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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篇 界石案 第五章 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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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後,莫甘每隔幾天,便要來一回。每回來,都要帶些新鮮吃食。而後攬著他,去桑園裡走走坐坐。始終都是莫甘吹噓,他來聽。熟絡後,他才偶爾點點頭,或應一兩個字。

過了大半年,他們母子替莫家養完蠶繭、織完了絹,得回去了。他們走之前,莫甘來過一回,說自己和遊智商議好,要一起讀書考縣學。他聽了,心裡一陣空落,卻不敢流露。

那之後,他便數年都沒再見過莫甘。其間仍舊和娘一起四處給人養蠶織絹,時日久了,也漸漸忘記了莫甘。

直到十九歲那年,他和娘又受僱去莫家。那時他已是鄉里聞名的男織工,人們見他生為男兒,卻能織得這般好,又讚歎,又覺好笑。他卻早已生成孤硬性格,不管旁人笑不笑,自家謀自家營生,而且他是真愛這織絹手藝。婦人們通常一年只能織四十匹絹,他卻能織六十匹,且織藝極精,兩匹抵得上旁人三匹的價,因而遠近鄉里的富戶盡都爭著僱他。

那天,他正在莫家邊院裡織布,一個人忽然走進來,高聲說:「聽聞我那寵兒,如今已是天上織女下凡了?哈哈!」

他抬頭認了半晌,才認出是莫甘,比少年時倜儻俊逸了許多。莫甘盯著他也瞅了許久:「已變得這般模樣了?若是路上撞見,哪裡認得出來?不過,若是換一套齊整衣裳,倒也是位風流子。」

他一聽,臉頓時又紅了起來,忙站起了身,低聲拜問了聲:「小員外。」

「哈哈,你這臉紅倒是一絲沒變。到處人都傳你,織絹織得如何如何好,我來瞧瞧。」

他越發難為情起來。

「旁人看得,偏我看不得?哈哈,算了,不為難你了。許多年沒見,咱們就坐著說說話。」莫甘坐到旁邊一隻小凳上,「這些年,你過得如何?你也坐下。」

他只得坐下,低聲應了句:「還好。」

「娶妻了嗎?」

「沒。」

「莫不是因為我,才不成親?哈哈。」

他沒有答話,臉又有些微紅,忙低下了眼。

「說說我。我這幾年,過得極自在,又極不自在。在外頭自在完,回家便被父母絮叨。嗐!」莫甘連聲抱怨起來,講了許多不如意、不痛快。他始終低頭靜靜聽著。講累後,莫甘站起身,「好了,今天就說到這裡,改日再來尋你。對了,你如今愛吃什麼?」

「都好。」

「都好,便是沒一樣好。你仍是那般半啞巴,半痴怔。哈哈。」

莫甘笑著走了,他坐在織機前,怔了半晌。

幾天後,莫甘果然又來了,不過這回帶了個僕人,提了一個食盒、一罈酒,叫擺在那小院的小桌上。而後笑著對他說:「你如今不是小孩兒了,咱們就吃酒說話。」

他不好推辭,可又不敢和東家貴子同坐,站在一邊,不知該如何應對。

「怕什麼?你我也算多年之交,來!坐下來!」

他只得走過去,猶豫半晌,才侷促坐下。莫甘斟了酒,給他遞過一杯,他忙欠身雙手接住。

「你若再這麼畏畏怯怯,我便要惱了!我不過比你多些錢財,錢財算得什麼?不過一堆爛銅,恰巧這時多堆了一些在我家。誰知來年又會堆去哪裡?說不得哪一年,我得去你宅裡做僱工。」

他聽了這番話,大為感動,忙端起酒杯,恭恭敬敬道:「小員外。」

「這才對。」

莫甘笑起來,邊吹噓,邊抱怨,邊不住地勸他吃酒。他從沒吃過這麼多酒,吃得大醉,連莫甘何時走的都不知曉。

從那以後,莫甘不時帶酒菜來,和他對飲說話。仍是莫甘說,他聽。但他極愛聽。在那些話語間,他漸漸看清了莫甘,雖說有些驕縱放任,卻心熱性直,不遮不掩。相交愈久,便愈覺可親。

有一回,莫甘忽然跟他說:「你這般到處做僱工,難有個好收場。我聽聞江南有些富商,自家並不織布,去鄉村裡包買織戶的絹帛,賤收貴賣,也能致富。你自小養蠶,又會織絹,比別人更懂其中深淺。不如我借你些本錢,你也照那法子,養一些蠶種,佃幾片桑林,買一些織機,給那些織戶,教他們替你織,你總收起來,拿去縣府批賣,不是個好出路?」

他哪裡敢想這些,更何況他已聽說,莫甘這些年將家中田產賭去了不少,因此忙連連搖頭。誰知莫甘竟極認真,說完之後,立即拿來五十兩銀子,又逼他將自己家那片桑林佃下來,催他母子兩個去尋織戶。他們母子抵不過莫甘這番熱誠,便試著去問了一些農婦。那些農婦大半不信,但仍有一些聽說白給蠶蟲、桑葉和織機,又包收絹帛,不由得動了心。

