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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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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賽聽了,大為惋恨。

「不過,你這計謀聽來倒真是良策,只是需要仔細謀劃。還得可信幫手,人又不能過多。料必你已將崔豪三兄弟算在裡頭,我瞧這三人也是肝膽漢子,我叫人尋他們來,我們好好商議一番。」

三、孤絕

梁興睜開眼,見一鉤新月,斜掛柳梢。

四下靜黑,唯有河聲漫漫。他頭疼欲裂,費力撐起身子,衣背早已被草露浸溼。渾身酸乏,便又躺倒在草坡上,怔望那細淡月鉤,心裡一片空茫。

昨天,他原本要乘勝追擊,去紅繡院會一會梁紅玉,可經過曾胖川飯店時,裡頭飄出酒肉香氣,引逗得他頓時渴餓起來。他便走進那店裡,見裡頭三三五五坐了幾桌酒客,都在吃喝說笑。自己獨個一人,坐到其間,頗有些招眼。他便徑直走到櫃前,讓店主切了些熟肚、軟羊包好,又要了幾隻胡餅、一罈酒,拎著出來,沿著汴河走到河灣僻靜處,坐到草坡上,望著夕陽,獨自吃起來。

起先他還興致十足,可等斜陽落下、暮色升起,周遭漸漸寂靜時,心裡忽而升起一陣孤緒。自己雖一舉揭開摩尼教糧倉竊案,尋回了那三百多個孩童,卻也連遭幾位好友背叛,楚瀾、甄輝、施有良、石守威??梁興並不怨恨,各人各有其苦衷。若不是情非得已,誰人願做背叛之人?只是,痛心之餘,令他甚覺無味。人生於世,諸多煩難,不被欲驅,便被情迫。一句「情非得已」,便能叫大多數人屈膝。莫說他人,便是梁興自己,那幾日在太尉高俅府中,枯坐冷凳,等候傳喚,又何嘗不是屈心抑志、英雄氣短?

人常言,受不得小氣,成不得大事。可世間有多少大事,真值得人屈膝?功名富貴?對此,梁興從來不曾如何掛懷。為親朋故舊?父親遭人構陷,亡故多年;母親遠嫁他鄉,諸般順意,每回捎信來,反倒只擔心他;男女之間,雖有幸得遇鄧紅玉,堪為一世知己美眷,卻又旋即痛失;至於朋友,更是零落無幾。如今只餘一身,金明池爭標後,被召至高太尉府中,卻又只教聽候差遣,懸在半空之中。軍營宿房倒塌,楚瀾安排的梅大夫那院子也不能再去住,連安身落足之處都沒了,又何可當為?

半壇冷酒落肚,少年時因父親屈死激起的那股厭生憤世之氣重又湧了上來,胸中一片灰冷,唯有捧著那壇冷酒,一口接一口猛灌。等空壇滾落時,他也已經大醉,躺倒在亂草叢中,昏然睡去。

這時醒來,怔望柳梢月鉤,仍尋不見一絲生趣。半晌,他自問,既然無意再活,那便去死?可一想要去死,得先起身,他卻連指頭都不願動,便任由自己躺在露草中,重又昏昏睡去。

過了許久,河面上船行之聲吵醒了他,他雖仍閉著眼,卻不知為何,忽而想起清明那天正午,聽到甄輝說,蔣淨在鍾大眼船上,他聽後立即奔向那船。當時若沒有上那隻船,便不會遭人誘騙陷害,捲進這場亂事??

但隨即,他又想到:上天既生我,這條命便歸我。生也好,死也好,有用也罷,無用也罷,皆該由我自家做主。那些人卻將人視作犬馬,無端役使,諸般設陷,就如他們當年對待我父親。

念及此,他頓時坐起身子,明白自己這條命該用於何處:不能任由這些人妄為!上天給我這副身骨,既然尋不到更好用處,不若拿來除滅這些欺人之人。

胸中湧起鬥志,他頓時來了興頭。隨即也才明白,父親給自己取名為「興」,乃是期望自己能始終興致盎然、快意過活。

他打起精神,凝神回思,重新梳理起前後因果:清明正午,施有良先邀我去吃酒,繼而甄輝出面設誘。幕後之人自然是從二人口中得知我要為楚瀾報仇,正在四處找尋蔣淨。便以此為餌,誘我上船,欲借我之手,殺掉船艙中那人,再趁勢陷我於罪。

然而,蔣淨不但沒有謀害楚瀾,反倒被楚瀾借來詐死,早已枉送了性命。船艙中那人並非蔣淨,幕後之人為何認定我會出手殺他?

