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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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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疚。」

「愧疚?」

「他當時其實已動了念,要謀取那八十萬貫,心中自然生出愧意。不過,那愧並非直露出來,而是極力藏在眼中。藏有兩種,一種是定了心意要謀奪,藏便是對人藏,怕人察覺,與人對視後,目光自然回縮,向下躲;另一種則是過不得自家那一關,藏是對他自家藏,對視之後,目光雖然閃開,卻非回縮下躲,而是向上向遠。此乃心不願被欲所困,想排開跳脫出去。崔豪是後一種,顯然不肯讓自己屈從這邪心暗念。只這一點不肯,他便能自惜,做得了自家的主。因此,我便信了他,才敢賭。」

「嗯,解得好。」周長清笑著給他斟了盞茶,又問,「崔豪雖信得過,耿五和劉八呢?」

「兩人定力主見都不及崔豪。不過耿五一直念念不忘梁家鞍馬店死了的那個小韭,是個重情之人,不會輕易被邪心牽走。劉八心性雖浮淺一些,他卻極看重三人情誼。崔、耿二人若能立穩腳跟,他便也不會搖移。」

「嗯。以往雖也知你有察人眼力,卻不曾想竟如此精微。那麼,我呢?」

「周大哥自然更不必說,莫說八十萬貫,便是八百萬貫,目光恐怕也不會顫一顫。」

「呵呵!多謝如此信重。」周長清大笑起來,但隨即收住笑,「既然錢袋未能釣出李棄東,便該儘快將那八十萬貫交還給太府寺,以免生出意外。」

「是。我過來時,先去了爛柯寺。弈心小師父說,那櫃子上的鎖被人撬開了——」

「哦?那些便錢被盜走了?」

「沒有,盜賊竊走的仍是一袋經卷。那恐怕是李棄東所為,他兩頭行事。好在弈心小師父留了心,先已將那些便錢藏到了別處。我也怕他遭遇不測,讓他昨夜睡到了隔壁禪房。今早我先趕到爛柯寺,取了那些便錢,交給了秦家解庫。」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眼下,只有去問問譚力那三人,看能否問出李棄東下落。」

「那三人關在後院,咱們一起去——」

三、廝殺

梁興沿著金水河一路尋找,在一座木橋邊,果然瞅見一隻小篷船。

他剛停住馬,一個人影從船篷下鑽了出來,夜雖然黑,卻仍能辨出那英颯身姿——梁紅玉。這船是她從一對恩人夫婦那裡借得。梁興跳下馬,將譚琵琶拽下來,先撂到地上;將那匹馬牽進路邊的樹叢中,拴在一蓬茂草後,這才回來拎起譚琵琶,走下坡,抬腿上了船。譚琵琶又嗚哇掙扎起來。

梁紅玉立在船板上,握著船篙,腳邊擱了一隻大木盆、一捆麻繩。她俯視譚琵琶,低聲冷笑:「糞蠅命大,還能嗡嗡。」

梁興將譚琵琶丟進船篷裡,回身接過船篙:「我這邊口信已經傳到,你那兩路如何?」

「都送到了。」

「好。不過——」梁興心知勸不過她,仍忍不住道,「摩尼教這邊,方肥恐怕不會輕易現身,你不必犯險。今晚我一個人過去,你騎那匹馬,先尋個安穩去處。明天我去尋你,再一處商議捉拿方肥。」

「呵呵,到這時節,你要獨攬戰功?莫想。撐船!我去船頭看著。」

「你若執意要去,便躲進篷裡去。若不然,誰都莫去。」

「遵命!」梁紅玉笑著鑽進了篷裡。譚琵琶隨即嗚哇了一聲,自然是梁紅玉狠踩了他一腳。

梁興這才掄動長篙,撐起了船。夜黑如墨,涼風拂面,唯有河水泛亮,小篷船吱呀搖盪前行。逆流行了三里,河面漸寬,岸邊現出稀疏蘆葦,再往前便是蘆葦灣。河水在那裡向南灣出一個大水蕩,沿岸蘆葦叢生。

