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卻逢不著楊戩那般好節運。大宋初年宮中只有一二百內侍,到當今這官家,已陡增到幾千。官階升遷極難,像那老內侍,在宮裡勤苦一生,仍只是個低等黃門。劉西這十八年用盡了氣力,也才升了三階,從最低貼祗候內品到第十階祗候內品,再到第九階祗候高班內品,被差往御廚,任了個管領菜蔬的小勾當差事。而這時,楊戩已位列三公,官封太傅。
直到前年,他才逢著一次節運。有一天,楊戩身邊一個殿值官來到御廚,說太傅哮症發作,失了胃口,已經兩頓未進食,喚御廚烹幾樣新鮮提興的菜式。楊戩平素於飲食一向簡淡,那幾個御廚向來不知他喜好,商議半晌,都尋思不出。
劉西當時正在廚房中點檢菜蔬,聽見後,想起自己娘和楊戩是同鄉,忙搓著手對那殿值官說:「太傅原籍拱州襄邑,辦些家鄉吃食,恐怕能動動興?」
「哦?襄邑有何好吃食?」
「最有名兩樣是吊爐燒餅和襄邑抹豬。」
「嗯……這個料必不差,你們快些備辦!」
那幾個廚子卻為難起來:「襄邑抹豬倒是好辦,如今世人稱道的東坡肉便是襄邑抹豬。那吊爐燒餅卻沒聽過,不知如何燒法?」劉西忙說:「這個我會!」他自小看娘烤那吊爐燒餅,來了宮裡後,想家念娘時,便和那老內侍一同烤制吊爐燒餅,試過幾回後,已能和娘烤的大致一樣。那殿值官忙叫他趕快烤。
劉西忙洗過手,先用芝麻、香油、蜂蜜、香料調好一碗油酥醬,又舀了幾瓢精麥粉,和上水,團揉得筋滑,用杖子擀作長條,對疊幾十道。而後將油酥醬抹在面上,再對疊幾道,才團碾成餅,邊沿撮捻出一圈花紋。餅底抹上些水,一張張貼在大鐵鍋內。燃起木炭,將那口鍋小心翻轉過來,倒扣於火上,燜烤起來。等聽得鍋內響起嗞嗞脆裂之聲,便翻轉鐵鍋,餅面烤得酥黃,便是熟了。其他廚師也已燒製好抹豬肉,又配了一碗魚湯、幾樣清鮮小菜。那殿值官叫隨行小黃門用食盒盛放好,提著走了。劉西一直搓著手,瞧著他們走遠,心裡上上下下起伏難安。
他沒料到,第二天那殿值官徑直尋見他:「我已吩咐御廚房另選個人管領菜蔬,你跟我走,往後聽我差使。」他聽了,歡喜無比,不住搓著手,頭頂那一點亮光猛然大開,天光如瀑水一般瀉下來。
他跟著去了才知曉,那殿值官名叫朱顯,只在後頭廚房照管楊戩飲食。飯食備辦好,自有宮人黃門來端取,朱顯也難得面見楊戩。劉西去了那裡,只聽朱顯吩咐,去宮外採買菜蔬魚肉,更是絕難靠近楊戩。即便如此,已比在御廚房要鬆快許多,太傅院中的人,即便是小黃門,宮裡人人都要敬讓幾分。又佩了銅符,時時能去宮外行走。到了宮外,他才覺著自己能舒心呼氣,暢快行路。人人見了他,都有些畏怯。十八年苦熬,總算得了些當年盼的尊貴。
他在一邊遠遠見過許多回楊戩,楊戩比當年越發溫熟從容。他時時忍不住回想當年初見時楊戩那溫溫一笑,更時常搓著手暗念,不知自己這輩子能否如楊戩那般真正尊貴一回。
楊戩每年清明都去孝嚴寺祭拜父母,並在那裡用齋飯。前年,朱顯也帶著他跟了去,到廚房監看那些僧人置辦齋飯。那寺裡一個叫圓照的年輕僧人湊過來跟他攀話,他一直暗學楊戩那般不驕不傲、從容和善,因此對圓照也溫溫和和,卻沒想到圓照竟給他帶來一次節運。
去年,劉西出宮採買菜蔬,圓照竟迎了上來,取出一張舊紙,求託他一樁事。他聽後,心裡暗喜。圓照拿的那張田契竟是楊戩父親舊物,如今雖已無用,卻畢竟可做留念。若是獻給楊戩,能得賞一聲贊也好。圓照又求他向太傅求恩,任命自己師父做住持,他自然沒有這本事,但這樣區區一個小和尚,誆一誆又能如何?於是,他滿口答應,接過那張田契歡喜回宮。
回到後頭廚房,他卻犯起難來,自己這位階,哪裡能去面見太傅?思謀許久,他才想到,恐怕只能經由殿值朱顯才成。只是朱顯行事極專斷,這功勞恐怕會被他獨佔了去。再一想,朱顯是自己上司,即便被他獨佔,他也會記我一筆情。何況太傅見了這田契,自然要問來由,恐怕還得喚我去回話。
於是,他便將那田契交給了朱顯,卻沒有說出圓照,只含糊說從孝嚴寺一個僧人手裡得來的。朱顯見了那田契,也有些欣喜,忙收進懷裡,讚了他兩句。
他搓著手等了幾天,朱顯卻將他喚到牆角,沉著臉說:「那田契一事,以後莫要再提,更莫要告訴旁人!」他驚了一跳,不知自己惹出了什麼禍端,忙連連點頭。朱顯卻再沒有說過此事。
直到今年正月底,朱顯忽然又將他喚到牆角:「你那張田契惹出了大禍,你趕緊出宮,去尋一個名叫陸青的相士,人都稱他為相絕。尋見他後,請他後日午時,在潘樓望春閣相會,有個貴要之人向他求教。這是一百兩銀子,你拿去給他做轎馬錢。」
他頓時慌得不住搓手,朱顯卻並不說有何內情,他也不敢多問,忙接過那兩錠銀鋌,揣在袋裡,急急出宮去尋陸青。四處打問了許多人,才打問出陸青家在西郊金水河邊。他忙租了頭驢子,急急趕往那裡。河岸邊枯柳間,小小一座院落,他敲開門,幸而陸青在家,竟是一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年輕男子,身穿一領素絹道袍,面容溫靜清樸。他忙說明身份和來意,陸青聽了,微一沉思,而後說:「好。只是不知所見何人、所為何事,這銀子你拿回去。」
他站在門邊,猶豫了一陣,見陸青要關門,忙請求道:「陸先生,您能不能替我相相吉凶,我因一張舊田契,惹出了些禍災。」
陸青停住手,盯著他注視了一陣,而後說:「你這機運為節卦,為欲所牽,求通反梗。無事生事,其變莫測。若欲解此節,清明近午,去東水門外,尋一頂轎子,那轎子前有一男子,頭戴竹笠,手執一根綵綢竿。你湊近那轎窗,低聲念一句話。」
「什麼話?」
「一靜破百劫,無事即得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