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先迷不知所從,故失道;後能順聽,則得其常矣。
——張載《橫渠易說》
清明上午,一頂轎子緩緩行向東水門。轎子中坐的,是楊戩。
楊戩此次出宮,是去東水門外密會一個人——紫衣客。
此事極緊要,卻得隱秘行事。不能讓人察覺,必須便服出宮,身邊也不能帶太多護衛。過去幾年,楊戩曾遭遇多次行刺。每回出宮,他都極謹慎,這次更是謀劃許久。從宮門到東水門,原本只需一個多時辰,他卻用了三天。
寒食前一天夜裡,楊戩便已出宮。他從後苑延褔宮西側的角門趁黑出來,乘了一輛車,駛出萬勝門,來到自己西郊宅第,不進正屋,徑直到後院池邊那座小樓歇息。第二天天黑後,他和五個身形相近的侍者全都換上相同的便服,熄滅燈燭,一起走出小樓。那樓外已安排好六頂轎子,他們分別坐進轎子,各安排了兩名轎伕、四個護從。三頂出前門,三頂出後門。他那轎伕和四個護從為宮中帶械侍衛,全都換了便裝。侍衛照吩咐,將他抬到金明池邊另一處宅子。次日天黑後,又照前日之法,換另一撥人,轉到城中一所宅第。
昨天夜裡,他又轉到第四個宿處,皇城使竇監已候在那裡。竇監是楊戩最為親信之人,掌管宮廷護衛、暗情偵察。二十多年前,天子在京中營造居養院,收養老病孤幼,楊戩奉命監造督辦。竇監便是居養院中一個孤兒,楊戩見他精敏忠勤,便帶入宮中,做了貼身小黃門,加意訓教。幾年前,楊戩說動天子微服出宮、私會李師師,為保萬全,便讓竇監升任皇城使一職。竇監行事極謹密周全,楊戩此次出宮,便是由竇監謀劃。
到清明上午,仍是六頂轎子一同出門。楊戩所乘這頂,外觀瞧著與尋常轎子無異,裡頭卻包了一層銅皮,轎門轎窗用精鐵絲網嚴護,只能從裡頭開閉,刀槍難入。竇監帶了四個精壯侍衛在前後護從,轎子穩穩向東水門行去。
楊戩心知安排已盡周密,無須再多慮。至於那紫衣客之事,前後已佈置了三個月多,今天去那裡見過之後,便算大功告成。唯一令他略有不適的是轎簾密掩,轎子內有些憋悶。他瞧著外頭影影綽綽的景物,默默想著心事。
楊戩今年整五十歲,入宮也已四十二年。他入京那年,坐在車中,透過簾子,窺著外頭這繁盛京城,又驚又惶,如同田野裡一隻小雀兒被捉進了富貴廳堂,關在了金籠子裡一般。當時哪裡能想到今日這地步?莫說這京城,便是天下,自己隨意一動念,便能傾動萬民,執掌生死。
轎子沿汴河大街行至東水門附近,出城掃墓踏青的人極多,街上極為喧雜。不時有人經過轎窗,高呼大嚷,爭論笑談,低聲細語。楊戩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卻難得離這些人這般近,甚而能嗅到那些人身上的氣味。湊近了,有些燻人,他不由得皺起眉,微微屏住氣。自己當年若是沒有入宮,不知會是何等模樣?住在那皇閣村,娶妻生子,如窗外這些人,螻蟻一般,滾在塵煙裡頭,染一身酸鹹腥羶氣味,到了清明,攜家人一起去遊春掃墓、吃喝說笑……年輕時,他時常懷想這等人間滋味,後來越隔越遠,漸漸生疏,甚而開始厭畏。今天再看來,這塵世如此鄙陋燻濁,自己哪裡還能進得去?