梁興將船泊到岸邊,聽了聽四周,並無動靜。俯身看那木盆,見木盆邊緣鑿了個孔,那捆麻繩一頭已經拴在那個孔上。他伸手拽了拽,拴得極緊,心裡不由得又讚歎梁紅玉行事縝密。

這時,梁紅玉從篷裡鑽了出來,背上斜插一把劍,手裡又握著一把刀,悄聲說:「我跟你一起去。」

梁興忙冷起臉:「不成,照商議行事。」

「我若不親眼瞧見,怕會悔一輩子。在家鄉時,其他女孩兒都在船上採蓮,我常潛在水裡摸魚。論水性,你未必及得上我。再說,等你前頭下了水,便管束不到我了。潛水的緊身衣衫我已換好,所以,莫要再多說。這把刀給你,從糞蠅房裡拿的——」

梁興知道爭不過,只得接過那把刀,插到背上,嘆口悶氣說:「你可以跟去,但只許在這岸,不能去水中間。」

「成!」

梁興不再言語,俯身將木盆放進水中。梁紅玉在一旁牽住了麻繩,悄聲笑道:「瞧,哪裡缺得了我?」

梁興搖頭苦笑,從篷子下拽出譚琵琶,拎起來放進木盆中。隨後將那捆麻繩斜挎肩上,繩頭拴在腰間,攀著船舷下到水中。梁紅玉也隨即溜下了水,掌住木盆另一邊,身形極輕便。

梁興只得低聲囑咐:「靠近木盆,儘量少露頭。」

「明白。」

兩人一起推動木盆,蹬著水向蘆葦灣游去。到了灣口,一眼瞧見灣中央泊著一隻遊船,並沒有點燈。夜風吹拂周邊蘆葦,發出陣陣唰唰聲。蘆葦叢裡有些暗影,不知是否埋伏的小船。

梁興游到梁紅玉身側,悄聲說:「你就在這邊蘆葦叢裡。」

梁紅玉似乎還要爭,梁興立即怒道:「若不然,我便轉頭回去。」

梁紅玉只得鬆手,長吸了口氣,隨即潛入水中,不知遊向了哪裡。梁興尋望半晌,不見梁紅玉露頭,只得推著木盆向那遊船緩緩游去。

將及半程時,他將肩頭那捆麻繩取下,套在小臂上,吸足一口氣,埋頭潛入水底,向那遊船游去,邊遊邊放麻繩,直到放完拽緊,拖著木盆一同前行。遊了一陣,估摸快到遊船時,才稍稍上浮,見水面顯出一團船身黑影,便游到那黑影后邊,輕輕攀住船尾板,微露出些頭,長換了一口氣。這才不斷收緊麻繩,將那木盆向這邊拉拽。

這時,船頭那邊傳來男子低語聲:「管大哥,那黑影過來了,不知是什麼。」「瞧著似是個木盆。」「木盆?木盆會自家逆著水遊?」「不是木盆,會浮在水上?」「紫衣人果真在那木盆裡?」「我哪裡知道?梁??梁紅玉只說在船上等。」「京城到處紛傳,紫衣人是妖人。前年有五個兵士誤把一條龍當作狗,殺來吃了。京城那年發了大洪災,那五個兵卒也都不見了蹤影。人都說紫衣人便是那五個兵卒化的,一起來京城報仇,能隔空殺人、隨處遁形。那木盆自己漂向這邊,莫不是紫衣人在施妖法?梁紅玉輕易交出紫衣人,怕是也被那妖人嚇怕了?」「莫吵,遊近了!果真是個木盆,裡頭似乎有東西在動!」「有!在動!在動!似乎還在嘶叫,不像是人聲!」

梁興一邊扯拽麻繩,一邊忍不住笑。那個「管大哥」的聲音他認得,是楚瀾的貼身護衛管豹,但未聽見楚瀾聲音。楚瀾恐怕不肯輕易犯險,沒在這船上。

木盆越拽越近,上頭又驚呼起來:「木盆裡有個人!手腳都被捆著!」「聽那聲音,似乎不是人!」管豹喝道:「都莫吵!快撈上來!」

梁興鬆開了繩頭,聽著船上人將譚琵琶拽了上去,他正要設法離開,猛聽到對岸一個女子高聲叫起來,是梁紅玉。聲音清亮,響遍河灣:「楚二哥!紫衣人我已交到你船上,從此以後你我再無相干!」

