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清明上河圖密碼》小說信息

第26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趙不棄並不爭較,從袋裡取了兩貫給他,將那蜘蛛盒子蓋好,揣在懷裡,驅馬趕往南薰門外禮賢宅。

到了門首,他下馬取出名帖,交給那門吏,求見小蔡相公。門吏進去半晌,才出來請他進去。他跟著那門吏,沿側廊,穿過層層深闊精奢院宇,出了側院門,眼前一片蓮池,碧葉似萬枚青錢,風搖水漾,清朗淨懷。那蓮池中間懸空架起一座高敞閣子,青碧飛簷,泥金門窗,由一座木橋相連。趙不棄沿著木橋,尚未行至閣門邊,便聽到裡頭傳來蔡行笑聲,有些得意,又有些驕懶,暖日下睡足的貓叫一般,聽過一回,便再認不錯。

趙不棄輕步走到門邊,見兩個繡衫婢女站在窗邊,朝著亮,展開一幅古畫。蔡行和兩個文士正在賞看。蓮池、軒窗、秀女、墨客,這景緻本已是一幅畫。蔡行二十出頭,麵皮細白,眉眼風流,並沒有著冠服,露著牙簪髻頂,裡頭穿了件細白小紗汗衫、藍底黃綾紋軟羅褲,外頭罩了件綠底穿枝牡丹紋花綾道袍。那道袍花紋密繡金線,極其細滑輕軟,一瞧便是宮中文繡院內造。袖口衣角在清風裡徐徐漾動,霞映澂江一般耀人眼。

他聽到腳步聲,扭頭瞅向趙不棄,目光驕惰輕慢:「趙百趣?你來瞧瞧這幅畫。」

趙不棄笑著走進去,這才認出那兩個文士皆是宮中畫待詔,一個是善畫孩童的蘇漢臣,另一個是精於山水的李唐。他叉手一一拜過,這才去賞看那畫,一看之下,驚了一跳。那畫絹色泛黃,高古雅逸,右邊青巒連綿,左角碧樹緩坡,中間則敞出一派清波。士子山行,漁人泛舟,令人頓覺千里清曠。那設色尤其精妙,青綠重施山水,泥金勾勒山腳,赭石填染樹身。

他忙問:「莫非是隋朝展子虔?」

「哼,果然沒白喚作趙百趣。」蔡行似乎有些失落,但旋即又得意道,「展子虔開一代金碧山水先河,《宣和畫譜》贊他咫尺有千里趣。宮中雖藏了他二十幅畫,卻沒有哪幅及得上這《遊春圖》。你們捲起收好,多謝兩位待詔品鑑,明日我便將這畫送到御前。」

他將兩位畫待詔送到門邊,便止了步,看著他們下了橋,這才轉身瞅向趙不棄:「你今日來——」

趙不棄忙從懷裡取出那紅漆小盒:「在下得了一件稀罕物,人喚作佛蛛——」

蔡行卻陡然喝道:「你當我是那等紈絝顢頇之徒?拿些小玩物便能搪惑?」

趙不棄一愣,原本要開啟盒子,手頓時停在那裡。

蔡行滿眼驕怒:「莫道我不知你和趙不尤兄弟兩個暗地裡做了些什麼。那閒漢丁旦是被賊逃軍殺死,與我何干?阿慈是朱閣送來,我並沒動她分毫,她那等村婦,豈入得了我的眼?那何渙,若不是念在我蔡家與他父親也算有些同僚舊誼,單是他私賣那御賜房宅,便是大罪。我那黑犬,被你毒殺,這筆賬,你休想逃過!」

趙不棄聽他一邊撇嫌,一邊又全部招認,心中不由得大樂,但聽他連那兩樁暗事都打探清楚,又有些暗驚。

他忙笑道:「小蔡相公素來行事端明,為京中貴胄楷模,在下豈有不知?我們兄弟兩個閒來無事,只因好奇,才探問了一些雜事。今日聽小蔡相公這般道明,便越發清楚了。在下今日來,是想著令尊少保大人壽誕將至,天下珍寶,令尊恐怕早已看厭。偶然得了這隻佛蛛,能在網上織出卍字。這滿朝之中,除了令尊,恐怕再無第二人能受得起這等祥瑞,因此才特地送來,敬奉給小蔡相公。我兄弟若有冒犯之處,還望小蔡相公海涵。」

他做出極恭敬的樣兒,雙手將那小盒奉上。蔡行剛才聽到這佛蛛時,眼裡一亮,這時更忍不得急切要看,卻又故作傲冷:「我父親日日輔佐朝政,天下大事全壓在他肩上,哪有閒工夫來理會這些蟲蟻。你既送來了,我也不好損你顏面,那便留著,拿給小廝去耍吧。」