梁興細思當時,自己奔進那船艙,問艙中那人:「你是蔣淨?」那人驚慌回答:「是,你是???」那人為何要答「是」?難道是冒充?他為何要冒充?我又從未見過蔣淨。酒勁衝湧之下,險些誤傷那人。

當時宮中畫待詔張擇端正在虹橋上,見那「蔣淨」和另一個人從梅船跳到了鍾大眼船上,那人外套布衫,袖口卻露出一段紫錦,上到鍾大眼船上後,此人便消失不見。另外,張擇端還看見摩尼教四使徒中的牟清,從小艙窗裡扔出個紅蘿蔔,隨後也消失不見。遊大奇則在對岸看到摩尼教四使徒中的盛力在下游不遠處另一隻船上。牟清丟紅蘿蔔,應是個訊號,在提醒盛力。

據左軍巡使顧震所言,那梅船紫衣人才是關鍵。牟清去那船上,盛力等在下游,自然都是為了他。

我與「蔣淨」爭鬥之際,牟清正躲在隔壁小艙中。隔著壁板用毒針刺死「蔣淨」的,恐怕正是他。而我則以為誤殺了「蔣淨」,急忙下了船。軍巡鋪的廂兵雷炮卻為尋牟清,接著上了那船,船頂上小廝隨即叫嚷起來。

不久,遊大奇見盛力跳下船,急匆匆奔往鍾大眼的船,自然是發覺那船上出了事故。沒等他趕到,橋頭上一個冷臉漢帶了兩個幫手,已先上了鍾大眼的船,並劫走了那隻船。那冷臉漢自然也是為紫衣人而來。

那紫衣人去了哪裡?牟清為何也一起消失?

梁興望著河水凝神思忖。對岸正是那家崔家客店,店主夫婦與那冷臉漢是一路人,這時店門尚未開,望過去,並不見人進出。那晚,鍾大眼的空船正泊在崔家客店前的河岸邊。梁興反覆回想自己當時上那船去檢視,忽然記起一事:自己走到隔壁小艙時,聽到船板下有水聲。當時並未覺察有何異常,這時卻頓時醒悟:那船板下原本是隔水空槽,不該聽到水聲,除非下頭被鑿穿,用來偷運物件。

紫衣人是從那船板下用鐵箱運走的!

那船板下預先藏好一隻密閉鐵箱,拴一根繩索,將繩頭從水底引到下游不遠處盛力那隻船上。「蔣淨」將紫衣人帶下梅船,交給牟清。牟清令紫衣人鑽進鐵箱,從視窗扔出一隻紅蘿蔔。盛力看到,便在那邊扯拽繩索,從水底將紫衣人偷運到自己船上!

然而,紫衣人卻被他人劫走——那個紫癍女。

紫癍女已預先得知其中機密,買通汴河堤岸司的承局楊九欠,潛伏水中,備好另一隻鐵箱,偷偷換掉繩索。等牟清丟出紅蘿蔔,便猝然出手,殺死牟清,將屍體裝進那鐵箱。盛力從下游接到鐵箱後,開啟發覺裡頭竟是牟清屍首,才急忙跳下船,趕往鍾大眼的船。

而這邊,楊九欠則將裝了紫衣人的鐵箱拖上岸,鐵箱留在了米家客店,裡頭的紫衣客則被紫癍女偷偷轉往他處。

運去了哪裡?

