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成?」兩人又同聲質疑。
「在下也知,五成這個數,難合兩位行首之意。但貨缺價該漲,情誼更須顧,因此才說出這個對半之數。等各地礬貨陸續到來,再降回常價。兩位行首各放開眼,讓一步。生意之事,重在江河長流,兩位都是長輩,這道理自然無須馮賽再多言。」
兩人又各自垂眼思量半晌,染行行首先抬頭髮話:「他若能答應守住五成這個限,我便叫染行的人都回去。」
「我答應。」
「好!一言為定!」馮賽忙說。
此事總算平息。馮賽又說了些緩轉閒話,兩人漸漸松活下來,露出些笑,彼此說了些寒酸帶刺、相互打趣之語,馮賽見他們嫌恨釋盡,這才起身告辭。出來後,他才長舒了一口氣,急忙上馬,趕回岳父家。家中只有一個老染工看門,說並沒有人來報信。馮賽聽了,重又擔心起來。
直到天黑後,周長清才派了竇六來,說那八十萬貫錢袋陳三十二已經取出,果然有兩個人跟蹤他到那個宅院。並且已經有兩個男子一夥,執意住進十千腳店後門邊的一間房舍。
馮賽這才放了一半心。不知那兩個男子是哪一方所派,若是譚力一方,恐怕正是截斷礬貨的樊泰,四人之中,樊泰露面最少。
那麼,李棄東呢?他眼下藏在何處?
三、暗室
梁興被火圍困,正在急思對策,忽然聽到隔壁一聲驚叫,是梁紅玉那使女,恐怕才從睡中驚醒,自然是要衝出門去。
梁興忙摘下壁上掛的一把寶劍,疾步走到門邊,要去救那使女。可剛開啟門,火焰便撲面灼來。接著,一聲銳響又疾射而至。他只得迅即將門關上。叮的一聲,又一支短箭釘在了門板上。隨即,隔壁傳來吱呀開門聲,接著一聲慘叫,而後撲通一響,那個使女恐怕被短箭射中倒地。濃煙從門縫下湧入,嗆得梁興劇咳起來,眼睛也頓時燻出了淚。
「接著!」身後忽然傳來梁紅玉聲音,一件物事隨即飛向他。他伸手接住,是一件浸溼的絹衫。他忙用那溼衫捂住口鼻,見梁紅玉也用一條溼衫矇住半邊臉,端著燭臺,開啟牆邊一個大木櫥,掀起一塊貼了銅皮的底板,回頭向他招手。
梁興一愣,原來那底下藏了個暗室。他正要過去,卻聽見隔壁那使女在呻吟低哭。他忙朝梁紅玉示意一眼,撂下長劍,將那條溼衫綁在口頸間,從門邊衣架上抓過一件紅錦褙子,重又開啟門,將褙子拋了出去,趁勢蹲下身子,疾速出去,俯身趕到隔壁,火光中見一個十四五歲綠衣少女躺在門邊,胸口插著一支短箭。他伸臂挾住,照舊蹲身急行,將那使女拖了回去。煙焰間嗖嗖幾聲銳響,短箭不斷射來。一支射中了他後背,一陣劇痛,他卻顧不得,護住那使女搶進門中。梁紅玉在一旁迅即關上了門。
房內濃煙瀰漫,火焰已燃著窗紙,外頭不遠處傳來幾個婦人驚叫失火。他挾著那使女走到木櫥邊,梁紅玉手裡握著那柄長劍,讓他先下。他抬腿鑽了下去,底下是一道窄梯,勉強容一人通過,兩邊都是灰牆。恐怕是一樓巧用錯覺遮掩,相隔二尺,砌了兩堵牆,從相鄰兩間房中看,卻都只有一堵。人更難想到通往地下暗室的入口竟設在二樓木櫥裡。
梯子太窄,梁興將使女側抱在懷前,一步步向下行去。梁紅玉也隨即鑽了進來,將頂板蓋死,舉著燭臺在上頭照路。梯子極長,有一層半樓高,下到梯底,已是地下幾尺深處了。眼前一條窄道,盡頭是一扇鐵門,掛著把銅鎖。