簾縫裡略吹進些春風,楊戩面上一涼,胸中舒暢了許多。路邊一個攤子,堆滿紙馬紙錢,他想起今天是清明,心裡微微一沉。離家四十餘載,他只在二十多年前回過一次鄉。自己父親當年沒買成的那塊田,去年王豪白獻給了他。他原想回鄉去看視看視,卻被公事纏住,始終未能成行。今年清明,又被紫衣客這事絆住,不知幾月才能回去。可再一想,如今家鄉早已沒有親人,還回去做什麼?即便是有父母兄弟,他們子子孫孫、和和樂樂,你去了,也只是個孤身無後之客……
他正在出神,轎窗外走近一人,低聲嘆了句:「同為骨血親,緣何分高低?」
楊戩聽了一怔,不由得想起兒時。當年家中三兄弟,哥哥只長他四歲,行事言語卻已像成人一般謹重,因此深得父親器重,但凡見客交易,都要帶他去歷練;幼弟則生得靈秀乖覺,極討父母寵愛;唯有他,性子遲慢,又不善言語,始終難合父母的意。他越想做好,便越易出錯,時常被父親責罵。兒時,不知偷偷哭過多少回。後來家敗,為了幾十貫錢,三兄弟要賣一個入宮,父親自然便選了他,他卻連「我不願去」都不敢說出口。以往從不敢在父親面前哭,那天眼淚卻無論如何也忍不住。父親看著他,只說了句:「哭什麼?送你進宮是去享大尊貴。」
回想當日離家情景,楊戩心裡一陣發澀,卻聽見窗外又走過一人,嘆了句:「兒時一段冤,白髮仍夢寒。」
他又一驚,見窗外是個老者,身影瞧著有些悽惶,恐怕是幼年遭過冤屈,至今仍解釋不開。他也隨即想起兒時一段冤屈。
他父親家教極嚴,極少笑。母親又太卑順,一向謹守婦道,從沒高聲說過話,也極少邁出過二門。楊戩記得最清的是五歲那年,他父親押了一車藥材,帶了長子,去州里交易,來回要幾天。那時他父親從江西引種的鹿子百合正巧開花,家裡那些僕婦爭說那花朵好不稀罕,紛紛聳動主母去瞧。楊戩三歲的幼弟又在哭鬧,他母親只得帶了他們姐弟三個去。
到了田頭,楊戩張眼一望,頓時有些發暈:那田裡開滿了花朵,花瓣雪白翻卷,佈滿殷紅斑點,猶如蘸了血點的白爪子一般,花香又極燻人。楊戩有哮症,聞不得這些濃香異味,胸口一陣窒悶,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忙朝後倒退了兩步。他的幼弟卻正巧從母親懷裡掙跳下來,剛奔到楊戩身後。幸而楊戩及時察覺,慌忙閃向一邊,才沒有撞到幼弟。可幼弟偏偏腳底一絆,猛地摔趴在地上,頓時哭嚷起來。楊戩顧不得胸悶氣促,忙要去扶幼弟,手卻被重重開啟。抬頭一看,是母親。
母親狠瞪了他一眼,罵了句:「誰人走路倒著走的?怪道你父親常罵你是倒蹄驢子!」隨即俯身抱起幼子,柔聲哄慰起來。
楊戩從沒見母親這般責罵過誰,更沒見她目光這般冷怒過。他又驚懼,又委屈,胸口越發窒悶,忙大口急喘起來。這時卻聽見一陣驢蹄聲傳來。抬眼一望,竟是他父親和哥哥,各自騎著一頭驢子行了過來。他母親也一眼望見,頓時紅了臉,慌埋下頭,抱著幼子轉身往家裡逃去,他姐姐也忙快步怯怯跟上。只留楊戩呆立在那裡,不知該逃還是該留。他幼弟卻尖聲嚷起來:「爹!二哥撞我!」