紅繡院,梁紅玉。

四、顏面

李老甕坐在廂車裡,盯著腳邊那隻麻袋,心裡癢恨不住。

張用在那麻袋裡,左拱一拱,右扭一扭,青蟲一般,片刻不寧。瞧著又並非想掙脫,似乎只是要尋個舒坦姿勢。麻袋不夠寬鬆,他扭拱了許久,最後屈膝抬腿,兩腳朝天,抵住袋角。又將兩肘撐開,頭枕雙手,擺成了個四角粽,似乎才終得安適。可才消停片刻,他竟又高聲吟起詞來。

李老甕驚了一跳,怕被車外路人聽見,忙伸腳去踢,車子卻猛地一顛,踢了個空,跌倒在車板上。張用卻仍在高聲吟誦:「??任東西南北,輕搖徵轡,終不改,逍遙志??」前頭詞句李老甕沒聽清,「逍遙」二字卻格外顯明,他越發惱恨,爬起來,扶著車壁,照準張用圓臀,又狠踢了過去。不想車子又一顛,他再次仰天跌倒,更和張用臀頂臀,躺並作一堆。

張用卻頓時笑起來:「哈哈!多謝老孩兒,跌跤助詩興。你好生躺著莫亂動,跌壞了脊骨,便再做不得末色雜扮了。我下半闋也有了,你聽聽如何——棋裡江山欲墜,論白黑,孰真孰戲?笛吹巷陌,燕尋故里,塵埋舊地??」

李老甕躺在那裡,半晌動彈不得,再聽張用喚自己「老孩兒」,心頭越發恨怒。這些年,人見到他,難免背後暗嘲,卻沒有誰敢當面這般直呼。更叫他驚惶的是,將才在那房裡,張用只在昏暗中瞧了他一眼,竟能認出他的舊營生。而且,兩個幫手將張用裝進麻袋抬上車後,他才悄悄爬進車廂,極當心,並沒發出聲響。張用卻只憑他跌倒的動靜,便能辨出是他。

他不由得暗悔,不該讓張用瞧見自己的臉。難怪那僱主不願自家動手來劫擄張用。好在等到了那約定地頭,交了人,得了錢,便可脫手。

等後背疼勁兒過去後,李老甕費力爬起來,坐到旁邊長條凳上,見張用仍擺作四角粽子樣兒,隨著車身不住晃搖,口裡反覆吟誦那首詞,好在聲音輕了許多。那僱主劫張用,自然不會輕易叫他逃脫,他這性命恐怕都難保。李老甕眼裡瞧著那麻袋,恨怒漸消,反倒生出些憐恕。人都喚此人「張癲」,他怕是真有些癲,到這地步仍這般渾懵自樂。

再細聽張用吟誦,其中字句,比常日所聽市井曲詞要高明許多,透出一股別樣氣格,野馬一般,拘束不住。世間真有這等通透人?怪道是汴京作絕。李老甕不由得生出些敬羨,隨即又有些自傷。

李老甕生來便是個侏儒,不但常遭人嘲辱,父母也當他是家醜,連瞧他一眼、喚他一聲,都始終有些厭避。自知事起,周遭眼光、聲氣於他而言,皆是刀劍,日夜割刺不絕。讓他又怕又恨,卻絲毫避躲不開。大約五六歲時,有天他跟著娘去賣絹,他娘進到絹帛鋪論價,他則站在門邊,看街頭一個儒服老者和人爭執,那老者惱恨之極,罵了句:「顏面何存?」他頭一回聽到「顏面」這個詞,雖說不清,心裡卻頓時明白,顏面極要緊、極珍貴。而自己,從來沒有過顏面。

他忽而極傷心,眼雖望著那老者繼續怒罵,卻一句都聽不見,眼淚不覺湧出,竟忍不住嗚嗚哭了起來。旁邊幾人發覺,都轉過頭看他,見他模樣古怪,都笑起來。他娘出來瞧見,頓時有些難為情,拽著他便走。走到沒人處才問他緣由,他眼淚才幹,娘一問,又湧了出來,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他娘一惱,打了他一巴掌。他越發委屈,頓時哭出聲。他娘越發惱怒,又打了他幾巴掌。他再不管不顧,放聲大哭起來。他娘惱得沒了主意,也哭起來,丟下他,徑自回家去了。他邊走邊哭,那時天色已暗,竟走迷了路。