梁紅玉從他肩膀上遞過一把鑰匙,梁興騰出一隻手接過來開啟了鎖,裡頭是一間小小斗室,四面灰牆,只有一張小木床。梁興走進去,將那使女輕放到床上。回頭一看,梁紅玉已關上了鐵門,將罩口鼻的溼衫用劍割作幾條,塞緊了門縫,而後端起地上的燭臺,轉身望向他,目光清寒,竟無絲毫驚慌。
他越加欽佩這個女子,竟有些不敢對視,便移開目光,環視這斗室,裡頭有些潮悶,便問:「那人原本關在這裡?」
梁紅玉卻不接話,只說:「你們兩個中的箭得拔出來。」說著走過來,將燭臺遞給梁興,從腰間解下一個絹袋,開啟袋口,裡頭是一把極小的匕首,幾個瓷藥瓶,一卷白紗。
「箭頭有倒鉤,得割開皮肉才取得出來。我只在一旁瞧過幾回,並沒取過。先取你的試手,沒有麻藥,你得忍痛——」
梁興忙說:「不怕。」
梁紅玉點點頭,抽出那把匕首,刀刃極尖薄鋒利。她將刀尖伸向燭火,來回燎了燎,而後走到梁興背後,割開了中箭處衣衫,輕聲說:「咬著牙。」梁興忙點點頭,隨即後背一陣刺痛,刀尖割進了肉裡,原本沒咬的牙頓時咬緊。接著,又一陣鑽心之痛,後背的箭被拔扯出去。他不由得悶哼了一聲。梁紅玉將那支帶血的短箭塞進他手裡,隨後取出藥瓶,給傷口敷了些藥。
梁興忙道了聲謝,梁紅玉卻似沒聽見,走到床邊,去看那使女,隨即輕聲說:「她的已不必取了??」
梁興一驚,忙將燭臺湊近,見那使女面色蠟白,一動不動。他伸出手指去探,已沒了鼻息。
梁紅玉靜望那使女半晌,輕聲說:「她也是官宦家女兒,原先是人服侍她,到這裡,卻服侍了我近半年。她樣樣都做不好,又好哭。為這哭,我責罵過她許多回。再苦再傷,眼淚萬萬不能叫旁人瞧見。人原本只欺你一分,見你哭,便會欺你三分。如今也好,她再不必忍淚了??」
梁興見梁紅玉眼中淚光一閃,忙低下頭,又不忍再看那使女,便轉過身,重又去環視這地下斗室,卻無甚可看,只有四面牆,屋頂也不高,伸手便能摸到。
「外面這些人是你引來的?」梁紅玉忽又開口。
梁興在樓上便已想到此事,卻不及細想。這時聽到,越發慚愧,不知該如何作答,低頭默然回想,離開任店後,自己一路走來,格外小心留意,並無人跟蹤。但旋即想到,自己疏忽了一條,摩尼教在京城各處都有教眾隱跡,或許是來紅繡院途中被某個教徒看到。不過,摩尼教並非要殺紫衣人,而是要生擒。這等火燒繡樓,應該並非摩尼教所為。
「他們遲早也會尋到這裡,我也在等他們——」梁紅玉嘴角微笑,卻眼露寒光。
「外面這些人恐怕不是摩尼教徒,清明那天,有個冷臉漢帶人劫走了鍾大眼的船??」
「我見了。那人什麼來路?」
「暫不清楚。」
梁紅玉眉尖微蹙,低頭默想片刻,才又說:「那紫衣人不是尋常之人。我將他關在這裡,鐵門一直鎖著。第三天,他竟消失不見。過了兩天,卻又出現。又過了兩天,又不見了影。這般來來回回幾遭,七八天前,他又不見了,卻再沒回來——」
「哦?這裡可有其他秘道?」
「我查過許多回,只有這四堵牆,連地蛄鑽的縫兒都沒見。」
梁興見梁紅玉眼含疑惑,更微有些驚懼,應該沒有說謊,忙去細看了一圈,四面都是刷了灰的土牆,頂上、地下更只有碾光的厚土,的確連略大的縫都不見。
梁興不由得疑惑起來,摩尼教向來喜用妖法惑人,他們耗這許多氣力欲得紫衣人,難道此人真是某種妖異?
