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興道:「那篡改天書的,恐怕是宋江手下某個兄弟。」
馮賽嘆道:「這計策說來極高明,原該隱秘行事,為何要這般大張聲勢,生出這許多禍患,牽連了多少人,害了多少性命?」
張用冷笑:「這便叫自命不凡、好大喜功。」
顧震也嘆道:「這計謀若是專差一謹穩之人,暗中一力做成,哪裡會旁生出這無數枝節?」
趙不尤沉聲道:「異論相攪。」
張用問:「什麼?」
「本朝懲於晚唐五代皇庭衰微,大權旁落,天下割據紛爭,自太祖立國之後,便極力分散政、財、兵權,不許任何重臣獨掌大權,各自分離,又互為轄制,更讓諫官不必據實,可風聞言事、彈劾大臣。到真宗皇帝,更直言‘異論相攪’之法,鼓舞大臣之間各執異見、彼此爭論。此法優處在於,可防獨斷專權,群策群力,共謀良策。不論宰臣或政令,均可指摘其短、修補其缺,使政事日趨於善——」
馮賽點頭嘆道:「朝中大臣若個個都能一心為公,此法倒真是千古良法。只可惜,公心難持,私心易勝,再加之意氣用事,爭論便非爭論,而是爭權奪勢、彼此傾軋。」
張用笑道:「所以,這一個‘攪’字極貼切。爭到後來便是亂攪,你攪、我攪、他攪,攪到後來,便攪成了一鍋亂粥。」
趙不尤嘆道:「五十年新舊法之爭,便是如此。」
梁興搖頭惋惜:「官家設此梅花天衍局,卻不敢信任何一個大臣,便將一樁事拆作十件差事,叫他們各自去做,如此一來,自然難順難合。」
張用笑道:「更有那些攪事之人。」
趙不尤再次嘆道:「鄭居中為攪亂蔡京,分出了一隻假梅船。鄧雍進則是用董謙替換丁旦,去攪亂蔡攸。蔡京、蔡攸父子不和,蔡攸又派朱閣奪走耳朵和珠子,以攪亂其父。」
梁興憤憤道:「高俅因我在金明池爭標傷了梁師成的顏面,故而特地陷害我,讓我上那船去壞童貫的事。」
張用笑說:「還有個想攪,卻沒攪成的楊戩。他死之前,想壞梁師成的事,卻沒壞成。李彥接了手,打算繼續去攪。」
顧震憂煩起來:「官家設了這局,如今攪成這般模樣,這可如何是好?」
陸青輕聲嘆道:「天地清明,道君神聖。此局不成,他自然會再造新局。」
馮賽嘆氣:「天下卻受不得這般一攪再攪。」
諸人一時間再無可言,盡都沉默起來。
這時,房舍那邊忽然傳來腳步聲,一個紫衣內監大步走來,身後跟了兩個小黃門。
那內監走到近前,尖聲道:「聖旨到!傳趙不尤、馮賽、梁興、張用、陸青即刻進宮面聖!」
五、垂拱
趙不尤五人隨著那內監,由東華門快步進宮,來到垂拱殿。
這垂拱殿是偏殿,是天子退朝之後,與重臣議事之所,趙不尤也未曾來過。走進殿門,踏著光潔青石磚,來到殿前。趙不尤抬頭看到匾額上「垂拱」二字,心中不由得一嘆,垂拱者,垂衣拱手,無為而治。這些年,官家不斷更張法條,朝令夕改,屢屢騷動天下,何曾垂拱無為過?
朝廷詔令,原本有祖宗法度,中書、門下、尚書三省各司其職。一道詔書,中書起草後交門下;門下若覺不妥,可封駁退還;門下核准過,才交尚書省釋出。當今官家卻興出御筆詔書,不經三省,徑直髮布,違逆者以「違御筆」論處。朝廷之法,由此大亂,又何曾念及垂拱二字?