梁興聽了大驚,隨即便見到沿岸蘆葦叢簌簌顫動,四處火把紛紛亮起,幾十只大小船舶從各處駛了出來。管豹忙驚聲喚道:「快離開此地!」

梁興望見梁紅玉高呼之處,也駛出三隻船來。他忙猛吸一口氣,扎入水中,拼力望對岸游去。游到途中,出水換氣時,見對面有兩隻船一前一後飛速駛來,船上都站滿執刀拿棒、高舉火把的漢子。其中一隻船頭上站著個濃髯魁梧漢子,梁興見過,是龍津橋下那個「安樂窩」的逃軍頭領匡虎。楚瀾曾數次提及此人。恐怕是楚瀾使錢僱了他來。

梁興忙又潛入水底,奮力前遊,那兩隻船經過他頭頂時,竟撞到一起,水面上火光亂閃,兩夥人廝殺起來。梁興顧不得細看,一口氣遊了幾丈遠,再冒出水面時,見前面蘆葦叢裡一隻小船上人影急晃,仔細一瞧,是梁紅玉舞著劍,被三個漢子前後夾擊,正在拼鬥。梁興忙飛快游到那船邊,見船尾一個漢子狂揮一柄寬背手刀,正在猛攻梁紅玉。梁紅玉被他逼得進退不得,險些被後面一杆長槍刺中。梁興忙撐住船舷,一躍而上,順勢拔出背上的刀,奮力向那漢子斜砍過去,正中肩頭,那漢子應聲摔下船去。他旁邊那同夥見到,忙一刀戳了過來,梁興側身一讓,反手一揮,將那人砍倒在船舷邊。船頭一聲痛叫,梁紅玉也將身後那人一劍刺倒。

她轉過身,喘著氣,極其歡奮:「我問過了,他們是摩尼教徒,我一共刺死六個!」隨即她又轉身望向河灣,梁興也順著望去,一眼之下,頓時驚住:火把照耀水面,幾十只船將那遊船圍在中央。各船之間,互擠互撞,亂作一團,數百人揮刀掄劍,拼鬥廝殺。喊殺聲、怒喝聲、慘叫聲,水濺油鍋一般響徹灣蕩。

梁興一陣驚悸,他雖自幼習武,卻從未見過這等慘烈激戰。今晚這計謀,是被險局所迫,想引出方肥、楚瀾或那冷臉漢,趁機捉住其中一個,問出陷害自己緣由,查出紫衣人真相。沒想到竟招聚來這麼多人。不論這些人是否盡是惡徒,這般殘殺,都叫人不忍,他心中不由得生出悔意。

梁紅玉卻回頭喚道:「快撐船,咱們也去廝殺!」

梁興見她雙眼映著火光,像要燃著一般。再看她身上,肩臂腰腿十幾處割傷,血水幾乎將衣褲染透。

他忙勸道:「你已完成父兄之志,證得自家清白氣節,又受了許多傷,莫要再去了。」

梁紅玉卻厲聲叫起來:「不成!不殺盡摩尼教,我絕不罷休!」

「摩尼教數十萬人,豈是你一把劍便能殺盡的?何況這數十萬人大多都是窮苦之人,被花石綱殘害,受盡欺壓,才被逼起事。」

「我管不得那些!但凡摩尼教,便是我仇敵!」

「你管不得,我來管!」梁興忽有些惱怒,望著水中央高聲大喊,「莫要鬥了!那紫衣人是假的!」

梁紅玉忙驚喝:「你做什麼?」

梁興並不理睬,又連喊了數遍,船上那些人卻如同未聞,仍舊廝殺不休。片時之間,數百人恐怕已有三分之一倒在船上、跌落水中,剩下那些人卻並不退讓,反倒越發狂暴。

梁興無力再喊,怔在那裡,渾身被寒氣浸透,心裡一陣虛乏。

梁紅玉也似乎沒了氣力,垂下手裡的劍,喃喃輕嘆:「這便是人間,莫問為何而拼,只知不得不拼。」

四、婢女

張用聽到門樞吱扭轉動聲,終於有扇門開了。

吳欠駕著車,一直在城北郊兜轉。行一段路,他便停住車,離開一會兒。張用在麻袋裡聽那腳步聲,又小心,又有些焦,餓鼠尋不見食一般。看來吳欠也不知銀器章藏在何處,只是挨次探尋所知的幾處藏身之所。大半夜,車子迂曲向北,總共停了七回,都是僻靜所在,卻始終沒尋見。

