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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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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李棄東,再念及王黼,他心中忽然一顫,猛然發覺一事:李邦彥!

既然宰相都插手梅船案,李邦彥身為副相,恐怕也不會閒坐。大理寺放走李棄東,正是他下的令。他將那藏有機密文書的銅管遺落在顧盼兒房中,難道是有意為之?他已知曉李棄東是為西夏間諜效命?但他為何要將那機密洩露給西夏間諜?

馮賽一陣驚亂,忙在心裡連擊幾掌,停住思緒,長舒了幾口氣,定了定神,這才又細細思忖起來。

李邦彥若真是有意洩密,他將那銅管密信落在顧盼兒房中,李棄東卻未必能見到,除非——顧盼兒是西夏間諜。

三、心念

梁紅玉見明慧娘走進了那家客店。

她忙環顧左右,見不遠處有個婦人在賣蔥。她一邊留意那客店門,一邊慢慢走到賣蔥婦那裡,見那筐子裡,好蔥齊整排在上頭,底下是些爛蔥。她便裝作窮寒圖省錢,將那些爛蔥全都買了下來,裝到自己籃子裡,提到另一處能望見那客店門的地方,仍舊靠牆坐下,裝作賣蔥。

這回好,過往的人看了她籃裡那些蔥,沒一個願買,她也便專意瞅著那客店。那客店並沒有樓,客房在院子裡,從這裡瞧不見明慧娘去了哪裡。她望了一陣,忽見一個力夫抓著條扁擔,大步走過街口,是梁興!梁興眼睛一直瞅著前面一個騎馬的男子,並沒有看到她。梁紅玉也沒敢出聲喚他,只瞅著他大步走遠,隱沒於行人之間。她不由得笑了笑,這人凡事都這般專心專意,念一個人,怕也能念一世,思及此,她心底微有些酸澀,不由得嘆了口氣,心裡暗想,好景恐怕都得隔山望??

她不願多想,便專心望著那客店門。可一直等到太陽落盡,天色暗下來,都沒瞧見動靜。她想,不能一直這麼坐著,便起身提起籃子,塌著肩,拖著腳步,朝那客店慢慢走去。

路過那客店門口時,她沒有停步,只微微扭頭朝裡望了望,見店頭擺了幾張桌椅,有幾個客人坐在那裡吃酒,並沒見女子。後邊一扇門開著,露出裡面一片院子,種了兩棵樹,擺了些花盆,只能瞧見東廂一排房子,其中一間門口站著個男子,再沒見其他人影。

梁紅玉不敢多看,繼續慢慢往前行去,走了一段,路邊有個水飲攤,那老婦正在收拾桌凳,準備收攤。梁紅玉那瓶姜蜜水早已喝完,在日頭下曬了半天,渴得慌,她便喚住那老婦,摸出三文錢,讓她盛了碗滷梅水,坐下來邊喝邊偷瞅著那客店。才喝了半碗,忽見一個婦人身影,走出了那客店,明慧娘。

明慧娘往西頭走去,梁紅玉忙將剩下半碗水幾口喝盡,提起籃子跟了上去。明慧娘走得不緊不慢,從背後看,身形纖秀,步姿輕穩。梁紅玉不由得暗贊,這女子不但面容生得好,渾身上下都有美人韻,只可惜跟了方賊魔教。梁紅玉混入摩尼教那些天,曾見過她丈夫盛力,一個悶樸樸的漢子,瞧不出絲毫特異。梁興卻說盛力武功極好,人也果決,寧願自盡,不肯被活擒。

剛才,明慧娘進店之前,梁紅玉看她那神情極冷漠,目光中更隱隱透出一股恨意,她恐怕是在恨梁興殺了她丈夫。梁紅玉望著明慧娘背影,不由得笑了笑,你們夫妻來到京城為非作歹,你丈夫去殺梁興,自家本事不濟,沒殺成,被活捉,服毒自盡。你沒有絲毫自愧自悔,倒反過來去恨沒被你們害成的人?

然而,跟了一段路後,她又發覺,明慧孃的肩頭和雙手始終緊緊擰挺著,似乎不這般,便要立即倒下。那纖瘦身子在暮色裡,瞧著似一炷燃盡的香灰,裡頭早已沒有一絲活氣。她這灰心似乎並不只為丈夫之死,比那更深、更透底,沒潰散,只因心底那恨。

梁紅玉心中不由得生出些憐意,這女子恐怕遭遇過許多嚴酷,早已灰了心,遇見丈夫後,才得了些暖,命裡那炷香,才燃了起來,如今,香已燃盡,再續不上一星火。

人得有一分心念,才活得下去。明慧娘若真是報了仇、解了恨,恐怕便再無任何心念。梁紅玉想,千萬不能讓她殺了梁興。不過,旋即又想,若只揣著這恨,活下去又有什麼意味?