他們踏上御階,走進殿中,那內監在前頭恭聲稟奏:「皇上,汴京五絕到了。」
趙不尤五人俯身叩拜。
丹墀之上傳來一個和煦之音:「平身。」
趙不尤謝過恩,起身抬眼一看,官家頭戴黑冠,身穿絳紗袍,微斜著身子,坐在御榻之上,面色豐潤,目光清亮,比往年所見,越發溫雅雍逸。
「你是牙絕馮賽?你是斗絕梁興?金明池爭標朕見過你。你是作絕張用?秘閣書樓是你營造?嗯,心思奇巧,勝過乃父。你是相絕陸青?嗯,氣韻不俗。」
官家一一和聲問過,忽而略提高些聲量:「你們五個勘破了朕的梅花天衍局?不尤,你來說,這局如何?」
「神思高妙,卻暗藏禍患。」
「哦?有何禍患?」
「此舉稍有不慎,一旦洩露,必將招來鄰敵之怨,恐反致不測之禍。依臣愚見,竭神謀外,不若全力固內,為國以道不以謀。若憑謀略便能強國興邦,當年蘇秦、張儀縱橫之術何等高明,六國卻因之而亡。秦國之勝,勝在力,而非勝在智。力強則敵生畏,內固則不憂外。」
「我大宋從未如此富盛,有何可憂?」
「方臘東南興亂,豈非大憂?其罪雖當誅,其情則可恕。」
「謀反狂徒,有何可恕?」
「若非花石綱困民已極,方臘區區一漆工,不過匹夫之暴,幾個弓手便能擒拿。然東南之民,聞風響應,數日之間,集眾數萬。究其因,可罪者不在民,而在政。」
「童貫已奪回杭州,方賊亂軍指日可滅。此憂一除,還有甚憂?」
馮賽略一猶豫,隨即奏道:「皇上請恕草民愚狂。這些年來,商法屢更、條令頻換,商者手足無措,市井物價騰亂。國庫日益富,而工商日益窘,竭澤之魚,何可為繼?」
梁興也亢聲言道:「軍政廢弛,荒於訓練。為將者,視兵卒如僕役,任意驅使毆責,行如商賈,只知牟利;為兵者,衣糧常扣,營房常壞,溫飽尚且難濟,豈能揚武奮勇?強敵一旦入侵,百萬禁軍恐怕只如沙壘紙堡,奔逃不及,何可禦敵?」
張用含笑揚聲:「皇都艮嶽奇,天下草木驚。宮中愛精奢,民間競浮華。」
陸青也朗聲道:「一紙括田令,萬戶盡哭聲。朝為己田歡,暮因官稅愁。」
官家那潤潔面色越聽越沉暗:「民間若真是如此慘慼,為何朕一無所聞?」
趙不尤忙道:「百官只知佞上,朝政唯見壅蔽。陛下只見庫藏日豐,豈知錢從何來?」
「你們所奏,我已知曉,但事有緩急,遼國眼見得將亡,此時不謀燕雲,若被金人佔去,何時可復?」
「一來金人未必可信,二來東南方臘之亂未平。」
「朕設此局,正為北制大遼,南滅方臘。」
「皇上用意雖妙,卻施行不當,加之枝節橫生,枉送了許多性命。」
「謀大事者必捐小節,朕一舉解五困,一朝得永寧,賠幾條性命,又有何惜?」
「孟子云:‘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發心於義,則歸於義;發心於仁,則歸於仁。陛下愛蒼生,則蒼生愛陛下。陛下忍於殺,則蒼生亦忍於殺。」
「大膽!」旁邊那內監尖聲喝道。
趙不尤見官家也面色一沉,他卻不能不言:「陛下所用之人,大多不惜人命、唯求己榮。即便這梅花天衍局五處皆勝,卻也助長奸邪殘狠,從此,人人皆可以天下國家之名,妄殺無辜、謀求私利!」
「此理朕豈不知?只是眼下這局,行至垂成,朕召你們來,是要你們替朕完成此局,以利我大宋。不然,那些人豈不是枉死了?」
「墨子云:‘殺一人以存天下,非殺一人以利天下也。’此人若危及天下,殺之可也。仁者卻只敢言存天下,不敢道利天下。若道利字,處處皆有利,少一人便少一張口,便可為天下省一人飯食,如此,人人皆可殺,殺之皆有利,以利治國,實乃以利亂國、以私害民。」
「不尤!」官家陡然喝道,「朕召你們來,是替朕出力,而非說書。」
「陛下若不懲治濫權妄殺之徒,臣雖死不敢從!」
其他四絕也齊聲道:「雖死不敢從!」
官家面色泛青,怒瞪著五人,待要發作,卻未發作。惱了半晌,才緩和下來:「朕便應允你們,等這梅花天衍局事成之後,必會一一查辦,絕不容情,只是,你們定要替朕完成此局。」
第十二章收局
朕乃昊天上帝元子,為大霄帝君。
願為人主,令天下歸於正道。
——宋徽宗?趙佶
一、跛足
趙不尤找來趙不棄一同商議。
他不願溫悅、墨兒、瓣兒再捲進這亂局,便邀了趙不棄到十千腳店樓上吃茶說話。
趙不棄聽了那梅花天衍局,先是驚住,繼而怪笑起來:「這??這??這!這果真是,宮中偶落一瓣梅,人間雪亂萬里風。」
趙不尤嘆道:「這便是為何,君王極得慎言慎行,隨口一句閒話,到宮外便是一道聖旨,不知會演化出多少災苦禍難。」
「如今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