他爹這時已到跟前,勒住驢子,鐵著臉瞪向楊戩。他哥哥也一向守著兄長威嚴,騎在驢子上,蔑然斜視他。楊戩越發失了主意,胸口又窒緊起來。他父親厲聲喝道:「沒長進的東西,枉生作男兒,成日只曉得跟在婦人腳後頭偷饞躲懶。回去碾藥去,不碾完兩升蔻仁莫吃飯——去啊!呆站著做什麼?莫不是想討打?」
他慌忙轉身跑去,胸口被扼住了一般,喘不過氣,不留神摔倒在地上。他父親越發惱怒,在後頭厲聲痛罵起來……
雖隔了四十多年,想起當日那慌怕窒悶,楊戩胸中仍不由得緊促起來,他忙深呼了兩口氣。這時,轎窗外一箇中年漢子悶聲說了句:「有心立小功,誰知成大過。」
楊戩頓時又想起兒時另一樁事。母親過世後,父親越發嚴厲,即便哥哥弟弟犯錯,父親也只罵他。七歲那年,他父親受騙買了帝丘那片田,又借了官府青苗錢,那幾個月變得極暴戾,以前只是責罵,那時開始責打。楊戩慌怕無比,一直盼著能做出一件讓父親歡喜的事。他見弟弟時常亂拿家中的物件,便想到一個主意——那時父親隔幾日便拿著那受騙的田契去縣裡爭訟。有天父親從縣裡回來,他趁著父親睡熟,偷出了那張田契,跑出院子,將那田契藏到牆外一塊石頭下。想等父親尋它時,再假意尋見,交給父親。父親醒來後,發覺那田契不見,瘋了一般翻尋,暴聲喝罵起來。他忙跑出去,搬開那塊石頭,那田契卻不見了。
沒了那田契,父親更沒了憑據,那訟狀被縣衙駁了回來,官貸又催得峻迫,只得變賣宅院田產,抵還了官債,父子四人搬到了田邊兩間破草屋中。實在乏於生計,父親才將他送入宮中,得了五十貫賞錢……
回想此事,楊戩心裡一陣翻騰。繼而發覺,父親從未對他笑過,更未贊過他一個字。即便沒有弄丟那田契,恐怕也仍會送我進宮,念及此,他心裡一片冰涼。
這時,轎窗外又響起一句,聲音有些蒼老發顫:「孤雁傷幾多?獨自問秋風。」是個腰背有些佝僂的老漢。接著,一箇中年男子走過,嘴裡低唸了句:「赤子心,赤子情,奈何翻作夜孤星。」
楊戩聽了,也不由得跟著嘆了口氣,看來世上多是傷懷人。他進宮那年是深秋天,途中他透過窗望見一行大雁往南飛去,碧天裡傳來一陣啼鳴,有些哀涼。楊戩聽了,眼淚忽然便湧了出來。
到了宮裡,無依無伴,天黑時,他時常坐在廊簷邊,朝北望那顆北極星。那顆星是他母親教他認的:「滿天星星都在轉,唯有北極星從來不動。你若是走丟了,望著它,便能尋到回家路。」那時,北極星的確仍在那裡,路他也尋得到,家卻再也回不得了……
這時轎窗外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莫怨柳絮輕別離,只緣春雨入夢寒。」
楊戩原本不喜這等酸文傷詞,這時聽見,卻也隨之惻然,不由得想起母親唱的那首《柳枝詞》。
自弟弟出生後,母親再沒抱過他。四歲半那年,他的哮病第一次發作,幾乎要斷氣。母親全忘了卑順謙柔之禮,瘋了一般抱著他,命莊客火急駕車,去鄉里草市上尋郎中。一路上,母親一邊哭著哄慰他,一邊不住尖聲催莊客快些、再快些。楊戩身子雖弱,命卻似乎耐久。尋見郎中,服了藥,竟漸漸緩轉過來。回到家後,母親仍不肯放下他,一直抱在懷裡,抱了一整夜。一邊替他撫順胸口,一邊輕輕哼著《柳枝詞》:「春來窗外一枝柳,雨過船頭百里青。低聲問兒何處去,兒言白雲那邊行……」這歌謠鄉里人都會唱,他卻從沒聽母親唱過。母親將詞裡的「郎」字改作「兒」,一遍遍在他耳邊輕唱,那聲氣春水一般流進他心底,將胸口那些窒悶一點一點融盡……
