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差。記賬從沒出過一筆錯。好學好問,一年多,各樣物貨錢貸事項便都能大致通曉。一個人攬了三個人差事,卻不累,也不怨。我本打算好生培植,叫他替我的職,才滿三年,他卻走了。」
「哦,為何?」
「他未說,我未問。」
「他去市易務,是何人引介?」
「沒人引介。那時蔡太師推行各般茶鹽、鑄錢新法,新策新規,幾天一換,市易務公事增了幾倍,只得四處僱募人力。趙棄東自家尋來,我親試過,他書算都精熟,又曾在薛尚書府上理過幾年賬務——」
「薛昂?」
「嗯,趙棄東在尚書府裡做過書吏,經見過大富貴,不是一般蠅頭鼠腦的小吏。他到市易務這銀錢滿地的所在,從不曾私瀆過一文錢。不貪小利,必圖大財。你那百萬官貸是他做下的?」
「??」馮賽驚望過去,孫孔目竟能洞察此人。
「這朝廷上下,已是隻爛篩子,處處皆是窟窿,遍地蟲鼠亂爬。但凡略張開些眼,天下哪座錢庫貨倉不漏財?我若年輕些,尚有血氣跟圖謀心,怕也會如趙棄東這般,動些計謀,施些手段,便能一世富足,何必在這濁泥灘裡守清苦?我聽得大理寺已放走了他,你要追他,怕是不易,他比你高明許多——」
孫孔目說罷,便關上了院門,腳步沉穩,進到屋中,屋門也關了起來。
馮賽站在那門前,眼前漆黑,心中更是茫怔如夜??
三、蓮子
魯三刀躲在路邊暗影裡,緊緊跟著梁興。
他是冷臉漢鐵志的副手。昨天他和一個手下跟蹤梁興,梁興卻躲進任店,丟下那兩個潑皮,自己偷偷溜走。那兩個潑皮交不起飯錢,被店主用鐵鏈鎖在後院,做髒重活兒贖還。魯三刀盤問過那兩人後,氣恨之極。
不久,鐵志也趕了過來。魯三刀上前稟報,鐵志又青黑了臉,只盯著他,不言語。那張臉中過風痺,有些歪扯。那雙眼更是生鐵一般,魯三刀一直不太敢正視。好在他已跟了鐵志幾年,熟知其脾性,忙說:「梁興如今沒有落腳處,他與那劍舞坊的鄧紫玉相好,恐怕會躲去那裡。我已經派人去劍舞坊盯看。」
鐵志聽了,仍不答言。魯三刀又補了句:「我這也立即趕過去。」說罷便轉身趕向城南。
魯三刀家在曹門外蓮子巷,那巷子原不叫這名,只因巷裡幾十戶人家世世代代都以剝蓮子為生。各地的蓮子運到汴京後,全都送到這條巷子。各家不論男女老幼,從早至晚,都坐在小凳上剪蓮殼、褪蓮膜,剝淨後交給蓮子販,發賣到京城各處。
魯三刀自小便坐不住,只愛使槍弄棒。父母管束不得,只能由他。他起先還想應募參軍,又嫌那些拘管,不得自在,便只在街頭閒晃。見相識之人受氣,便上去相幫。十六歲那年臉上被人連砍三刀,壞了面容,卻賺到了仗義名頭。從此都喚他魯三刀,本名倒沒幾人記得。
臉上這三道刀疤讓他平添了不少威厲之氣,人見了都怕。便有一些邸店莊院請他去做護院,他卻只愛自在,仍舊在市井間閒晃。閒晃雖自在,卻畢竟得求衣食飽暖。他先替人做些零活兒,謀一頓算一頓。但年紀漸長,便有些沒著落起來。他相中了一個女子,家裡以發賣芽豆為生。雖只是個小戶人家,卻也疼惜女兒。加之那女兒生得娟秀可人,更不願輕易許人。不但聘資要五十貫,還得看男家營生產業。