她思忖半晌,不由得笑起來。你何必為她犯難?一人一命,自承自擔。她尋梁興,我尋方肥。各行各路,若是當面逢著,我不能叫她攔住,也不能叫她得手。

於是,她不再多想,繼續小心跟在後面。

明慧娘走進望春門,向南折去。這時天色已經濃黑,街邊店鋪亮起了燈籠。明慧娘沿著城牆邊的直道,行到一間小店鋪門前,那店鋪已經關門。梁紅玉見她停住了腳,忙躲到旁邊一家食店立在門前的招牌後面,偷偷覷望。那小店門前有些暗,不遠處的燈籠光微微散過些光亮,只能隱約瞧見明慧孃的身影。

明慧娘朝左右望了望,這才抬手敲門,敲得極輕,從這裡根本聽不到。半晌,門才開了,裡頭探出半個頭影。明慧娘又朝左右望了一道,這才走了進去。那門迅即關上了。

梁紅玉心中暗喜,明慧娘這般謹慎,那裡頭藏的即便不是方肥,也是摩尼教其他大頭領。她離開那招牌,走到那小店鋪附近,見對面城牆下有一株大樹,樹下極暗,她忙躲到了那暗影裡。

等了良久,都毫無動靜,卻別無他法,只能繼續等著。她有些累,卻嫌那地下髒,不知堆了些什麼,不願坐下,便靠著樹身,略作歇息。又等了半晌,那門忽然開了,走出來一個黑影,她仔細一瞧,是明慧娘。明慧娘又左右望望,這才轉身離開,朝來路走去。那門也迅即又關上了。

等明慧娘走遠後,梁紅玉見左右無人,輕步走到那門前,透過門縫朝裡覷望,裡頭一片漆黑,只有後邊隱約散出些燈燭光,卻聽不到人聲。她又朝房頂望了望,並不甚高,左邊牆下有一團黑影,她走過去一瞧,是個木桌,恐怕是白天擺貨物的,踩著這木桌便可輕易爬上房頂。

她將籃子放下,從籃子裡摸出一個布卷兒,裡頭裹著一把短劍。她取出那劍,插在後腰衣帶上,正要爬上那桌子,忽聽到開門聲。她忙貼牆蹲下身子,見一個身影從門裡走出來,瞧著是個婦人,手裡端著個盆子,盆裡盛滿了水。那婦人端著那盆水,朝城牆根走去,是去潑倒汙水。梁紅玉暗喜,忙疾步趕到門邊,輕輕溜了進去。藉著後頭微弱燈光,她辨出屋中擺著些矮櫃,中間一條窄道,通往後邊一扇門,門半開著。身後響起潑水聲,她忙快步穿過那窄道,輕輕推開那扇門,外頭是個天井,一座四合小院,燈光是從北房窗戶裡透出。

她正要輕步走過去,頭頂忽然落下東西,蓋向她的頭頂,是繩網!她忙要躲開,那網卻已將她半身罩住,手臂已經伸展不開??

四、隱情

黃瓢子回到家裡,見阿菊低著頭,坐在廚房門邊小凳上擇菜。

他輕步走過去,見一把韭菜,只擇了一小半,胡亂丟在腳邊,不似常日那般,一根根擺得齊整。再看阿菊,雙眼直直瞅著牆角,手裡捏著一根韭菜,一截一截掐著,得了痴症一般。

他咳了一聲,阿菊才醒轉過來,回頭一瞧,忙站起身:「你去問出什麼了?」

「我沒尋見陳六,他回家去了。我先回來吃飯,天黑了去他家反倒好尋。」

「吃過飯,我和你一起去。」阿菊重又坐下,抓起韭菜躁躁地擇起來。

「孩兒們呢?」

「我嫌他們吵,讓他們到外頭耍去了。」

黃瓢子沒再言語,進到屋裡,倒了碗冷茶,一氣喝下,而後坐在椅子上,望著阿菊,心裡有些發悶。第二次去尋陳六時,他怕阿菊哭嚷,反倒問不出話,便叫阿菊回來煮飯。來回一個多時辰,她竟只擇了那幾根韭菜。黃瓢子難得生惱,更難得生阿菊的氣,今天心裡卻真有些惱了。

他悶悶坐了一陣,見阿菊總算理好了那把韭菜,抓進廚房舀水去洗。常日里阿菊手腳極輕,難得發出響動,今天廚房裡卻不時傳來摔瓢丟盆的刺耳聲響。他聽著,越發惱起來。阿菊太牽掛那個弟弟,不像姐姐,倒像娘一般。那個弟弟偏生又做出那等事。黃瓢子對人世並不敢多求,只盼一家人能安穩度日。如今,阿菊一亂,這個家也跟著亂起來,這一向,連兩個孩兒都不敢大聲出氣。再這般下去,這個家不知會落到何等地步。