回想母親那輕吟柔撫,楊戩心底一陣泛湧,雙眼發熱,幾欲落淚。他已多年未曾這般動情,氣都有些發緊,他忙重咳一聲,坐直了身子。
這時轎窗外卻又傳來一句:「殺人一句寒,思親半生哀。」
楊戩微一愣,扭頭望去,那身影卻已走開,瞧著是個老者,腰背卻仍高大硬朗,不知緣何說出此等話。回味此語,楊戩驀然想起一事,心不禁一顫——母親是因他而死。
那年他六歲,他家也正富盛,家中有十來個僕役。有次,父親去繳納夏稅,他原本和哥哥同住一間西廂房,哥哥跟著父親去了縣裡,那晚他便獨自睡。夜裡,他被蚊子咬醒,正在用力抓撓,忽聽見對面母親臥房門響,他便下了床,想喚母親來驅蚊。房內窗戶開著,糊了窗紗。他走到窗邊,依稀月光下,一眼瞧見一個黑影從母親房門裡閃出,隨即快步走向前院,似乎不是母親。他頓時嚇住,沒敢出聲。半晌,再不見動靜,他仍不敢出聲,悄悄回到床上,邊揮打蚊子,邊不住驚疑回想。第二天起來,他見母親毫無異樣,便沒敢問。父親回來後,卻不知從何處聽到風言,把母親踢倒在地上,厲聲責問,母親卻哭著叫冤。楊戩見父親惱得那般,便鼓足勇氣,在一旁小聲說:「我瞧見了……」便是由於他這句話,母親被父親休逐,回到孃家後,夜裡自縊而亡。
回想這樁舊事,楊戩心裡極不自在,不由得挪了挪身子。他至今不知,自己那晚所見是否為真,也不知自己該不該說那句話。母親若沒有死,我是否便不必入宮了?悔疚隨之升起,他忙轉開念頭,心裡道:我只是說出眼中所見。
這時又有個人走過轎窗,也自言自語唸了一句:「你可憐,我可憐,同根何苦更相殘?」
楊戩聽到,又是一驚,猛然想起自己姊姊。姊姊大他兩歲,左臉上有片傷疤。那傷疤是他燙的。
母親過世後那年除夕,廚婦在廚房裡蒸煮祭祀雞豚。他家的規矩,祭物不許僕婦沾手,得由主婦親自操辦,那年卻只能由楊戩的姊姊端送。楊戩想在父親跟前搶功,便去和姊姊爭。姊姊一向疼讓他,那天怕燙到他,不叫他端。家中親人,楊戩唯一不怕的便是姊姊,那天他更是氣惱,見灶口擱著把小鐵鏟,便抓起來去打姊姊。鐵鏟擱在火炭邊,燒得通紅,正燙到姊姊左臉,燒出一大片疤,破了相,後來只能嫁給個窮跛子。楊戩在宮中得勢後,每年都要差人去給姊姊送些錢物,卻從不願見姊姊的面,他不願看那傷疤。如今,姊姊也已過世,這世上便再無牽念了……楊戩心中升起一陣孤悵。但迅即想到,當年即便在家中,自己也時常孤單無助。有親無親,其實並無分別,都難逃一個孤命。
這時轎子經過香染街口,一群人圍在左街口聽人說書。轎窗外一個老者嘆息:「人人盡道善心好,幾人曾得善心報?」
楊戩聽了,鼻中不由得哼了一下。世人便是這般,時時都在計較善惡得失,你少我一豆,我多你一棗。卻不知,善惡只是自家事,得失皆由強弱來。譬如人遇見狼,那狼食人哪裡會分你善或惡?除非你變作猛虎,將它吃掉。如此簡截道理,愚人卻至死不覺。
這時,另一個老者接著又嘆:「真惡昭昭路人指,偽善暗暗己心知。」
楊戩鼻中又哼了一下,又是無用之語。世上哪裡有心露於外,全然無遮無掩之人?即便孩童,三兩歲便知畏忌與討好,這一畏一討,便是藏真飾偽,此乃天性,人人皆如此。可愚人偏偏只許自家如此,容不得旁人也這樣。人生於世,本就是一場彼此猜謎之戲,愚人不去磨礪自家眼力,只知怨嘆責罵,合該一世被人欺。
