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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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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夫人聽到信後,說這時才更要叫將士們吃飽,忙催眾人燒煮湯飯。丁豆娘今天已經來回奔走了七八趟。天黑後,她們又煮了一輪,盛裝封裹嚴實後,又急急趕到南薰門。

城樓上沒有聽到戰殺聲,雙方恐怕都戰累了。她們登上城樓,火把照耀下,見大雪中,只有少數兵卒在巡邏,其他兵士都懷抱兵器,縮躲在牆垛下歇息,頭上、身上落滿了雪。丁豆娘忙擱下籃子和罈子,開啟外頭裹的厚襖,拿木勺舀了碗湯,湯冒著熱氣,還是燙的。她端到一個兵卒面前,輕聲喚他,那兵卒卻沒回應。丁豆娘又喚了幾聲,伸手碰了碰。那兵卒竟側著倒下,姿勢卻絲毫未變,早已凍僵而死。

丁豆娘驚喚一聲,那碗湯也掉落到雪上。她忙去叫喚拍打旁邊的兵卒,那兵卒也已僵住。

這時,其他婦人也連著驚喚起來。城上這些兵卒,不知凍死了多少個。

有幾個婦人大哭起來,丁豆娘也早已滿眼淚水,聽到哭聲,她忙抹掉淚,過去止住那幾個婦人,叫大家趕緊尋那些還未凍僵的兵卒,抬到城下火堆旁救治。眾人忙去挨個拍打那些兵卒。

丁豆娘一連拍喚了幾個,都已凍僵,她再忍不住,也失聲哭了起來。

半晌,她抬起淚眼,見城頭火光裡,大雪茫茫飄落。人命也似那雪片,在寒風裡飛旋一陣,便這般消失無影??

三、勝敗

「勝了!勝了!女兒,咱們勝了!」

雷珠娘聽到欒老拐在外頭叫喚,忙迎了出去。見欒老拐凍得縮肩攏袖,瘸得越發厲害,連路都走不穩,臉也凍僵,卻仍在笑。

她忙過去攙住,扶進了屋,讓他坐到炭火盆邊,從火盆上吊的茶壺裡倒了碗溫茶。欒老拐手已凍僵,連碗都端不住。珠娘只得用一隻手託著,欒老拐咕咚咚將一碗茶都喝盡。家裡存的炭不多,珠娘一個人時不敢燒旺火,用灰壓著,只取些暖意思。這時見欒老拐凍得這樣,忙撥開灰,添了兩塊炭,屋裡頓時散出熱氣。欒老拐湊近火盆,搓著手烤了一陣,才漸漸緩過來。

金兵攻來後,溫家茶食店店主忙關了門,躲進城裡。雷珠娘也和欒老拐逃了回來,家裡至多隻有半個月存糧,她雖存了幾貫錢,可這時去哪裡都買不到米麥,更莫說菜肉。不知這一戰要打到何時,雷珠娘每日只敢煮些稀粥,和欒老拐早晚各喝一碗,勉強吊住命。

幾天前,欒老拐出去尋食,見東城在招募人力搬運炮石、乾草,卻只僱年輕力壯的,他又老又瘸,不知如何也混了進去,一天能得兩塊餅。累一天,他只吃一塊,另一塊則拿回來給珠娘。

昨晚欒老拐一夜未回來,珠娘也整夜沒睡安穩,見他緩過來,忙問:「昨夜你去哪裡了?」

「大戰!這回金兵先殺到了東城。我在新曹門抱乾草,那邊守將是劉延慶,前幾年打燕京,蠢得膿包一般,見了火光便逃。這回,他倒是長進了不少,將兵卒管教得極得法。夜裡,怕金兵偷襲,便把乾草拋下城牆,草堆裡爇著火星,拿來報警。又請來那個作絕張用,造出九牛炮,連家常磨盤都搬了許多來,能發大炮長弩,將那金兵的雲梯砸碎許多。連戰了幾天,金兵絲毫奈何不得。昨夜更是一場血戰,金兵見東邊打不下,轉攻南城去了??咳咳咳??」

