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銘停車的地方離醫院不算近,而大風大雨的天氣裡,就顯得尤為遠了。
虞恬此刻已經顧不上齊思浩的死活了,她拖著已經墜了水變得沉沉的裙襬:「醫院地下不就有停車場嗎?齊思浩說員工有固定的地下停車位,為什麼你的車會停那麼遠?」
她打車來給言銘送了傘,言銘禮節而客氣地表示會送她回家,兩人此刻便一起往言銘停車的地方走。
「我確實有個車位,但最近都讓給了一個小病患,她是殘疾孩子,雙腿不能行走,有很嚴重的眼病,乾眼症的症狀也嚴重,每天需要來醫院做一下理療或者霧化,因為還需要推輪椅,一旦不能停到近的停車位,非常不方便。我們醫院的車位非常難找,近期她會頻繁來做理療,我一個腿腳方便的健康人,多走幾步路到室外獨立停車場就好了。」
言銘的語氣波瀾不驚,像只是順手做了非常平常的一件事。
但正因為這種不邀功的習以為常,反而讓虞恬覺得動容。
言銘明明很冷淡,但奇異的又很溫柔。
完全矛盾的元素組合在他身上彷彿也不顯得違和,只覺得異常相配,讓人心生嚮往,願意為了他那一丁點深藏的溫柔去赴湯蹈火忍受長久的冷意和疏離。
虞恬的內心像也被雨水浸泡過了,變得敏[gǎn]而潮溼。
她看了看走在自己前面幾步的言銘,內心禁不住感慨,好在停車場很快就要到了。
她一站起來,顧不上被雨淋到狼狽和受傷的自己,下意識就往言銘的方向看去。
他從車上拿出了自己一件備用的毯子,又找了條毛巾,然後給了虞恬。
言銘是一個非常非常優秀的外科醫生,還這麼年輕,可以說前途無量,他可以挽救很多很多失明的人,而自己只是個再也無法從業的醫學生,言銘的安全,尤其是他雙手的安全,遠遠高於她自己的。
「太好了。」她頂著滿頭雨水,頭髮糊在臉上,毫無任何美感,充滿了狼狽,但忍不住發自內心地笑出來,「你沒事就好。」
好在言銘沒事。
她嘟囔道:「我要是晚一步,你就要被撞傷了,你怎麼都不感謝我一下啊。」
虞恬因為手受傷的事,經歷了非常大的痛苦,她決計無法忍受同樣的事發生在任何一個別的優秀醫生身上,剛才推開言銘的剎那,她只有一個信念。
他像是還沒反應過來,被推開後倒也沒摔倒,只是被外賣摩托車撞過來激起的水窪濺了一身泥水。
只是雖然他人沒受什麼傷,但車上的外賣都灑了,恐怕光是這些單子的賠償,就有不少。
這一刻,虞恬幾乎沒有思考,她想也沒想,扔開了傘,時間已經來不及了,她已經想不出完備的處理方式,只能不管不顧地大力把言銘往前推開。
送外賣的年輕男生再三道歉確認後,這才離開。
對於一個外科醫生而言,手受傷那將是職業生涯裡的巨大災難。
就在這當口,小摩托已經越來越近了。
言銘的傘遮住了他的視線,他顯然根本不知道危險的臨近。
她哦了一聲,接過來,想抬起雙手擦乾頭髮,可一抬起剛才受傷的手,這才意識到,不僅表皮有些擦破,還有些淤青和拉扯傷,讓她那隻手沒法靈活自如地抬高。
言銘面對這雙眼睛,終於有些指責不下去了,他移開了視線,拉住了虞恬的手,抿著唇,來不及理會別的,徑自帶著虞恬到了停車場自己的車前。
她會不惜一切代價去保護言銘和他的手。
他盯著虞恬的眼睛:「還好這一次只是蹭破了,如果剛才不巧,你很可能會受非常大的傷!」
而外賣小哥顯然緊急之下甚至忘記了按響喇叭警示周圍路人,只低頭搗鼓著什麼,似乎試圖重新控制摩托車的方向。
她正努力擦著溼漉漉的頭髮,一邊思緒亂飛地胡思亂想,手裡的毛巾突然被言銘抽走了。
虞恬為此付出了未來夢想破滅的代價,言銘這樣優秀的眼科醫生,這雙手比自己的更為珍貴,他擔負著多少人光明的希望啊。
只是虞恬剛想鬆口氣,她抬頭的餘光裡,卻見到離這裡不遠的街角拐角處,有一輛外賣小摩托車正因雨天路面的溼滑失去了控制,外賣小哥臉上帶著驚恐,可惜剎車似乎失靈了,在他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刻,小摩托車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言銘的方向衝去……
虞恬不以為意:「那不管怎麼樣,反正現在你沒事,我也就一點皮外傷呀。」
看著對方惴惴不安的模樣,虞恬擺了擺手:「我沒什麼事,你自己雨天注意路滑。」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後,小摩托撞擊到了虞恬身後的灌木叢裡,被阻力所擋,終於停了下來,外賣小哥栽倒在灌木叢裡,因為有頭盔,看著也沒受大傷,立刻利索地爬起來開始扶自己的摩托車。
也絕對無法容忍同樣的悲劇在自己面前重演。