他正想著,轎窗外又傳來一個蒼老聲音:「無根亦無憑,無辜轉無情。」
這話聽著有些滋味,他不由得扭頭望去,簾外是個老者身影,腿腳不便,略有些跛,不知有何經歷,發出這等感慨。細味此語,楊戩竟生出些同感。自從離家入宮,不但身體失了根,人也再無依憑。如同一隻小雀,折了翅膀,被丟進狼窩,唯有憑自家單薄之力拼命應付。久而久之,這心如一塊石頭沉埋湖底,誰也瞧不見,誰都休想動。
這時一箇中年男子忽然在轎窗外說了句:「瞞得世人眼,難欺天地心。」
楊戩看那男子快步走過,似乎在生悶氣,那句話也說得極重。他聽見,本想笑,心裡卻又一動,不由得琢磨起後半句,難欺天地心?他抬眼望向天際,簾子遮掩,天瞧著昏濛濛,只在錦紋間透進些光線。上天果真有眼有心?這疑問他想了半生,也並未知曉。即便有,又如何?監看我、懲戒我?若真有懲戒,八歲入宮那年,我已得了懲戒。八歲孩童有何罪孽,要受那等割體殘軀之刑?還有哪般懲戒能比之更酷虐?他不由得冷笑一下,心裡隨之騰起一股憤意。
轎子經過孫羊正店,店前有許多人,轎窗外一箇中年男子喃喃說了句:「讀罷聖賢書,來做欺心事。」
不知是哪個讀書人得罪了他。楊戩也素來最厭那些士人,有幾人真信自己所讀之書?不過是舞文弄舌,拿來謀官謀利。倒不如那些無知無識之人,話粗行直,易使易用。不過,他旋即想到自己讀《孝經》。
十二歲那年,正是因讀那《孝經》,讓他得入邇英閣。那兩年,那個叫朱瓚的同班,夥同幾個惡伴日日欺凌他。他實在受不得,卻又鬥不過、逃不開。同班另一個小黃門因能讀書識字,被選入邇英閣。朱瓚強迫姚辛第二天給那小黃門飯裡下巴豆,姚辛偷偷告訴了他。姚辛跟他一樣瘦弱,是他在宮裡最親近之人。他聽了,頓時想到自救之計,忙勸姚辛莫要違抗朱瓚。夜裡,他趁姚辛睡熟,偷偷走到宿院角上那叢花草邊,挖出一瓶毒藥。那是他從御藥院偷來,埋了幾瓶,以做防備。他用半夏粉調換了姚辛袋裡的巴豆粉。第二天到了飯時,他早早趕到廚院,見姚辛正在剁肉,他怕那半夏未必周全,便要過刀,替姚辛剁肉,剁過之後,肉端了進去,卻把刀留在案上。
如他所願,姚辛在飯裡下了藥,那小黃門中毒發作,果然抓起旁邊那把刀去砍人。楊戩原想姚辛會緊忙說出朱瓚主使,誰知姚辛說得遲了,竟被砍死。好在朱瓚也被砍成重傷。楊戩一直在旁邊瞧著,驚怕得指甲幾乎將手心掐破。見到邇英閣墨監進來,他才醒轉,忙走出院子,躲到牆角樹後。聽到墨監腳步聲後,他大聲誦讀起《孝經》,這是他唯一會讀之書。入宮頭幾年,他時時思念父母,讀《孝經》是盼著母親亡靈和幾百里之外的父親能聽到。他不知道父母是否聽到,至少那墨監聽到了,並選他做了小墨侍。
唯一之憾,他沒有料到姚辛會死。但他想,姚辛不但瘦弱,又無機變,即便那天不死,恐怕也活不得多久。這便是一人一命,弱者命短,強者壽長。
這時轎窗外又傳來一箇中年男子聲音:「對面暖如春,背後毒似針。」
楊戩聽到,頓時有些不快,心裡道:不怪自家愚蠢不當心,遭人暗算,吃了苦頭,又做這無益之怨。若想公道,只能自家拼力去爭,怨罵哪裡怨罵得來?