欒老拐猛地咳起來,珠娘忙又給他倒了碗茶。

欒老拐喝過後,忽然嚷道:「說得太歡,竟忘了這個——」隨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團,揭開外頭的破布,裡頭是一塊糕,已經壓扁,「官家見我們昨夜戰得好,差人來賞賜御糕,我也搶到一塊,女兒,快嚐嚐,你怕是從沒吃過這等精貴的糕兒——」

珠娘接過來,掰開,遞了一半給欒老拐:「你一定也沒嘗過。」

「你吃,你吃!我活到這年紀,什麼景兒沒見過?」欒老拐執意不要,珠娘冷下臉,強塞進他手裡。欒老拐只得接過,一口咬去大半,邊嚼邊嘆,「天爺!世上竟有這等精細香甜的吃食??咳咳咳??」他猛又咳起來,糕渣噴得滿腿滿火盆。半晌才終於停住,「造孽!造孽!一口糕竟噴掉一半!」

火盆裡火焰升了起來,屋裡亮了許多,珠娘這才發覺他面色青灰,忙說:「把剩下那口吃了,我給你倒熱水,洗過後,趕緊去床上歇著吧。」

「好女兒!」欒老拐笑了笑,一口吞掉剩下的那塊糕,剛要起身,卻猛地摔倒。

珠娘驚了一跳,忙扶住他:「你莫不是受了傷?」再一看,他襖子上似乎有團血跡,一摸,竟是溼的。

欒老拐卻笑著說:「不打緊,捱了一箭,已上過藥了??咳咳咳??」

珠娘忙掀開那襖襟,裡頭的舊汗衫血水浸得更多,再揭開汗衫,那乾瘦胸脯上裹著紗布,紗布早被血浸透,身子也極燙,她嚇得頓時滾下淚來。

「女兒莫哭,女兒莫哭!我這命最賤,歇養幾日便好了。」

珠娘忙將他扶進臥房,小心替他脫去襖子,讓他躺到床上,蓋好了被子。

她帶好門出去,又用灰將火炭掩住,坐在那裡,心中驚憂不已。欒老拐臥房裡不時傳來咳嗽聲,到深夜時,咳得越發厲害。

珠娘忙倒了碗茶,端著油燈,走進去瞧,一眼看到欒老拐鬍鬚、被子上到處是血點。她嚇得幾乎將碗摔掉,忙放到桌上,輕聲問:「我扶你去看大夫?」

「軍醫已看過了,肺被刺破??」欒老拐大口喘著氣,「這回我怕是躲不過了。我只有一個心願??咳咳咳??」

「你說。」

「你能不能喚一聲??咳咳咳??喚聲爹?就一聲?」

珠娘頓時愣住。他們認作父女已經幾年,欒老拐在外頭雖然油滑無賴,珠娘卻知,他對自己是真心實意疼惜,遠勝過那個親爹,可不知為何,她始終喚不出口來。

她見欒老拐望著自己,吃力喘著氣,滿眼渴念,猶豫了半晌,才輕聲喚了出來:「爹??」

「哎??好,好??咳咳咳??好女兒!這眼總算能閉上了。」欒老拐吃力露出些笑,但隨即又露出憂色,「這回這場大戰難哪!上回勤王兵馬聚結了三十萬,這回城中只有三萬兵,金兵卻來了八萬。爹若不在了,你可咋辦?爹不能死,爹要守著女兒,爹不能死,不能死??」欒老拐連聲唸叨,聲氣卻越來越弱,最後再無聲息。

珠娘凍住在那裡,自己原先沒有魂,這兩年才有了。此時,卻又隨著這個爹去了??