魯三刀除了一雙拳頭,別無長物。只能眼瞧著那女子嫁給了一個賣領抹花朵的經紀。他氣不過,娶親那天,拿了根哭喪棒,攔住那新婿的馬,一頓亂打,將那新婿打成重傷,隨即逃離了汴京。
他沿著汴河,一路向東,行了幾十裡地。天黑後,無處可去,便在河邊尋了個草窩。那時是初春,天氣仍寒。他縮在草窩裡,不住抖著,忍不住哭了一場。直到如今,他都不明白自己那晚為何而哭。只知哭完之後,自己變作了另一個人,心冷,手狠,與這世間再無絲毫情誼。
他先是偷竊,接著搶劫。有一回為了一袋乾糧,一棍打倒了一個趕夜路的人。看到那人倒在地上,抽搐半晌,再不動彈。他才發覺自己打死了人。他先有些慌怕,但站在月光下,盯著那人身體,望了半晌。懼意漸漸消退,發覺人與牲畜並無分別,生來便是要死,只分遲早。從那以後,他便開始殺人,下手時,心裡再無絲毫波動。
在外州遊蕩了幾年後,魯三刀又回到汴京。他愛這天下最大最富之城,隨處都是錢財,滿街盡是可殺之人。他每天換一家客店,錢用盡,便去偷搶;色慾來時,便去妓館。有時須殺人,便殺一兩個。他只愛自在,終得自在。
這幾年,他臉上又添了些傷疤,形貌也已大變。即便被故人認出,他也裝作不識。至於家人,他只趁夜偷偷去過一回蓮子巷。走到家門前時,沒有停,只略放慢了腳步。門縫透出燈光,院裡不住傳來丟蓮殼的聲響,一如當年,一家人都在默默剝蓮子,絲毫未變。走過後,才聽到父親咳嗽了一聲,聲氣蒼老了一些。魯三刀心裡微微一動,不由得加快腳步,離開了那條窄巷。這家、這巷,已與他全然無干,如少年時穿過的一雙舊鞋。
他繼續在街市上游蕩,孤魂一般。有天傍晚,他在金水河上劫了一隻小船,那船主卻不識高低,抓著船槳追了上來,他回身一刀,將那船主刺倒。冷臉漢鐵志正巧路過,看到後,竟走了過來。他揮刀去砍,卻被鐵志避過。兩人鬥了幾個回合,他手中的刀被鐵志奪走。鐵志將刀丟進河裡,冷冰冰盯著他問:「願不願意做我手下?」
他先有些憤恨,但看到鐵志那生鐵一般的目光,忽而生出同類相親之感。這些年,他雖然自在,卻越來越孤寂。有時躺在客店床上,甚而想一睡到死。鐵志目光聲氣雖都冰冷,他卻覺到一絲暖,不由得點了點頭。
於是,他便跟隨鐵志,聽他調遣。那些差事與他這幾年所為並無分別,卻多了上司、幫手,讓他不再孤寂,覺得自己從孤魂漸漸做回了人,又能言談,甚而說笑了。
清明之前,鐵志又交給他一樁差事——盯住梁興。他早已聽聞梁興名頭,盯了幾天後發覺,梁興也是個孤往之人。只是梁興之孤與自己之孤似乎有些不同,他卻辨不清不同在何處。
清明上午,梁興和施有良一起去河邊程家酒肆吃酒。他也跟了進去,獨坐在旁邊一張桌上,要了些酒菜,側耳偷聽。梁興那時並不知施有良已經背叛於他,話語神情間,時時透出一股熱氣。魯三刀這才發覺,自己與梁興不同正在這冷熱。
雖同為孤寂,自己的門窗全都封死,自家出不得,外人也進不來。梁興的門窗卻隨時能開啟,他可出,人也可進。
他也忽然明白,自己當年逃出汴京,縮在那個草窩時為何要哭:那是心裡頭那個自己在呼救,讓自己莫要丟棄自己。他當時卻沒聽見??