張用聽得犯困,不覺睡去。不遠處一聲雞鳴將他喚醒,那雞叫得有些奇特,先短喔兩聲,運足了氣,才朝天長嘹一聲,喉嚨卻似卡了穀皮,又猝然戛住。張用聽得好奇,想睜眼,眼皮卻被眼屎粘住。想伸手,卻覺不到手在哪裡,這才記起手被捆住,早已捆麻。他不由得笑了起來,感與覺真個脫離開了。這時,車子忽又停住,四下裡頓時寂靜,車右側傳來漫漫流水聲。張用聽那水聲,比汴河深闊沉緩,是黃河?已經行了百里路,到延津縣地界了?

車子沿河向西行了一小段路,停了下來。張用聽著吳欠下了車,往河岸邊行了十來步,似乎在踮腳張望,之後響起輕叩木板聲,他在一扇門外。半晌,一聲刺耳門軸轉動聲,那門開了,張用聽得出那門軸歪斜了兩分。但那門樞聲旋即停住,聽來只開了道縫。吳欠低聲說了些什麼,張用只聽到自己的名字。那門隨即關住。吳欠在門外踱步。

良久,門又開啟,這回開了半扇。吳欠又低聲說了幾句,門邊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哈欠聲,哈欠止住後,那女子低聲吩咐了幾句。吳欠和另一個男子的腳步聲隨即向車邊行來,兩人都坐到了前頭駕座上。一聲低喝,是那另一個男子,車子隨之啟動。此人駕車嫻熟許多,車子跑得輕快。向西行了一陣,車外傳來早市喧雜聲。車子停了下來,吳欠跳下了車,車子旋即又啟動,車身向左一傾,轉向了南邊,很快遠離那些市聲。行了良久,車身先後左傾三回,轉向東,折向北,又朝向了西。一路只間或聽到雞犬聲,這時右邊又傳來河水聲。隨即又響起一聲雞鳴,喔、喔、喔——兩短一長,又突然戛住。是最早那隻雞,張用頓時笑起來,車子怕人跟蹤,特地兜了一整圈。多謝敗嗓雞兄!

車子向西行了一小段,停了下來。右側隨即響起開門聲,聽那門軸轉動,仍是剛才那扇歪門。另一個男子重健腳步聲走向車來,車後門開啟,那男子一步跨進車廂裡,湊近麻袋時,張用聞到一陣腳臭。隨即麻袋被拖到車沿邊,那男子跳下車,駕車男子也走到車後,麻袋兩頭被拎了起來。張用臉朝下,壓在麻布上,清早的涼氣混著草氣、泥土氣透進麻袋,他頓時清醒過來,用力掙開了粘住眼皮的眼屎。

十幾步後,草灰、煙燻、油羶、雞牛糞混成的農家氣味撲鼻湧來,麻袋被抬進了那院門。又十幾步,另一扇門被撞開,麻袋擱下,張用臉貼到了地上,隱隱嗅到些往年殘餘的蠶糞氣。

「解開麻袋。」女子聲音,有些輕懶,是剛才打哈欠那個。

駕車那男子應了一聲,解開麻袋口,拽著袋底,把張用倒了出來。另一個男子抽出把匕首,割開了他手腳上的繩索,又將他嘴裡的破布扯出來甩到一邊。張用臉朝屋內,癱趴在那裡,嘴一時合不攏,口水不覺流下。手腳雖動彈不得,兩個眼珠卻能轉動,見地面清掃得極淨,屋裡整齊擺列蠶床。後牆開著窗,新繃了紗布,透進晨曦。窗外兩株柳樹,細條碧綠,在清風裡微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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