楚瀾隨著千名壯士,一起奔出了戴樓門。

那夜,梁興救出他們夫婦,助他們翻牆逃走後,他揹著妻子奔了大半夜,天快亮時,他才放下妻子,卻發覺妻子已經死去。他痛哭了一場,將妻子埋到草坑裡,隨即逃離了京城。

這幾年,他如遊魂一般,四處飄蕩,上個月才回到京城。他皮膚早已曬黑,頭髮蓬亂,破衣爛衫,並沒有人認得他。他偷偷回到自家那莊院,卻發覺那裡已經荒敗不堪。他在京城閒逛了一個多月,正準備離開,金兵殺來,圍住了京城。

他瞧著城中那些人驚慌焦亂、城上兵卒拼力廝殺,原本無動於衷。直到昨天,他見到一個人從城頭快步走了下來,渾身是血,卻腳步輕健,是梁興。他頓時呆住。梁興本沒有留意他,見他神色異常,才多看了兩眼,隨即認出了他。

「楚二哥?」梁興快步走了過來。

他想躲開,已來不及。

梁興打量了他半晌,才開口問道:「城中兵士只有三萬,如今已傷亡大半。士氣已經低落難振,金兵卻正在強攻這戴樓門。守將正在招募敢死之士,明日出城突襲。楚二哥願不願意一戰?不為其他,只為你自家。」

他原本仍無動於衷,聽到最後一句,心裡忽然一顫。為自家?那些年,他私佔了摩尼教公財,事事都是為了自家。可到頭來,一無所剩。這幾年,他忘了自家,渾渾噩噩,了無生趣。梁興這時卻又說,只為自家。自家是誰?

他茫茫然笑了笑,隨後轉頭走開了。走了許久,忽聽見爭嚷聲,是一大一小兩個孩童,為一塊餅,扭打起來。一個更大的孩童走了過去,強行分開了兩人,替他們評理:「他小你大,這餅若不是他的,他敢和你爭?把餅還給他!」那大些的孩童只得把那塊餅給了小的。

楚瀾看到,忽然怔住,自己兒時也如這個評理的孩童,見到大欺小、強欺弱,忍不住便要上去幫那弱小,是何時變成了個自私薄情之人?再想到梁興方才所言的「為自家」,忽而發覺,兒時那個自家,去評理、去助人,並不為自家,卻正是自家。依著本心,讓自家站到公處、正處、明處,才成個堂堂正正的人。丟了那本心,再富、再奢,身旁擁的人再多,卻仍是躲到了孤暗處,心裡一團黑,哪裡還見得到自家?

想明白這條後,他心裡頓時一陣悲,悲自己這些年的所迷所失。

他忙轉頭回去尋梁興,卻四處都尋不見。他便等在那戴樓門下,一直等到今天,終於見梁興挎著刀,大步走了過來。

他忙迎了上去:「我去。」

「好!我去給你尋把刀來。」梁興轉身上了城樓,不久便拿了柄朴刀回來遞給他,「你善使這個。」

他接過那朴刀,竟手生之極。梁興也迅即瞧出,便拉著他到城牆下僻靜處,在雪地上與他過招。練了許久,他才尋回些舊日功夫。

梁興笑著說:「殺金兵已夠了。」

他們一起回到城樓下,那守將已經在召集一千勇士。他們也站到佇列中。簡短訓過幾句話後,他們一起走進城門洞。守門兵卒將城門開啟一道口子,他們先後奔了出去。護龍橋已經拆除,旁邊不遠處城牆上,金兵正在攀雲梯強攻。喊殺聲、箭弩聲、炮石聲混作一團,他們便踩著冰面,衝向對岸,照部署,繞到金兵後方偷襲。

然而,才奔至河中間,冰面忽然裂開。跑在前頭的一半人,紛紛墜入水中。楚瀾腳底那塊冰也向後翻斜,他隨之倒仰著跌進水中。一陣急寒,凍徹全身。他忙撲騰著翻轉過身子,向水面急遊,頭頂卻被一塊墜冰重重砸到,他頓時一暈,身子隨之下沉。

