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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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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銘抿著唇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問虞恬任何問題,只是徑自把她帶離了校慶的現場,帶到了體育場館外不遠處容醫大最負盛名的「天涯海角」。

「天涯海角」自然不是在海邊,而是坐落在容市的一個小型淡水湖泊邊緣,然而即便是小小的湖,也仍舊在人類面前顯得宏大寬闊。

虞恬的學校在湖邊修了一條步行道,容醫大的學子們清晨傍晚都可以繞湖散步賞景,而部分步道兩側綠植茂密,既自然清新,又足夠有隱私性,可以算是容醫大里的約會戀愛聖地,久而久之,學生之間便起了個「天涯海角」這樣浪漫的名字。

言銘帶虞恬來的是沒有綠植遮蓋,直接臨湖的步道。

此刻沒有了嘈雜的人群,沒有了探究好奇的目光,沒有了任何一切外部的情緒和視線。

只有風、陽光,空氣裡隱約傳來體育館內遙遠的背景音樂聲,但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虞恬的面前只有綠色的草坪、藍而寬廣的湖面、金色的反光、木質的步道。

還有安靜沉默的言銘。

他看起來還是那麼不好接近。

「他舉著刀……」

「我那次單純是對方一直不停地邀請我,他正好在門診,可能是希望我看到他穿著白大褂很專業的樣子吧,說什麼一定要我去找他,等他上午工作結束一起吃午飯。」

言銘抿了下唇:「對病人的那種安慰我是很擅長,但你確定你需要那種?」

「都過去了。」

但這一刻,虞恬像是遲鈍而慢半拍的孩子,此前因為頑劣和短視而對父母的懲罰視而不見,此刻終於意識到這些懲罰會帶來的後果,才後知後覺難受和痛苦起來。

「湖邊風大,所以我有點迎風流淚。」

那一天裡的每一個細節,在受傷後醒來的病床上,虞恬都不斷反覆自我折磨地去覆盤,她近乎自責地在每一個微小的細節裡,不斷推演,找尋著自己原本可以避開這場浩劫的證據。

那一天叫喊、掙扎、哭聲,一切的嘈雜,伴隨著恐慌和驚懼,如影隨形。

虞恬變得有些不自然,尷尬地咳了咳,但還是用略微沙啞還帶著哭腔的聲音鎮定地解釋起來。

「當時其實上午的門診已經結束了,只剩下最後一個小患者,等他的爸爸把化驗單拿回來再看一下就能走了,我本來想在診室外面等,但鄭廷付一定要拉我進診室……」

言銘的聲音還是帶了冰冷的質感,然而他的語氣是溫和的。

虞恬本來有點傷感,但現在有點納悶。

「但你是醫生呀,醫生遇到的患者那麼多,總會習慣性寬慰病人兩句的吧……」

虞恬的聲音不自覺變得發抖,她的左手神經質地護住自己的右手:「醫鬧的人提著刀進來時,我還沒反應過來,但鄭廷付早就看到了他的刀,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逃了出去,我其實……其實原本應該也可以逃走的,但醫鬧的人當時已經完全情緒失控了,他見了診室裡那個孩子,竟然都想下手。」

「現在已經沒關係了。」

言銘移開了視線,看向湖面:「需要的話你可以來我這裡掛個號。」

虞恬被砍傷後送去醫院時沒有哭,從icu內昏迷後醒來時沒有哭,得知自己的右手再也沒有辦法從事精細工作時沒有哭,放棄繼續在容醫大繼續深造時沒有哭,被迫改變自己的夢想和職業規劃路徑時沒有哭。

「……」

他不說話,不詢問,倒是讓虞恬反而變得想要開口。

「如果是迎風流淚的話,可能是病毒性細菌性的結膜炎,或者角膜上皮擦傷,也有可能是角膜或者結膜的潰瘍……」

言銘怎麼都不像是應該來安慰自己的人,何況他很快還要作為嘉賓代表在校慶發言。

明明右手已經好了,但她卻彷彿還能感受到那一刻刀劃下來的疼痛。

事故發生後,為了逃避,虞恬幾乎從不正面提及手的事,宋春香和齊思浩便也默契配合。

言銘的聲音冷靜而鎮定,他打斷了虞恬:「不要再說了。」

他用醫者天生帶有的悲憫而溫柔的眼睛看向虞恬:「我知道了,不用再說了。」

「醫鬧的那個人,其實不是容市本地人,是從很偏遠的農村來的,家裡條件很苦,女兒出生的時候是唇顎裂,老婆早跑了,他一個人打工帶孩子,特意攢錢到容市來做唇顎裂修補術,只是沒想到手術過程中,血液嗆進了氣管,一個簡單的唇顎裂修補術,孩子卻沒了。」

「……」

時間一久,虞恬覺得自己已經忘記了,但直到這一刻,她才意識到,沒有,根本沒可能就這樣輕易地忘記。

「言銘學長,這種時候,一般好像不是這樣安慰人的;或者你不想安慰的話,也可以直接跟著我一起轉移話題就好……」

言銘愣了愣,表情看起來有些嚴肅和為難:「我不是很擅長。」

「……」

虞恬眼裡只剩下言銘,像黑暗裡唯一發亮的太陽,然而光線卻柔和,並不刺目。

「虞恬。」

但虞恬卻覺得光撒在言銘的身上,他的輪廓恬靜而明亮,所有的聲音和感官都變得很遠。

「如果我也離開,這孩子怎麼辦?」

虞恬難以形容自己的心情,她的內心像是蟄伏著一團火。

虞恬不去看言銘的臉,而是望向湖面:「那天是他孩子的頭七,他什麼也沒了,喝了酒,衝進了醫院裡,隨便找了個診室,選的就是鄭廷付所在的診室。」

「但我的號不好掛,我也不會給你插隊加號,你可以早點起來搶號。」

虞恬深吸了一口氣:「我本來不想去的,但是因為我在做醫療科普類的自媒體小節目,有點想做一期兒科相關的,他在兒科輪轉,我想了下,過去了解下兒科的情況也不是不行,所以就去了。」

虞恬想忍住的,但等自己反應過來的時候,眼淚已經自顧自不聽話地流了下來。

虞恬回想起那一刻,仍舊是徹骨的寒冷。

她咬了咬嘴唇,看著言銘,點了點頭:「恩,那種安慰就好。」

「我一般會告訴我的患者,沒關係,你的眼睛沒有瞎,也不會瞎。」言銘頓了頓,「但我覺得這樣和你說好像不太合適。」

「?」

「你不覺得你的眼光,有一點瞎?」

「……」

言銘抿了下唇:「你那個男朋友,先不論人品,你不覺得光是長相,也不怎麼樣?他年紀比我還小吧,但是頭頂植被覆蓋率,已經有一點低了,你不覺得頭髮少對於我們學醫的人來說,是一個重大的基因劣勢嗎?」

「我怎麼知道他頭頂頭髮少啊!」虞恬很崩潰,「我比他矮,我又看不到他頭頂!」

虞恬突然顧不上悲秋傷春了,她有點氣鼓鼓的:「而且我要澄清一點,鄭廷付不是我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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