「是,是。何止少保大人,小蔡相公貴為殿中監,也是政務繁劇。在下不敢多擾,這便拜辭。」

趙不棄忙又恭然一揖,轉身便走。過了橋,偷眼回瞧,見蔡行仍站在門邊,將那紅漆小盒藏在身側,偷偷開啟一道縫,斜著眼角,正在朝裡瞅覷。

二、西夏

趙棄東竟是西夏王族後裔。

馮賽愣在那瓦子裡,耳邊各般喧雜笑鬧,他卻絲毫不聞。李繼捧當年歸順朝廷,卻無甚大用,最後被貶到永州,客死異鄉。其子孫自然記得這先祖遺恨,趙棄東兄弟兩個千里流落,來到京城,固然是為求生計,恐怕也為思親念祖。他們見祖上故居已變作唐家金銀鋪,心中自然百感難言。他們孤落不群,恐怕也源於此,始終覺著自己是異鄉飄零人。趙棄東寫下那等蕭疏哀感之句:「東無路,西無路,身世飄零如草木??」

那首詞下面所留姓名為李棄東,他是改回了祖姓。他兄弟兩個窮苦無援,所取名字,一個向西,一個棄東,這恐怕是他們父親遺願。若是有西夏人前來誘勸,自然極易動念。青牛巷那老人說,曾有個錦衣婦人去尋過那哥哥,這錦衣婦人恐怕便是西夏間諜。那哥哥病癱在床,做不得什麼,婦人來意,應是看中了李棄東之才幹。不過,從李棄東那首詞中心緒來看,他並未堅意投靠西夏,而是困在其間,憂悶不已。他不久便搬到了開寶寺後街,且不願告訴那老房主詳細住址,難道是為了躲避那婦人,不願屈從做歹事?婦人見勸說不動,又知他們兄弟情誼非同尋常,便尋見他們,劫走那哥哥以為要挾?

李棄東正是在那時辭了市易務的吏職,去了唐家金銀鋪。他去唐家金銀鋪與後來所行間諜之事並無多大相關,恐怕也如同從不鎖院門一般,盼著哥哥或許會去那祖宅?這麼說來,起先,他仍未屈從。直到去年,四處尋不見哥哥,絕望之下,才不得不聽命於西夏間諜,開始設法接近柳碧拂。

馮賽頓時想起了一人:茶商霍衡。

霍衡恐怕才是幕後主使,唯有他知曉柳碧拂當年那段舊恨,又強邀自己去見柳碧拂,後來汪石屯放糧絹的場院也是霍衡宅業。原先他年年來買茶引,自去年春天之後,再不見人影。如今不知去哪裡找尋。

馮賽有些茫然,見那「李活史」瞅著他,滿眼怪疑,便又請教:「李老伯,那西夏如今是何情勢?」

「西夏如今國主名叫李乾順,比咱們官家小一歲,今年三十八,正是當年。這李乾順和哲宗皇帝一般,也是幼年登基、太后輔政。哲宗九歲即位,他卻是三歲。西夏盡由其母梁太后及國舅梁乞逋把持,這兄妹二人專斷獨行十餘年,大肆興兵,攻我大宋,卻敗多勝少,國力因此凋敝不堪。後來,兄妹之間生出仇隙,梁太后求助於遼國,遼國不聽,她便怨怒不遜。二十二年前,遼國遣使將她鴆殺,李乾順這才親政。當時他才十六歲,卻立即聽從遼帝建議,向我大宋謝罪,平息外患。此後便專一治國,修法度、正綱紀、減稅賦、興農桑,並大興漢學,育教官吏。十來年間,民安國興,堪稱賢君。

「對我大宋而言,這卻非善事。自從仁宗慶曆年間李元昊稱帝,宋夏之間大戰三年,咱們連連大敗,西夏也損傷慘痛,兩方只得議和,年年給西夏歲賜,白銀五萬兩、絹十三萬匹、茶兩萬斤。這歲幣卻未換得安寧,這七八十年來,每隔幾年便要征戰一場。

「當今官家即位後,又連連對西夏用兵。那李乾順也憤而反擊,卻一再失敗,只得向遼國求援。遼人遣使來說,兩國便又議和。和了不久,戰事又起。直到前年,我軍深入西夏都城腹心地帶,西夏全力迎戰,我軍慘遭覆沒,死傷數萬,西夏更趁勢反攻,攻城圍寨,連連獲勝。那李乾順卻極高明,獲了全勝,並不進逼,反倒又請遼人來說和。我們自然求之不得,立即與他議和。