昏沉中,他似乎聽到兒時父親的讚語:「瀾兒有俠氣,將來必能成器??」

翟秀兒看到城樓上貼了一紙榜文,許多人在圍看,他也湊了過去。

自從安樂窩的團頭匡虎在蘆葦灣戰死後,翟秀兒便沒了依傍。整日只在街市間遊走,先還能仗著自己秀容勾搭些閒漢,這兩年年紀漸長,便更少了營生來處。

金兵圍城後,天寒地凍,衣食短缺,尋根草棍都難。他已經餓了一天,縮著肩膀聽識字人念那榜文。原來,朝廷在招募六甲神兵。

有個叫郭京的法師,號稱能施六甲神法,可掃蕩金兵,生擒二帥,其法須用七千七百七十七人。朝廷封他為官,賜金帛數萬,使他自主募兵,所需兵丁不問技藝,只擇年命合六甲者。

翟秀兒聽了大喜,忙趕到旁邊募兵處,見那裡排了幾道長隊,他忙排到後面。在冷風裡捱了許久,幾乎凍僵,才算輪到他。一個年輕法師問過他的生辰,說合六甲,發給他一套軍服,一張紙上寫了他的六甲軍號。讓他去那邊城牆下六甲軍營。他進到那營裡,照軍號尋見所屬營帳,那裡竟有熱湯飯。他忙喝了兩大碗,這才止住飢寒。

朝廷屢屢催促郭京出兵,那法師卻說:「非至危急,吾師不出。」

翟秀兒想,這法師恐怕是真有神術,否則不會等危急之時。他也樂得延期,這軍營中有吃有住,整日自在。聽人們議論軍情,也始終勝負相半,並無危機,翟秀兒更是歡喜。

直到這兩天,情勢才漸漸不好起來。尤其昨天,戴樓門一千敢死之士衝出城門去偷襲,一半人落進冰水中淹死,兵卒們再無鬥志。

今天,又下起大雪,六甲營中忽然傳來出征號令。

翟秀兒頓時怕起來,排到隊中,領了把長槍。頂著風雪來到南薰門下。那法師郭京頭戴鐵冠、身披鶴氅,立在城樓上,一眼望去,果然如神仙,並高聲下令,讓城上守禦兵卒盡都下去,不得竊窺,只留張叔夜與他,坐在城樓之上施法。

隨即,法師高舉手中桃木劍,大喝一聲:「大開南薰門,六甲神兵出城滅敵!」

翟秀兒手握長槍,跟著隊伍,踏著冰面,心驚膽戰走出城去。幸而今天天寒,冰面未裂。才過了護龍河,便聽見一陣呼喝之聲從前方傳來。又前行了一陣,猛然見風雪之中,金兵喊殺奔來。翟秀兒尖叫一聲,轉身便跑,身旁那幾千六甲神兵也全都奔逃回城。

翟秀兒剛奔到河邊,便見城門關了起來。他頓時哭起來,回頭一看,金兵分成四翼,黑壓壓圍了過來。翟秀兒跑過冰面,來到城門下,邊哭邊用力拍門。其他六甲神兵也圍擠過來,一起哭叫哀求。

身後金兵殺喊聲越來越近,翟秀兒被擠貼在城門上。他盡力仰頭,朝兩邊望去,只見幾十座雲梯搭上城牆,金兵紛紛爬了上去,上頭毫無阻攔。金兵如螞蟻般源源不絕,攀上城牆。

他正望著,忽然覺得後背鬆了,轉頭一看,身後的六甲神兵大半已被衝來的金兵砍倒。他又尖叫一聲,一邊用力拍打城門,一邊不住回頭看,身後的六甲神兵越來越少,金兵離他越來越近。

正在這時,城門忽然開啟,他幾乎撲倒,等站穩身子,抬眼一看,面前不是宋兵,是金兵,他頓時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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