轎子經過東水門稅鋪時,路邊一箇中年男子牽著個孩童,那孩童嫩聲唸了句:「任爾頑石重似天,弱草隨春不隨命。」
這句好!楊戩望向那孩童,卻看不清面容,只隱約見到一個瘦小身形,和自己初入宮時年紀差不多。楊戩不由得讚道:這孩兒有志氣,能成大器。
轎子穿進城門洞前,門牆邊一個男子忽然嘆了句:「縱有萬般理,問君可忍心?」
轎子裡接著便暗下來,楊戩胸口一悶,心裡不由得答道:有何忍不忍?該行必得行。我若不忍心,便被人忍心!
片刻後,眼前一亮,轎子出了東水門。左邊又傳來一個男子話語:「惡意火中燼,私心血寫成。」
楊戩舒了口氣,心想:「人出生時便在血泊中,一生性命也得血來供濟,沒了血,便沒了命。不用血寫,難道用墨寫?那墨寫成的文字,不過是粉飾自家、欺瞞後世,哪裡有幾句真實?便是孔子做聖賢,不也出自私心?若沒有私心,聖賢或盜賊,何須分別?這世間,私心皆同,不同處只在私心所向。有人好這個,有人愛那個,如此而已。至於善惡,也不過是私心判斷。合於己心便是善,不合己心便是惡。哪裡有通共之善、齊一之惡?」
楊戩心潮有些翻湧,卻又聽見護龍橋欄邊傳來一句:「隻身世間過,為君一留情。」
他聽了,心中一動,不由得想起當年那墨監。那墨監選了他去邇英閣,卻對他極嚴苛,無論日常言行,還是洗硯磨墨,一絲一毫都不許差錯。他睡在墨監宿房外頭的小過間裡,連他的睡姿,墨監都得嚴教。偶爾哮症發作,夜裡鼻息重了,那墨監都會下床出來,抓起鞋子將他打醒。而他向來行動比旁人遲慢,因而時時都挨責罵,讓他覺著這墨監像是自己父親一般。他從來不敢稍有違抗,只一心盡力做好。勤苦三年,才學會全套侍墨禮儀規矩,漸漸合了那墨監的意。那墨監卻仍不肯點一回頭,更未贊過一個字,只讓他在後頭照管筆墨,從不讓他去閣中。三年間,皇帝雖時時去邇英閣聽講官侍讀、與朝臣議事、賜功臣御書御筵,他卻從未見過一眼。
那年秋天,楊戩發覺墨監有時深夜會偷偷出去,他先不敢動,見墨監出去得多了,便下床悄悄跟在後頭。那墨監出了邇英閣邊門,拐到崇政殿後牆角一座假山處,似乎將什麼物件塞進了石洞裡。他忙先回去裝睡,等墨監回來,睡到後半夜,聽墨監睡死,才悄悄出去,到那假山石洞裡一探,一塊石子下壓著一張紙條。他忙揣了起來,第二天偷偷開啟一瞧,紙上寫著:高太后屬意十三子。
楊戩看了,頓時想起那一陣神宗皇帝病重,閣中內侍時常私下悄聲議論繼立之事。墨監這紙條自然是向外頭傳遞繼立內情。這是天大之事,也是天大之罪。他頓時有了主意。邇英閣中筆墨紙硯各有所司,筆紙硯三監手底下均有幾個侍從,墨監卻只收了楊戩一個侍從。墨監一去,急切間難尋其他通習之人來任此職。