魯三刀坐在那裡,失了神,全然忘記自己身在何處。直到甄輝過來誘騙梁興,梁興縱身越過欄杆,奔向鍾大眼的船,他才頓時驚醒,忙跟了過去。望著梁興背影,那身形步態,處處皆迸發熱氣。魯三刀心裡忽湧起一陣妒恨,想將梁興的門窗盡都封死,讓他也嚐嚐自己所受之孤冷。
然而,梁興雖屢屢身陷險境,身上那股熱氣卻絲毫不減。這令魯三刀越發怨恨,卻始終無可奈何。昨天,梁興更耍弄了他,從任店脫身。
他帶了幾個手下,趕到城南,守在劍舞坊周圍。一直等到深夜,果然看到梁興走了過來。不過樑興並沒有進劍舞坊,而是溜到紅繡院西牆,翻了進去。魯三刀正在納悶,卻見幾個人先後走到那西牆邊,也翻牆進到紅繡院。其中一個他一眼認出,是摩尼教四大護法之一的焦智。
魯三刀越發吃驚,難道紫衣人藏在紅繡院裡?鐵志曾吩咐,只劫紫衣人,莫動摩尼教。他思忖了片時,便叫幾個手下繼續在周圍監看,他一個人翻牆進去查探。裡頭那景象更叫他意外,摩尼教徒鑽進那間繡樓,外頭竟有人縱火射弩。梁興兩次開啟門,都被劍弩射了回去。那座樓被燒得通透,裡頭的人自然沒有一個能活命。只是不知紫衣人是否在樓裡。
關於死人,魯三刀這些年早已麻木。梁興的死,卻讓他有種奇異的歡欣。如同困在井底的青蛙,看到井沿上歡蹦的另一隻青蛙掉落下來摔死。
他趁亂離開紅繡院,叫那幾個手下回去,自己則走進對面的劍舞坊,吩咐那媽媽,叫鄧紫玉出來服侍。那媽媽說高太尉辦生辰宴,鄧紫玉被召了去。他只得悻悻作罷,另選了一個,盡興磋磨了半夜才罷休。那妓女被他擰得渾身是傷,哭個不住。魯三刀不耐煩,將她攆走,自己到桌邊倒了杯酒,正要飲,卻一眼掃見窗外對街店鋪燈籠下,一個人影快步走過——梁興。
四、詐死
範大牙瞞著程門板來尋張用。
他和牛慕一同查明,寧妝花從應天府將丈夫姜璜的棺木運回了京城。下了船後,一夥賊人謊稱其妹寧孔雀指派,將寧妝花引到甘家麵店前,他們買通店裡的熊七娘和後巷對門那老婦人,接連穿過甘家麵店和老婦院子,用候在那裡的廂車,將寧妝花和棺中屍首從後面第二條巷子劫走。
牛慕將此事告知妻子寧孔雀,才知姜璜並沒有死,來汴京途中,他跳下船、游上岸,恰巧遇見一位朋友,他自稱失腳落水,借了那朋友之馬,去追那船。姜璜既然沒死,那棺木中是何人屍首?那夥賊人劫寧妝花時,為何要連那屍首一起搬走?
範大牙細問過寧孔雀後才知,寧妝花所乘之船,竟是清明正午發生神仙異象的那隻梅船。他聽後大為震驚,這一向汴京城諸多兇案皆是由那梅船引發,其中有個要緊嫌犯,穿了件紫錦衣。據甘家麵店的熊七娘所言,她曾看了一眼那屍首,那屍身上也穿了件紫錦衣。範大牙這才恍然大悟,那夥賊人如此慎重,花這許多氣力,原是為那紫衣人,寧妝花則只是順帶被劫。
更奇的是,清明那天晚上,城南蔡河邊一座院子裡,有幢新造的樓竟凌空飛走,當時樓中有汴京十六巧,也跟著一齊消失不見。幸而作絕張用拆穿了其間詭計,幕後主謀者乃是銀器章。開封府介史程門板在檢視那院子時,發現牆邊土中埋了具死屍,身穿妝花綠緞衫。範大牙聽說後,立即想起曾打問出,劫寧妝花的那夥賊人僱的車也停在那院外,忙叫牛慕一起去認。沒料到,那屍首竟是寧妝花丈夫姜璜,姜璜身上還有一根銀管,裡頭有些煙燼,殘餘一股異香,是迷煙管。
看到那迷煙管,範大牙頓時明白了前後因果:姜璜與人合謀,在應天府詐死,誘使妻子寧妝花前去扶柩。他躺在棺木中,上了梅船,以迷煙迷昏船上那紫衣客,悄悄搬進棺木中,自己為隱藏行跡,跳進水裡,游上岸,借了匹馬,急趕回京城。他京城的同夥則等在虹橋,劫走了寧妝花和紫衣客,運送到城南那院中,和那十六巧一同遁走。姜璜則被銀器章滅口,埋在了那院裡。
範大牙雖想明白了其中原委,心裡卻頓時閃出一個疑慮——那個人,他父親,說自己女兒也被那夥賊人劫走,也在盡力追尋。
那夥賊人行事如此謹慎詭秘,顯然並非尋常劫匪。張用推測銀器章應是間諜,他恐怕不會去劫尋常女子。那個人難道在說謊?他尋的並不是女兒,而是紫衣人?如今看來,他那神色雖有些憂悶,卻似乎並非亡失女兒之焦。而且,女兒被劫,他不但未到開封府報官,反倒似乎怕被人知曉一般,只獨自在暗中找尋。