四、空院
張用瘸著腿走進那莊院後面小門。
院裡寂無聲息,只有幾隻鳥在空地上走跳啄食,他一進去,那些鳥立即驚飛而去。空地上間錯種了幾株桃杏梅李,枝葉正鮮茂。
對面是一道黃泥院牆,中間一扇月門緊閉,掛著一隻銅鎖。院內一座小樓,兩邊各露出一溜房舍的青瓦屋頂。這恐怕正是那滄州三英所言的後院。那月門門板下方貼了一塊黑漆鐵皮,他走近一瞧,那鐵皮兩側有活頁和插銷,是扇小窗。面上沒有絲毫鏽跡,邊沿處還閃著亮,是新裝的。他拔開那插銷,開啟了小窗,不顧腿疼,半跪到地上,側著頭朝裡望去。裡頭是樓後的一片空地,長滿青草,中間一條青石小徑。草間散落了一些飯渣,都已幹凝。
他起身又回望院子,右邊一口井,井邊一塊青石洗衣砧板。左邊則有幾間矮房,瞧著是廚房。
他先走向那廚房,卻見牆角地上有兩團毛茸茸黑色物事,走近一看,是兩條黑狗,都已僵死,身上許多蒼蠅在飛爬。他看那兩條狗都微齜著牙,嘴角地上有些白沫,已經乾透,應是中了毒。
他盯了片刻,轉身走進那廚房,見滿地枯腐菜葉,踩得稀爛。鍋碗盆碟一概不見,只有一個空灶臺,幾隻竹籮、竹筐。張用笑了笑,這裡自然是被那滄州三英洗劫過,兩條黑狗遭他們毒殺,後院那小門也是他們留的。他說了聲「多謝」,轉身出來,見那後院牆和外牆之間有一條青磚甬道,便向前頭走去。
走了一小截,發覺牆腳上有一些汙痕,他湊近一瞧,是血跡,已經發烏。其中還有四道指印,是人趴在地上,慌忙之間用血手抹出。牆面上還留下兩道新痕,是人順著牆溜下時腳尖蹬踩出的。張用盯了半晌,才繼續前行。走了幾步,又見到一片血汙印,十分凌亂,胡亂塗抹的一般,牆面也有蹬踩溜下的痕跡,還沾了一小片銀繡卷草紋藍錦。再往前兩三步,牆頭上方又有蹬踩痕跡,只是其中一處腳印並非向下溜,而是向上蹬。
看來是三個人翻過牆頭,前頭兩個跳了下來,卻被那兩隻黑犬撲來撕咬。最後一個才要下來,見狀,忙又爬了回去。
他細想片刻,繼續前行。拐過前面院角,是一個開闊中庭,種了幾株柏樹、桂樹,也極寂靜,唯聞鳥鳴。那後院黑漆木門緊閉,掛了個大銅鎖。十六巧住在這裡頭?他走過去,推開些門縫,朝里望去。裡頭是個寬闊四合庭院,中間一個大水池,堆疊假山,浮滿新生蓮葉,才青錢大小。左右各有六間房舍,南邊中間則是那座小樓。房門全都關著,沒有一絲聲息。
張用朝裡頭高喚了一聲,卻只有空蕩回聲,倒驚得身後柏樹上幾隻鳥撲啦啦飛走。
他轉過身,走向前庭。前面是一整幢寬闊房舍,進去是一間後廳,桌椅都被搬走,四面粉牆上留下幾塊白印,原先自然掛了字畫。兩邊兩座博古架,架上器物也全都一空。張用看磚地上桌椅拖動痕跡,都是朝向後門。
後廳兩側各有三間臥房,他一間間進去瞧,裡頭也都只剩空床空櫃。他見一個床腳邊掉了一根細銅鉤,便俯身撿了起來。出來穿過側邊過道,走到前廳。前廳十分寬大,卻空空蕩蕩,只有中間擺著張烏漆大方桌。桌邊和牆邊磚地上有許多椅腳印,牆上也空留字畫印。
前院大門前只有四行車轍印,兩輛車,載不走這許多器物。這些自然也是那滄州三英趁著莊院無人,分了幾夜搬走。
他見前頭無甚可看,便瘸著腿,吹著哨,甩著那根銅鉤,又回到中庭那後院門前,將銅鉤扭直,頭上彎了幾彎,戳進那鎖洞,搗弄了片時,便開啟那鎖,推開門,走了進去。
院中幽靜得如一口井,他的瘸腿腳步聲異常刺耳。那滄州三英說這裡發生兇殺,前院大門又只走了兩輛車,銀器章和自家人乘一輛,另一輛最多盛納六個人。不知十六巧全死了,還是剩了幾個?他們又是被誰所殺?