回想剛才的一幕,言銘還有些心有餘悸,他想起千鈞一髮時虞恬本能推開自己的下意識行為,內心除了驚魂未定外,就是難以言喻的動容。
可惜面對言銘的指責,虞恬幾乎不以為意,她笑著看向言銘:「你沒事就好了呀,我沒關係的。」
言銘顯然也發現了她的傷口,他的聲音有些有些急切,也充滿了憤怒:「虞恬,你知道剛才多危險嗎?」
也是這時,虞恬才感覺到自己胳膊上蹭破傷口的疼痛。
虞恬此刻冷得瑟瑟發抖,不僅行動變得遲緩,腦袋也變得遲鈍。
好在言銘沒有任何問題。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摩托車怎麼突然那樣了,之前也檢修過,沒什麼問題的,給您造成的損失,我可以賠償……」
言銘的聲音低沉:「你應該喊我,我會躲開,要是沒躲開,那也是我自己的問題,而不是你直接衝上來,把我推開,而把危險留給你自己。」
始作俑者的外賣小哥已經推著小摩托走了過來,虞恬這才看清,這還是個非常年輕的男生,看起來像是勤工儉學做兼職的大學生,這男孩看起來充滿了愧疚和侷促,許是也沒料到這樣的情況,一個勁地道歉。
像是言銘曾經養過的一隻流浪小狗。
對面的虞恬此刻一點都不精緻,衣服全部溼透了,每根頭髮絲上、就連睫毛上都掛滿了水,受傷的那隻手臂上袖子也被扯破了,可憐巴巴地貼在身上,她看起來冷極了,微微在風雨裡瑟瑟發抖,但眼神乾淨認真,像是可憐巴巴又乖巧的流浪小狗,期待別人的憐愛,但甚至不敢大聲叫喚。
虞恬顧不上自己,快速跑到了言銘的身邊,執起言銘的手,仔細地檢查,發現沒任何傷口後,虞恬才有些脫力。
虞恬也沒有被撞到,但被摩托車把手剮蹭到了胳膊,在力量慣性的衝擊下摔倒在了地上,好在手臂上只是皮肉傷,如今破皮的地方正汩汩滲出一些血,但並不嚴重。
能在這樣大雨天兼職送外賣打工的,多半不是有錢人家的孩子。
於是虞恬換了另一隻手。
虞恬愣了愣,她還沒來得及提問,言銘就抿著嘴唇用雙手幫虞恬擦起頭髮來。
「你動作太慢了。」
虞恬的視線被溼漉漉的頭髮和在頭頂上移動的毛巾遮蓋,看不清前方,但視覺受限後,聽覺便變得更為敏[gǎn]。
甚至毛巾擦動頭髮時髮間灑落的水滴,那掉落在皮膚上的觸感也變得細膩而綿長,恍惚間,虞恬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平靜的湖面,被迫感受雨點選打水面時變出的一個個小小的水紋,最終這些漣漪變大。擴散整個心間。
言銘其實比她高很多,他的聲音也理應在她的頭頂響起,然而此時此刻,不知道是不是為了遷就虞恬的身高,言銘微微彎了腰,以至於他的聲音近在咫尺,猶如在虞恬的耳畔。
明明身上淋溼後很冷,但這一刻,虞恬像是被分割成了兩半,脖子以上的部分微微發熱,尤其是臉,像是要蒸騰起來,而身上仍舊瑟瑟發抖。
言銘的手很大很溫暖,但動作卻很溫和輕柔。
他把虞恬的頭髮耐心地擦乾,然後目光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虞恬手上的傷。
他拉過虞恬的胳膊:「我帶你回醫院處理下傷口。」
虞恬倒是沒覺得多大事:「就點皮外傷,沒事啊……」
她笑起來:「很巧啊,上次受傷的也是這隻手,你看到我的疤了嗎?當時整個手掌都快斷掉了,傷口都可以見到骨頭了……」
虞恬神經質地又開始回想起當時的場景,直到言銘的聲音把她喚回來。
「虞恬,過去了。」
「現在雖然只是一點小傷,但也不可以對自己這麼粗糙。」
言銘的聲音仍舊淡淡的,但帶了一種讓人忍不住想聽從的力量。
「以後不要再受傷了。」
他的聲音變得有一些怪:「就算為了……喜歡的人,也不應該這樣受傷。」
言銘說到這裡,看了一眼虞恬,然後移開了目光:「雖然有時候這種捨命去守護另一個人的感情常常會在影視劇裡大加讚頌,也確實讓人很感動,但不論多喜歡,沒人值得你這樣做。」
虞恬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怎麼言銘就扯這麼遠了,都扯到自己未來喜歡的人了,這思維也太發散了。
不過好在,不知道是不是意識到自己扯遠了,言銘看起來有一些尷尬和無所適從,他最終把毛巾遞迴給虞恬:「你把身上先擦一擦,這個點我的病人應該結束理療回去了,我的車位也空出來了,我開回醫院地下停車場,上去我們簡單做個傷口的消毒處理,我再送你回家。」
他說到這裡,看了虞恬一眼:「順帶把你衣服換一換。」
虞恬連連擺手:「不用了不用了,太麻煩了。」
言銘卻很堅持:「不是麻煩不麻煩的事。」
他頓了一下,語氣有些不自然地補充道:「你這樣不是很安全。」
不安全?
虞恬有點沒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