忍不住落下淚來。

這樁事讓他轉了性,再不願出去遊耍,整日坐在家中,無聊時,習習字,翻翻書。他不時聽到莫褲子訊息,莫褲子比以往越加放浪,已經嗜賭成性。他聽了,心裡極痛惜,卻不知能做什麼。

偏生那時他父親中了風症,躺在床上,動不得。他便肩起理家重任,那時他才知道其間的繁難瑣碎,整日被各樣雜事拖扯,再顧不上其他,連莫褲子也難得想起了。

過了幾年,家計才漸漸理順,他也稍稍從容了一些。他聽說莫褲子幾乎將家裡田產賭盡,惋惜之餘,竟有些厭棄,慶幸兩人斷了往來。但隨即便想起那紙約書,不由得開始擔心莫褲子拿了那約書來尋他。

可就在那時,莫褲子的死訊傳來。他一聽,忙備了份奠儀,前去弔唁。經過那塊界石時,無數往事頓時泛起,悲意翻湧,淚水止不住滾了出來。可快到莫家時,遠遠望見那院門,他心中又生出些畏意,停住馬,遠遠望了一陣,終不敢過去。長嘆一口氣,撥轉馬頭,回到界石那裡,將帶的紙錢,燒在了界石邊。

此後,他雖不時會念起莫褲子,也再沒有與人這麼深交過,時常會覺著寂寞,但畢竟人亡物換,除了笑著嘆息一番,也再無他念。

誰知,過了十八年,莫褲子竟會出現在桃花宴上。那模樣神情雖已大變,遊丸子仍一眼認出是莫褲子。莫褲子笑著走過來,笑著喚他「丸子」。這綽號已經多年沒人喚過,他聽了有些不適,卻也感到幾分親近。可笑著寒暄了兩句後,他發覺,眼前這人其實無比生疏,尤其是那目光,雖笑著,卻藏著些冷意,再尋不見當年那個率性熱切的莫褲子。

他正在暗自傷懷,莫褲子忽然拍了拍自己懷間,笑著說:「當年那份約書,你可還留著?我的仍揣在這裡。」

他一聽,頓時一寒。莫褲子盯著他,笑瞅了片刻,隨即轉身走了。他怔在那裡,心裡一陣慌亂。若是當年那個莫褲子,他情願拿出一半家產來分,可眼前這個莫褲子——他急急思忖,卻想不出任何主意,只覺著怕。

怕了兩個時辰,莫褲子竟死在茅廁裡。望著莫褲子屍首,他不由得苦笑起來。他卻沒想到,更大的怕在後頭。王豪喪禮上,王小槐湊近他,低聲說:「莫褲子屍首埋在那塊界石下,懷裡揣著那張約書,那可是殺人罪證。」

他沒想到一個孩童竟能如此可怕,而這孩童口中所言,若是實情,後頭的麻煩將更加可怕。當晚,他忙帶著人要去挖屍,到了界石,卻見其他幾個豪富也都聚在那裡,他們不願移動那界石,他更不願。後來姓裘的提議,殺了王小槐,他也極贊同。

可王小槐死後,竟還魂鬧起鬼祟,他家院裡清早落了許多栗子。遊丸子本就惴惴難安,這時更慌怕起來。

聽說三槐王家請了相絕陸青驅祟,他忙去求教。陸青冷眼盯了他半晌,才慢慢說:「此乃睽卦,同中生異,異中求同。同志之人,雖異不乖。離心之合,始同終違……」他聽著,心中頓時泛起一陣感慨。最後,陸青教了他一句話,更是令他心生悲涼:

「曾經多少同路人,如今唯餘一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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