他又餓又乏,再走不動,站在一個街口,瞧著夜色,大口一般,要將自己吞掉。心裡雖有些怕,卻又有些盼。正在驚疑無措,一輛舊車停到他身邊,車窗裡探出一張臉。面目雖有些看不清,他卻仍一眼辨出,那人也是個侏儒,只是年紀已老。

那人盯著他注視片刻,溫聲問:「爹孃不要你了?」他心裡雖有些抗拒,卻點了點頭。那人又問:「我們跟你一般,願不願跟我們走?」他聽到「我們」,先一愣,隨即瞧見那人身後還有幾張臉,擠作一處,爭望向他,都是侏儒。

他頓時有些怕,想轉身逃走,腳卻挪不動。驚望半晌,竟又點了點頭。那人笑了笑,旋即從車窗消失,從車後跳了下來,身材只比他略高几分。走到他面前,將手伸了過來。他心裡湧起一股古怪滋味,既親又暖,又有些怕懼。

他跟著那人上了車,離了那個縣城,從此再沒有回去過。那人是個雜劇班首,帶了一班侏儒和殘損人,穿街走巷、經村過寨,四處搬演雜劇。在這班同等人中間,李老甕終於尋得些安心。

那班首見他有顆苦心,生了張哭臉,便教他演末色、學雜扮。末色專說諢話,逗人發笑。雜扮則是劇末雜段,也以滑稽詼諧讓觀者笑著離場。他先有些不情願,那班首卻極嚴厲,常拿一根短鞭訓誡,不由他不聽命。兩三年後,他已慣熟了在眾人面前打諢扮醜。

後來,那班首才解釋說:「世間盡多苦與哭,幾人能常甜與笑?那些人見你這張哭臉,心頭覺得好過你,便能暫忘自家無窮之苦,發出幾聲鬆快之笑。他們笑了,你才能得一碗飯食,吃飽了肚,哭臉才能轉笑臉。這便是咱們這行當,引來苦比苦,換得笑後笑。」

聽了班首這番話,他忽而憶起「顏面」二字,不知在這哭臉與笑臉之間,顏面藏在何處?

這心念他始終忘不卻,可日日扮戲逗人笑,猢猻一般,哪裡能有顏面?班首所言笑後之笑,他也難得嚐到。不過,因存了這心念,不論被欺、被鄙或被嘲,他都給自家留了一分顧惜,似偷存了一小筆保命錢。有了這顧惜,他便比同伴們多了些定力。這定力又讓他漸漸生出些主見,更一年年積出些威嚴。那班首死後,眾人便推他做了班首,再不必充末色、演雜扮,去逗那些路人笑。至此,他才終於覺到些顏面。

只是,旁人眼裡,他始終只是個侏儒。這形貌上天註定,變不得分毫。身為班首,他仍得天天喝引路人來看雜劇、討營生,哪裡存得住顏面?除非有許多錢財。而靠這個雜劇班,到死恐怕都積不出一錠大銀。

過了兩年,他和班中一個女侏儒成了親,生了個孩兒。那孩兒雖仍是個侏儒,模樣卻格外清秀,他愛得心尖都痛。為了這孩兒的顏面,也得拼力多積些錢財。

他這雜劇班裡有個做重活兒的啞子,手腳不淨,時時偷竊錢物。老班首在時,嚴懲過許多回。李老甕卻想,連寺裡佛祖都得貼了金,香火才旺,何況我們這些殘損之人?於是,他便有意縱容那啞子偷竊,更叫班裡其他人望風打掩。他這雜劇班漸漸變作偷竊班,繼而開始打劫、綁架,錢財自然來得輕快了許多。囊中有了銀錢,再去客店酒肆,人再不敢輕易嘲鄙,顏面也隨之日增日長。尤其他那孩兒,雖也自慚體貌,卻再不像他兒時那般怯懦退縮。