「這兩年,西邊總算又得安寧,北邊和南邊卻亂了起來。北邊遼人被金人攻得節節敗退,南邊方臘又趁著民怨作亂,連佔江南數州,不知如何收場。這天下安寧了百多年,恐怕真是要亂,要大亂。

「西夏向來依仗遼人,如今遼人恐怕再靠不得,不知他們又做何圖謀?那李乾順是有識度之人,想來已安排好了應對之策??」

馮賽聽後,頓時又想起梅船紫衣客。

對那梅船紫衣客,至今依然毫無頭緒。馮寶無緣無故去做了紫衣客,李棄東背後的西夏人又千方百計要去捉他,這究竟是為何?馮寶、李棄東如今不知各自躲在何處,西夏人更是隱蔽難尋。邱遷仍被關在獄中,若是捉不到李棄東,邱遷殺死顧盼兒這罪名便極難洗脫??

想到邱遷,馮賽心中一陣愧疚。這幾日一直忙亂不休,未能得暇去看望邱遷,眼下暫無其他可做。於是他謝過那「李活史」,離開桑家瓦子,騎了馬趕到開封府大獄。

途中,他先去食店給邱遷買了些羊肉、炊餅,又討了兩張油紙,包了五百文錢。這才趕到大獄門前,將那包錢偷偷塞給了那兩個門吏,其中一個才領了他進去探視。果然如周長清所言,獄中關滿了囚犯,幾乎沒有空處。那獄吏帶他穿過昏暗臭悶甬道,來到一間牢室前。裡頭靠牆坐躺著四五個囚犯,都默不作聲。馮賽認了半晌才尋見:「邱遷!」

邱遷獨坐在另一邊,聽到喚,頓時抬起頭,忙爬起身,疾步跑到木欄邊。頭髮蓬散,滿臉汙垢,才十來天,人竟瘦了許多,眼裡更是滿布驚惶。他張嘴喚了聲「姐夫」,聲音喑啞,像是從井底發出一般。那模樣,更似被人遺棄的誠實少年。馮賽一瞧,險些落下淚來。

「邱遷,是姐夫連累你。我一定儘快救你出去。」

「我??」邱遷喉嚨澀住,半晌才又發出聲,「我姐姐和兩個甥女——」

「我已經尋見她們了。」

「好??好??」邱遷眼裡閃出些光亮。

「你給我仔細講講那天去顧盼兒那裡的經過。」

邱遷低眼尋思半晌,才慢吞吞講起來:「我進到芳酩院??上樓時,柳二郎正巧下來,他見到我,笑了笑,說:‘邱遷,你也來了?你上去吧,盼兒在上頭。’我走到顧盼兒的門前,敲門沒人應,便走了進去,卻見顧盼兒躺在床上,已經死了。審訊時,那判官說顧盼兒是被人扼死,可我只站在床邊,並沒挨近??」

馮賽心裡一動:「他頭一句問你‘你也來了?’,他真說了這個‘也’字?你沒記錯?」

「嗯。他這兩句話,這些天我時時在回想,一個字都記不差。」

馮賽聽後,似乎發覺了什麼??

三、銀線

梁興跟著一頂轎子來到豐樂樓,轎子裡是梁紅玉。

此時夜已深,街上已無幾個行人,豐樂樓卻熒煌喧鬧,正是歡宴熱聚時分。梁興只跟著楚瀾進過汴京第一正店潘樓,在那裡才真正見識到銀如流水、錢似落葉。至於這豐樂樓,原先名叫礬樓,也名列七十二家正店。可這些年,它由一座高樓擴為了五座,已全然超出正店規格。加之這兩年連官家都數度臨幸,在西樓密會李師師,豐樂樓便更是俯視群儕,傲然獨立。梁興雖路過不知多少回,卻從未細瞧過。這時仰頭望去,見五座三層高樓錯落並峙,窗窗通明,簷簷綴彩,樓間橫架飛橋,僕婢往來急行。笙歌歡笑混作震耳聲浪,不住湧向四周。

唯有朝向皇城那座西樓頂上兩層並未點燈,只有底下一層窗紙透出燈光,裡面也並無多少聲息。這西樓閣間,尋常人便是使大錢,也極難訂到。梁紅玉是假託了一位相識的節度使名號,又交了三十兩銀子的定錢,才在那西樓角上訂到一間。她的用意是,之前已耍弄過那兩路人,若想讓他們再次中計,得把模樣裝襯足才成。