楊戩便藏起那紙條,去威脅那墨監,要去告發。那墨監臉色大變,卻強作鎮定,壓住聲氣問:「我教你三年,你竟不肯留一絲情?」楊戩想到離家入宮那天,父親立在門邊望著他,眼中冷沉沉,未說一個字。等他上了車,從車窗回望時,父親已進了門。於是,他望著那墨監,搖了搖頭,便轉身離開。等他走了一轉,再回去時,墨監已經懸在了宿房樑上。他也順利升為了墨監。
回想此事,楊戩鼻子裡又嘲哼了一聲,留情?留來何用?不過是多一塊絆腳石。
這時,轎窗外又有人念:「欺人者自欺,噬人者自噬。」
他扭頭一瞧,是個中年漢子,身穿舊布衫,將頭伸過來,似乎在朝轎窗裡窺望,隨即又慌忙轉開。楊戩頓時警覺,瞧這中年漢子,不過是粗蠢農夫,為何會念出這等語句?而且像是特地來唸給他聽。
他再一回想,這一路所聽那些語句,都非尋常說話,似乎皆是有意湊近轎窗,來唸給自己聽。尤其這一句,顯然是來警嚇。難道他知道轎子中是我?
楊戩忙又轉頭去瞧,轎子已經走過,再瞧不見那人。不過,看那漢子身形神態,應非刺客。他正在驚疑,又有個人湊了過來,身形極瘦弱,瞧著也是個農夫。這人靠近轎窗,一邊斜眼朝裡窺望,一邊低聲急唸了句:「仇總記,恩偏忘,又何聲聲訴公平?」
楊戩不由得一顫,那瘦漢子卻已轉身走開。楊戩頓時確信:這些人說這些話,絕非偶然,顯然知道坐在轎中的是我。
楊戩胸口頓時緊悶,他忙急呼了兩口氣。又一個盛年男子裝作行路,靠近轎窗,唸了句:「若是平生無虧欠,緣何此時頓無言?」
那人念罷,隨即離開轎窗,轉身走到橋欄邊。看衣著神態,似乎是鄉里富戶。楊戩忙要開口喚竇監來捉住此人,可旋即想到,即便捉住此人,他只是唸了一句話,並無其他罪證。這些人應當是受人指使,自家恐怕都並不知曉其中之義。何人指使?我出宮時那般騰挪遮掩,他竟仍能尋見我,並安排這許多人等候在這裡?他意欲何為?
多年以來,楊戩從未這般驚慌過,呼吸越發緊促,胸口不住起伏。這時,又有一個身影走近,唸了句:「世間安有瞞天術?只是未到點破時。」
楊戩越發坐不住,想要喚住轎伕,但此時停住,恐怕更危險。至少目前看來,那幕後之人尚不敢輕易動手,只是使人拿言語來威嚇。他想掀開簾子,看清楚窗外那人。手剛伸出,迅即停住。窗外之人未必確信我在轎子中,不可自行暴露。
他剛將身子靠正,窗外又響起一句:「爭得萬般贏,終有一回輸。若問公不公,答已在問中。」
楊戩鼻中悶哼了一口氣,胸口越發憋悶,手不由得顫起來。
這時轎子已行過護龍橋,橋頭邊一個瘦高身影匆匆唸了句:「偷來又還去,孤寒一夢空。」
楊戩聽到,喘得越發重急。這些語句絕非尋常訴冤洩憤,一句句,冷箭一般,像是要往自己心底裡射。什麼人?意欲何為?他大口喘息,急急尋思。
然而,窗外並未停止,一個又一個人湊過來,一句接著一句傳進轎窗:
「世間盡多無奈人,無奈卻非盡無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