張用先走到左邊廊道,推開了第一扇門,先聞到一股餿臭味,進去一瞧,屋子中間擺了張圓桌,桌上一盞油燈,一個黑漆木食盒,盒裡四隻青瓷菜碗,都覆滿發黴綠毛。桌邊一隻木凳倒在地上,旁邊兩根黑漆木箸,一隻摔碎的白瓷飯碗,撒了許多米粒,也都發黴,並被人踩過,腳印粘黏,延續到門口。他走過去一瞧,桌子下頭還有一攤嘔吐穢物,已經幹凝。看來飯菜裡被人下了毒,吃飯之人倒地身亡後,被人抬走。
張用又環視屋中,屋子裡陳設極簡,靠裡牆一張暗紅雕花木床,床帳被褥都是中等羅綢,被子胡亂掀開在一邊,睡過後並沒有鋪疊。床腳地上有隻馬桶,裡頭髮出濃重臊臭味,自然沒有提出去清倒。
靠窗這邊,是一張暗紅木桌,靠裡整齊擺放文房四寶,物料工藝也都不俗,瞧著卻沒有動過。門後有一座黑漆衣架,上面掛了件褐色舊錦褙子。張用一見那褙子,立時知曉,這屋中住的是銅巧杜昇。
杜昇精於製作各般銅器,工藝超絕,舉世無匹。十多年前,官家因見上古史傳記載,聖王大禹曾鑄造九鼎,以享聖神、鎮九州。這九鼎關乎國運,遇聖則興,遇衰則隱,相繼遷於夏商周三朝。周朝衰落後,九鼎從此淪沒不見。官家最好古禮古器,為彰顯聖朝威嚴、國運隆盛,下旨重鑄九鼎。這項鑄造工程無比艱鉅,僅青銅便耗費二十二萬斤。總監此役的,便是杜昇。
九鼎鑄成後,賞銀之外,杜昇還得了一匹御賜官錦。他花重金請鄭皇親家的裁縫替自己裁製了這件錦褙子,只要外出辦正事,只穿這件,一穿便是十多年,顏色已經灰淡,邊緣也早已磨破。張用望著那舊褙子,不由得笑嘆,杜昇終於不必再披這破錦片子了。
他轉身出門,又去檢視其他屋子。他雖已有預料,卻也驚得連連咋舌——
五、琴奴
陸青來到凝雲館。
夜已深,凝雲館門前仍亮著盞燈籠。那燈籠形制特異,做成一支琵琶,紅木為框,面繃白紗,槽、軸、柱、弦全都照真琴擬製。陸青尚未走近,便聽到靜巷高牆之中傳來箜篌之音,如流水洗心、明月映懷,胸中頓時一片淨亮。
他不由得駐足細聽,卻發覺,這琴聲似專與人作對:才覺靜如幽潭,卻猛落下一陣急雨;方涼爽暢懷,又豁然天晴,虹貫長空;正心迷神醉,卻雞聲破曉,大夢乍醒;仍在恍然,又身化為蝶,夢中套夢??陸青雖常年心靜,仍被這琴聲引勾得忽高忽低,跌宕不止。幾番震盪之後,心已如海波搖漾,魂魄更是不知飛向何處。
魔音??他不由得低聲評道。正在眩暈不已,那琴聲卻忽然收止,四下頓時寂靜。一個女子的笑聲忽然破空響起,那笑聲,暢快中含著嘲戲,無忌裡又隱透悲涼,與那琴聲如出一轍。
陸青並未見過琴奴戚月影,但猜想這琴聲及笑聲,恐怕只能是她。琴奴通習幾十樣樂器,最精於箜篌,只用一架箜篌,便能彈出古琴、箏、阮、琵琶、月琴等十來樣樂器之音,人稱「一人成隊,一琴成坊」。這凝雲館名也來自李賀箜篌詩中那句「空山凝雲頹不流」。
陸青正要舉步過去,忽見那門裡亮出幾盞燈籠,伴隨一陣歡笑聲,一群人走了出來。幾個綢衣僕役牽著匹繡鞍黑馬,護著一個錦衫盛年男子先出了門,兩個繡衫婢女隨侍一個靚妝女子出來相送。
那女子腰身如蛇,舉止妖俏。粉潤秀臉上,一雙桃花眼,含媚帶醉。笑聲格外響亮,裝束更是奇麗:梳了一對二尺高鬟,戴了一頂碧玉金花冠。香肩裸露,只披了件半透粉紗衫。豔紅抹胸,織金孔雀羅長裙,臂挽一條水紅長綾帶。燈光映照之下,恍似佛寺壁畫上逸出的飛天一般。
那盛年男子身形舉止瞧著是個重臣,他走到馬邊,收起調笑,正襟抬手道過別,才端然上馬離開。女子倚門佇望,等那一行人出了巷口,轉過不見時,忽而噴出笑來,笑聲驚得巷裡的犬一起吠叫起來,她卻笑得止不住。身邊那兩個侍女面面相覷,一起納悶。
陸青等那女子終於笑罷,才走到近前,抬手一揖:「請問小姐可是琴奴?在下姓陸名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