這時,他才當真,和娘細細盤算了一番,不敢貪多,只和十家先立了約,一家定了二十匹絹。他們母子則辭了工,天天去那些織戶家授藝監看。半年之後,全部完工收齊,他借牛車拉到縣裡絹帛鋪批賣。一匹絹,除去本錢,能得二百多文利,總共賺了四十多貫,比他們母子給人傭工,至少多十貫錢。若是再多尋些織戶,不但很快便能還清莫甘的那五十兩借銀,從此也再不必低聲下氣做人。

莫甘聽了之後,也極歡喜,忙極力鼓舞他們母子。他們心裡有了底,便全力興辦起來。其間,莫甘又借給他們一百兩銀子加作本錢。辛苦幾年後,他們已經增定了近百家織戶,一年能有五六百貫利。

就在那時,莫甘要成親了。他聽了這訊息,心裡忽然極不是滋味,但莫甘是自己大恩人,他迅即清除了這念頭。將借的一百五十兩銀子封好,又拿了一百兩銀子做賀禮,一起送去交給了莫甘。莫甘見了那些銀子,笑道:「你把一年的辛苦錢全都搬來了。」

他忙說:「這算不得什麼,便是要我性命,我也得給。」

「哈哈!寡人果然沒有白寵你。那我就收下了,多謝!」

莫甘成親那天,他吃得大醉,第二天中午才醒來。這時卻聽到噩耗,莫甘的新娘上吊自盡,莫甘被縣衙捉走。他忙去縣衙打探,莫甘被關在牢獄中。他拿錢打點了獄卒,帶了飯食去探視。莫甘坐在監牢中,似乎老了許多歲。見到他,慘然一笑,只說了聲「多謝」,便再無言語。他也不知該說些什麼,默立良久,只能告辭。第二天,他又去探視,莫甘一直靠著土牆坐著,見到他,只點點頭,便垂下眼,再不看他。他仍每天都去,直到莫甘被無罪開釋。

出了牢獄,他便再沒見過莫甘,只聽人說莫甘將家產全部賭盡,隨後,便傳來莫甘死訊。他先不肯信,見到莫家辦喪,才站在那院門外,呆立良久。他沒有進去,繞到旁邊那片桑園,坐到他和莫甘當年坐過的那棵桑樹下,偷偷哭了一場。

十八年來,他再無他想,只一心置產,買了許多桑田,包了許多織戶,成了寧陵縣第一絹帛莊主。他聽從母親安排,娶了妻,生了子。

他娘臨終前,偷偷告訴他,他的確不是齊家骨血,嫁入齊家之前,她剛剛懷了身孕,他父親是個走鄉串村的貨郎。他聽了,竟笑起來,發覺自己從頭到尾,沒有一處是真。

王豪那桃花宴,他雖年年都去,卻只因不願費心尋些藉口推託。他萬萬沒有料到,去年桃花宴上,莫甘竟會活著現身。第一眼看到莫甘,他便立即認了出來,身子不由得抖了起來。

莫甘笑著朝他走過來,面孔雖有些滄桑,笑容卻仍如當年:「我如今該如何稱呼你?齊大員外?」

他使盡氣力,才勉強露出些笑,聲音卻在抖:「這些年,你去了哪裡?」

「流放崖州。」

「哦?為何?」

「不過一些小事端。聽說你已得了‘寧陵買絹找齊家’的名頭?」

「這些家業都是你的。」

「哈哈!多謝!你先留著,寡人自有大債要收。」

莫甘轉身又去問候其他人,他的目光一直跟著莫甘,再沒有離開,直到莫甘去了角上那道竹籬的茅廁。他望了許久,都不見莫甘出來,正要過去看,卻見王豪的管家老孫走了過去,他只得停住腳。片刻,老孫慌張出來,他頓時發覺情形不對,卻沒有想到莫甘竟死在了那裡。

等王豪引著他們去到那茅廁,一眼看到莫甘的屍首,他頭一暈,幾乎栽倒。那幾個豪富商議遮掩此事,他不好反駁,心裡卻在急急思尋兇手。然而,那茅廁被竹籬遮擋,當時這邊眾人又雜亂喧鬧,根本無從查尋。這令他心裡一片悲冷,這恐怕便是人世真相——從無真相。

過了一陣,王豪病逝,他去弔唁,其實不是為弔唁王豪,而是弔唁莫甘。然而到了那裡,王小槐卻偷偷告訴他:「莫褲子的屍首埋在那塊界石下頭。」

他不知王小槐為何要告訴他,但他最想知道的正是此事。當天天黑後,他忙帶了把鐵鍬,自己駕了輛車,趕往界石那裡。然而,到了一看,那幾個豪富已帶人守在那裡,他們都不願動那界石。他也只得作罷。

後來,那幾人商議殺了王小槐,他想,王小槐一死,便能移動界石,便點頭贊同。王小槐死後,他才後悔不及——王小槐一死,連同真相也一起帶走。

王小槐還魂鬧祟,他絲毫不怕。他去見相絕陸青,反倒期望陸青能讓他與王小槐陰魂相見,好問明那真相。

陸青見了他也有些詫異,注視了半晌,才緩緩說道:「此卦為蹇,險阻之象。皆嘆途難,誰知心艱。百痛千憂,能與誰言?」他聽了,心底一顫。陸青又教了他一句話,他聽後,心中更是一片酸涼:

「從來情深人難解,明月孤心獨往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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