黃瓢子萬般皆能忍,唯獨受不得這家被攪亂,他再坐不住,見籃子裡有塊幹餅,便一把抓過,起身向外走去,經過廚房時,也沒跟阿菊講。臨出門,一眼瞅見牆邊那把刀,那刀是他常日抹泥拌漿用的泥刀,刀刃極鈍。他心裡一惱,過去抓起那刀,裝進背袋裡,幹嚼著那塊餅,氣悶悶出了院門。

他只聽過陳六住在五丈河三里橋邊,便一路趕到那裡,向人打問。他肚裡悶著氣,打問時,人家也不願理他。連問了幾人,才有個老漢冷著臉給他指了指。他來到那座窄破小院前,透過那籬笆矮牆,一眼瞧見陳六吹著口哨,晃著腦袋從廚房裡走了出來,端著高聳聳、熱騰騰一盆燒肉。雖隔這麼遠,那肉香仍直飄過來。黃瓢子不由得嚥了口唾沫,心裡越發惱恨,從袋裡抽出那把泥刀,大步走了過去,一把推開柴門:「陳六!」

陳六驚了一跳,扭頭見是他,慌忙賠出些笑:「黃大哥?」

黃瓢子走到近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領:「這回你若是再哄我,我先將你的手剁下來,再揪你去官府!」

「黃大哥,你莫焦躁。我才燒了肉,你還沒吃飯吧,先坐下來一起吃,我再慢慢跟你講——」

「吃你個驢囚囊!」黃瓢子一刀將那盆肉剁到了地上,肉塊滾得滿地,油湯也潑到了他們兩人腿腳上。

這是黃瓢子生平頭一回說狠話、做狠事,看著地上碎盆油湯和肉塊,他頓時無措。一個老漢拄著柺杖從門裡探出頭來,黃瓢子見老漢只有一條腿,知道是陳六的爹,看那老漢一臉驚怕,他越發氣短。但隨即想到,你們父子在這裡大盆吃肉,卻叫我家宅不寧,心頭怒又湧起,瞪著陳六喝道:「你若再不說實話,我一把火將你這破房燒了!」

「黃大哥,你千萬莫動氣。不是我要瞞你,是奮哥不叫我說。」

「他不叫你說?」

「外頭不好說話,你先進屋。」

黃瓢子見陳六望望左右鄰舍,神色有些緊張,便沒再動怒,氣恨恨走進了那屋子。屋裡極窄,只擺了幾件破舊桌椅。陳六爹靠在門邊,眼裡仍滿是驚怕。

陳六進來關上了門:「黃大哥,到裡屋說話。」

黃瓢子跟著走進裡屋,裡面越發昏暗,只有一張大炕、一個破櫃子。

「黃大哥,我便告訴你實情,但你千萬、千萬、千萬莫要洩露出去。」

「你說。」黃瓢子心裡隱隱怕起來。

「奮哥並沒逃走,他是去辦一樁要緊大事。」

「什麼大事?」

「奮哥不肯說。」

「你又哄我!」黃瓢子頓時吼起來。

「輕聲,輕聲!我真的沒瞞你。我最後一回見奮哥,其實是寒食前幾天。他提了個包袱,深夜來我家,讓我送四封信給彩畫行那四家。那時我哪裡曉得,這四封信竟會惹出那等禍事?我若知道,一定不會去送。不過,奮哥若是辦成那樁大事,這罪或許能免去。」

「到底什麼事?」

「我真的不曉得,奮哥真的沒告訴我!」

「你!」

「你聽我慢慢講。那天夜裡奮哥來時,我瞧著他似乎哪裡有些不對搭,看了半晌,才瞧出來,他兩耳耳垂戳了耳洞——」

「耳洞?」

「嗯!我忙問他咋回事,他先不肯說。我瞧著他神色不對,便逼著他說。他卻開啟那包袱,裡頭竟是齊嶄嶄八錠銀鋌,驚得我和我爹險些瞪破了眼。他拿了兩錠給我,讓我和我爹好生花用,說剩下六錠,等清明過後,送去給你們。他又戳耳洞,又送大銀,我自然不肯接他的。他猶豫了半晌,才說他接了一樁大差事。」

「到底什麼差事?」黃瓢子急起來。

「我問了!他就是不肯說,只說這事極重大,一毫都不能透露。我又問他,這差事是誰派給他的,他仍不肯說。我沒有親兄弟,只有他這一個哥哥,我抓住他的胳膊,死活不肯讓他走。他實在沒法,才說是當年畫奴薦他去做書童的那個侍郎。我瞧著他似乎還在瞞我,便哭了起來。最後,他才說,那個侍郎是受了另一個人的指派。」

「啥人?」

「我不敢說??」

「說!」

陳六隻得湊近他耳朵,說出了個名字,黃瓢子聽後,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五、討好

吳鹽兒心裡始終惴惴難安。

她雖耳目極廣,卻絲毫打問不出花奴、舞奴、琴奴是被何人召去,也不知琴奴如今人在何處。她想,下一個恐怕便是自己了。那三奴都推拒不得,自己自然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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