範大牙越想越可疑,他雖不願見那人,這幾日卻都每天儘早回家。那人卻再沒來過。他娘天天盼著,失了魂一般,不住進進出出。煮飯時不是忘了鹽,便是煳了鍋。範大牙瞧著,心裡又疼又憐,越發憎恨那人。可不知為何,他又不願讓官府知曉此人疑處,因而未曾告知程門板,只想先暗中查明白。其間因由,他不願想,甚而不敢想。
他四處去尋那人,卻沒尋見。心想,那人若真與紫衣客有關聯,此事非同尋常,僅憑一己之力,恐怕查不出什麼來。他又想到了作絕張用,便喚了牛慕夫婦一起來登門求助。
他們跟著犄角兒走進張用臥房,見張用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形容倦怠,眼中也沒了神采。見到他們,坐都坐不起來,只微扭過頭瞅著,似乎著了大病。範大牙忙要開口問訊,張用卻先開口:「沒摔死,也沒走死,便成了這般模樣。等餵飽了腸胃,便能好些。你先說你查到了什麼。」
犄角兒搬過三隻小凳,擺到床邊,難為情道:「家中椅子盡都被小相公拆去做其他用了,三位將就坐一坐。」
範大牙和牛慕坐了下來,卻有些彆扭。寧孔雀忙說:「我站著吧。」
範大牙見張用那雙失神眼直瞅著自己,忙講起自己和牛慕一路所查。講到一半,阿念戴著紅紗帷帽、提了個雙層漆木食盒進來,犄角兒扶著張用背靠牆坐穩,阿念走到床邊,卻不將帷帽摘去,將食盒擱到張用面前。張用連抬手的氣力都沒有,兩人便一左一右,各自端起碗,喂張用吃。張用左一口面,右一口粉,進嘴便飛快吞下肚去,全不用嚼,聲響又大,餓犬一般。
範大牙和牛慕夫婦盡都驚呆。張用卻噓溜一口,吸盡一大箸辣齏粉:「我吃,你說,莫停!」
範大牙只得繼續講起來,卻不時被張用噓溜吧唧聲蓋住,時斷時續,總算講完。張用也吃盡了食盒裡所有飯食,臉上果然顯出血色,手也能動了。他從阿念手中接過一碗姜蜜水,一氣喝盡,用手背抹了抹嘴,打了個翻江倒海的飽嗝,這才笑著望向寧孔雀:「怪道那樓上住了兩個婦人,另一個原來是你姐姐。」
範大牙沒聽明白,寧孔雀忙問:「張作頭見我姐姐了?」
「人倒是沒見,只見了個空房。昨天我去了西郊一個莊院,那後院樓上住過兩個婦人,一個是朱克柔,另——」
「我家小娘子?」阿念怪叫起來,「張姑爺見我家小娘子了?你將才怎麼不說?」
「我沒見到人,只見了空房。」
「那我家小娘子去哪裡了?」
「不知。」
「不知?」阿念又要哭起來。
「我只憑氣味,知道你家小娘子曾在那房裡住過。那房裡極整潔,她自然絲毫不慌,阿念你也莫慌——」張用轉頭又問寧孔雀,「你家姐姐所佩的香,可是沉香、檀香、乳香、琥珀、蜂蜜、茉莉花、梔子七種香合製成的?」
寧孔雀一愣,忙點了點頭:「我姐姐受不得香氣過於濃雜,她閒常又最好讀東坡先生詩文。幾年前,她在香藥鋪見到人家賣東坡先生的六味香方,覺著簡淡清和,正合她脾性。她又獨愛梔子香,便添成七香,自己合制。我身上這香囊便是姐姐給我的,張作頭在那房裡聞到的是這香氣?」寧孔雀從腰間解下一個綠緞香囊遞給了張用。
張用接過,用力一吸,閉著眼回想片刻,隨即笑道:「是這氣味,是你姐姐。」
五、齋郎
陸青又去訪那個李齋郎,這回他在家中。
一個僕婦回稟過後,引了陸青進去,並未點茶,只讓他坐在廳中客椅上等待,隨即便轉身出去了。陸青環視這房舍,雖略有些窄,但裡頭縱深,恐怕有幾進院落,屋中陳設也處處透出翰墨雅貴之氣。京城地貴如金,李齋郎父親是從五品官階,許多官俸高過他的,在京中都只賃房居住,買也只敢選在郊外。看來其父是個善於營謀之人。
陸青坐了許久,才聽見後頭腳步聲響,一個年輕男子走了出來。大約二十七八歲,一身鬆散裝束,頭上未戴巾,露出牙簪絹帶頂髻,身上披了件寬大白絹袍,並非見客之禮。步姿也散漫不恭,是個不慣拘束、清高自傲之人。進來之後,他先掃視了兩眼,目光輕慢,眼含嘲意。
陸青起身致禮:「在下陸青,貿然叨擾,還請李齋郎見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