今晚,她雖未如在紅繡院裡那般靚妝麗飾,卻也換了一身錦衫繡裙,又僱了這頂轎子。她讓轎子停到西樓邊上一扇角門前,梁興上前敲門。一個婦人開了門,探頭出來覷望。重臣顯宦、富商巨賈來這裡皆不願走正門,都是由這角門進出。梁紅玉已使錢買囑好這看門婦人。婦人見梁紅玉下了轎,忙讓他們進去,隨即閂上了門。梁紅玉交代了一句:「楚二官人你自然認得,他待會兒便來,你記得開門。」那婦人連口應承,忙喚了個小廝,挑著燈籠在前頭引路。

梁興和梁紅玉隨著那小廝,沿樓側長廊,拐了幾道,來到樓角那閣間。一個酒店大伯忙上來迎候,將他們請了進去。裡頭燈燭早已點好,梁興環視屋中,略有些意外,這裡不似潘樓那般富麗精奢,桌椅佈置竟極簡素空敞,寥寥幾件銅瓶瓷罍,一架白描花草立屏。再一細看,處處都透出清貴之氣。那大伯喚了一個繡衫使女點了兩盞茶,器皿也清雅瑩潔。

梁紅玉吩咐道:「我們得安靜說話,等一位貴客,要動使,再喚你們。」

那兩人忙一起出去,輕手闔上了門。梁興這才和梁紅玉坐下,又相視一笑。燈光映照下,梁紅玉面瑩如月、秋波流轉,梁興心底又一顫,忙低頭去吃茶,那茶瞧著乳白,聞著清香,入口卻白淡無味。

梁紅玉也抿了一口,閉眼細品了一陣,笑著說:「這怕是銀線水芽貢茶,我也只嘗過一回。聽說是個漕臣新創出來的,他為討官家歡喜,求細嫩求到極處,精選出茶芽,又一顆顆將芽苞盡都剔去,只取中心一縷。據說這一縷浸在清泉裡,如一絲銀線。我那三十兩定銀,只勉強夠吃這三盞茶。」

梁興聽了,先雖驚歎,但再瞧這小小一盞茶,竟是尋常人家一年衣食之費,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評說,只覺得在物上精細到這地步,人心怕也如銀線一般細弱,經不得絲毫挫折。他有些負氣,抓起那小盞,顧不得燙,一口喝下大半,咕咚一聲嚥了下去。

梁紅玉看到,不由得笑起來:「你這是把銀線水芽當豆芽菜吞吃。」

「我只是個莽夫,吃豆芽菜都嫌太嫩細——」梁興笑著自嘲。但笑罷之後,漸覺一絲茶香從喉嚨深處綿綿升起,輕潤如霧,繚繞如雲,竟如身處細雨翠谷間。他不由得感慨:「這茶倒果真是好茶??」

這時,門忽然開啟,一個人走了進來,是張俊,換了一身緞衫綾褲絲鞋,果然越發像楚瀾。

他們忙一起站了起來:「楚二哥。」

梁興這才想起,剛才忘了留意窗外。梁紅玉選這角上閣間,是由於三面皆有窗,好叫那兩路人在窗外偷聽。進來後,自己忙著吃茶,竟忘了正事。梁紅玉卻朝他使了使眼色,暗暗指向西窗和北窗,原來她竟一直在留意。梁興越發慚愧。

張俊也立即明白,將提來的一隻木匣放到桌上,有意冷沉著聲音:「你們要我來,我來了。五百兩銀子也帶來了。我要的人呢?」

梁紅玉忙笑應:「楚二哥莫急,我叫人點杯茶,你先嚐嘗這銀絲水芽。我來點點銀兩,若是足數,答應你的,自然會交給你。」

「你要點便點,茶不必了。」

「呵呵,楚二哥仍是這般快直,那我便不絮煩了。」梁紅玉過去將箱子微微一轉,朝向東南,這才揭開了那箱蓋,裡頭其實只有一錠銀鋌,她取出那銀鋌,有意湊近燭臺,細細照看,「嗯,是開封府官銀。」而後放回去,假意埋頭點數。

張俊望向梁興:「你若跟了我,所得何止這點銀兩?」

眼前雖是假楚瀾,又是做戲,梁興聽了,心中卻湧起一陣莫名滋味,似悲似憤,遲疑片刻,他才應道:「我只求自在。」

「做個軍漢,能得自在?」

「心若不自在,做哪般都不得自在。」

「哼哼!再自在,這五百兩銀子用盡,一定不自在。」

「等銀子用盡,再作打算不遲。」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