去年,他帶著這班人來到京城。這裡人多財多,比外路州更好下手,只是地界行規也森嚴許多。他們起先並不知曉,貿然下手,吃了幾回虧後,才漸漸摸清,汴京城有三團八廂。最大的是花子、空門、安樂窩逃軍這三大團,勢力佔滿全城。另按內外城坊,分作八廂。這團廂之間,彼此各有分界,互不干犯。外人若想立足,得先投附於其中之一。

李老甕只能擱下顏面,探了幾個月,才終於在內城一個廂頭跟前拜了炷香。那廂頭差給他的第一樁差事便是綁劫張用——

五、坐等

陸青坐在力夫店棚子下,望著河中往來船隻。

清明那天,三樁事撞到一處。先是楊戩棄藥,死在轎中;繼而河上忽現神仙,王小槐扮作小道童,立在那白衣道士身邊,一起漂遠不見;接著,畫待詔張擇端又望見王倫上了一隻客船。

陸青過去尋了半晌,卻沒尋見。他進到力夫店打問,店主單十六認得王倫,說王倫常和一班朋友在他店裡吃酒。那天他確曾見到王倫,穿了件紫錦衫,匆忙上了一隻客船。晌午,那船在他店前泊了一陣子,卻沒有下客下貨。除了王倫,還有個人隨後也上了那船。那船隨即向上遊駛去。單十六沒見那船主,只記得一個艄公,有些面熟,卻叫不出名兒。

陸青便託單十六留意那艄公。他也不時來這店裡,臨河坐著吃茶,看能否等到王倫。

經了這些事,陸青塵心已動,無法再靜閉於那小院中。不過,他倒也並不介意,反倒發覺自己本不該存避世之心。有避必有懼,有懼必有困。困不可除,只可解。開門,即是解。

就如楊戩,不但自閉於那轎子中,更自困於心病與慾障,將自家逼至絕境,無人能阻,也無人能救。他棄藥那一刻,便是自解。

王倫又何困何求?他是從何預先得知,清明那天楊戩要乘轎出城?他既然也來到汴河邊,為何不去虹橋查證楊戩結果,卻上了那船,這許多天也不來尋我?陸青對王倫相知雖深,但分別日久,已難斷定。

不過,尋不見王倫,陸青也並不著急,等得來便等,等不來便罷。萬事如江河,綿綿不絕,並無哪一樁解了,便能一了百了。王倫一心為天下除害,苦心積慮暗殺楊戩。如今楊戩已死,這天下卻依舊如此,飢者仍求食,困者仍思睡。行船的照舊行船,走路的照舊走路。如這岸邊青草,日日雖不同,年年恆相似。

將才,來力夫店途中,陸青偶遇一箇舊識的老內監,得知楊戩死後第三天,隱相梁師成便薦舉供奉官李彥接替其職,管領西城括田所,繼續推行括田令。清明前,陸青在潘樓見過一回李彥。李彥雖不及楊戩那般陰深難測,狠急之處,卻遠過之。他驟升高位,只會變本加厲。果然,那老內監說,李彥繼任後,立即在汝州設立新局,加力括田。汝州下轄魯山縣有些田主違阻括田,李彥大怒,嚴令京西提舉官厲行懲治,不到半個月,魯山全縣民田盡都被括為公田。陸青聽後,不由得輕嘆一聲。這時勢已如泥石滑坡,人力恐怕再難迴天。

他坐在力夫店茶棚下,望著汴河濁流,心裡不禁有些悵然。正在默默思忖,店主單十六忽然走了過來:「陸先生,您尋的那艄公趕巧從後街經過,我喚住了他,他叫鄭河。」

陸青扭頭一看,一箇中年漢子站在單十六身後,身穿一件半舊葛衫,抱著箇舊布包袱。皮膚曬得粗黑,微弓著背,露著些笑,鼻翼兩側法令紋極深。陸青請他坐到對面長凳上,叫店主斟碗茶。

鄭河卻忙笑著推辭:「您是汴京相絕,小人哪裡配坐。」

「我只是一介布衣,論年齒,也該敬讓老哥,老哥莫要過謙。」陸青特意又抬手相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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