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懷鏡看出高前是在譏諷,便說:「那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官樣文章,你知道的。」
高前說:「是啊,無非是介紹地區的基本情況,地委班子的基本情況。說到領導班子,肯定要說這是個團結的班子、實幹的班子、有活力的班子。」
「你是說,梅次地委班子很不團結?」朱懷鏡試探道。
「首先地委書記繆明和專員陸天一就是背靠背的。」高前說。
朱懷鏡不說什麼,只是點著頭。其實這是目前最常見的權力格局,早在他意料之中。副職們總在黨政一把手之間走平衡木,左顧右盼,很是尷尬。
高前接著說道:「往遠了我不敢說,至少在我來梅次工作這二十多年,發現地委領導班子從來就沒有團結過。我想他們是不可能團結的。不同的只是有的時候矛盾隱蔽些,有的時候就真刀真槍幹上了。就說現在這個班子,繆明是市委派下來的幹部,個人素質很好,人也正派,就是太斯文、太軟弱。有人說他什麼都不缺,就缺魄力。偏偏專員陸天一是梅次土生土長的土皇帝,人又霸道,繆明根本就制約不了他。有人說陸天一也什麼都不缺,就缺德。現在梅次,場面上看去,大家都尊重繆明這個一把手,實際上都是陸天一說了算。」
朱懷鏡仍不做聲,只望著高前。高前停了停,見朱懷鏡還想聽下去,就繼續說道:「人大聯工委主任向延平、政協聯工委主任邢子云,本來同陸天一關係並不怎麼樣,但他倆對繆明卻並不怎麼配合。因為當初考慮梅次地委書記人選時,他倆都想爭這個位置。現在呢?勝者為王,敗者卻不願稱臣,就這麼簡單。何況陸天一勢力太強,向、邢二人也不敢幫繆明。拿梅次老百姓的話來說,現在地委領導班子的格局是三打傻。」
朱懷鏡明白高前的意思,卻明知故問:「什麼是三打傻?」
高前說道:「一種撲克牌玩法,一人坐莊,三人對打,早在全國普及了,規則大同小異,各地叫法不一樣。只是梅次人說話一向刻薄,叫三打傻,坐莊的那個人就是傻子。現在梅次是繆明坐莊。」
這時,聽到了敲門聲。朱懷鏡還來不及說請進,門就被推開了,繆明和陸天一進來了,笑眯眯的。他倆剛從範東陽那裡出來,順路同朱懷鏡打招呼。兩人說聲有客哪,就站住了。朱懷鏡請二位坐,他倆都說不坐了,不打攪了。高前早站起來了,望著繆明和陸天一,只顧著笑。朱懷鏡沒有介紹高前,彼此也就不握手。繆明說你們聊吧,陸天一笑著點頭。朱懷鏡同繆明和陸天一再次握手,請他們早點回去休息。朱懷鏡送他們出了門,見兩人並肩走在紅地毯上,頭湊在一起說話,像兩位生死之交。這場面很有意思,朱懷鏡忍不住暗笑起來。繆明個子不高,腆著肚子,左手通常揹著,右手總是在肚子上摸來摸去,說話之前,總無聲地笑笑,很有涵養的樣子。他若是坐著,左手總喜歡悠閒地敲擊著沙發扶手,卻不讓人聽到任何響聲;右手仍忘不了揉肚子,順時針三十六次,逆時針三十六次。這大概也是很有涵養的意思。繆明的涵養在荊都官場很有口碑,朱懷鏡自然早有所聞。不曾想這涵養到了梅次,卻另有含義了,就是傻子。
朱懷鏡回到房間,沒頭沒腦地問道:「還有呢?」
高前說:「反正很複雜。梅次官場的最大特色就是玩圈子,是圈子官場,圈子政治。有老鄉圈子、同學圈子、戰友圈子、把兄弟圈子,等等,五花八門。最有實力的老鄉圈子是陰縣幫。梅次地區財政、銀行和公檢法等重要部門的一把手,都是陰縣人。因為陸天一是陰縣人,那些要害部門的頭頭腦腦,都是他一手栽培的。
「同學圈子要數農大幫最厲害,也因為陸天一就是農大出來的。陸天一本不是正宗農大出身,只是早些年在農大幹部進修班學習一年,補了個專科文憑。後來他官做大了。一幫農大出身的人都來攀同學關係,投在他的門下。
「人大主任向延平的身邊有個戰友圈子,人數不多,卻團結緊密,真有些軍人風範。向延平十多年前轉業到梅次就是正師職,又年輕,雄心勃勃。但只任了幾年地委副書記,再也上不去了。他總說自己不得志,是因為寡婦睡覺——上面沒人。」
朱懷鏡聽著笑了起來,高前便有些得意,說:「這向延平,有個‘三個寡婦論’,很出名。」
「三個寡婦論?」朱懷鏡聽著怪怪的。
高前笑道:「當年向延平剛從部隊轉業到地方,年紀輕輕的就是地委副書記,很牛氣。部隊幹部,說話本來就粗。有一次,他在大會上說,自己能幹到這個份兒上,全憑自己的能力和實幹,不靠什麼後臺。他說自己沒有後臺,好比寡婦睡覺——上面沒人。又說,自己有個毛病,就是喜歡喝幾口小酒。酒桌上朋友多勸幾句,就有些管不住嘴巴,免不了多喝幾杯。這叫寡婦的褲子——經不得扯。接著又說,當然,工作需要大家支援,這又好比寡婦生崽——拜託大家幫忙。」
朱懷鏡忍不住大笑,眼淚都出來了。高前喝了口茶,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將茶水噴了出來。他揩了揩嘴巴,繼續說:「後來,他就只說自己寡婦睡覺——上面沒人了。可是他又不甘心在梅次總是事事讓人,就網羅些部隊轉業幹部。他也不管你是海軍陸軍還是空軍,只要是穿過軍服的,願意投靠他,他都收編你。」
「還有就是拜把子兄弟了。或明或暗的把兄弟圈子到處都有。大家都知道,以陸天一為老大的拜把兄弟有八位,號稱八大金剛。有一次陸天一在會上專門批判過官場上拜把子的現象,說得聲色俱厲,大家反而更相信他是八大金剛的老大了。這些人說話往往此地無銀三百兩。據說全地區十個縣市中間有四位縣市委書記是陸天一的把兄弟,公檢法三個部門的一把手也是他的把兄弟。這事兒沒人說得清。」
朱懷鏡故意說:「說不清楚的事,說不定就是無中生有。」
高前笑道:「你真的不相信?」
朱懷鏡笑而不答,只問:「那麼邢子云呢?」
高前說:「邢子云看上去沒有網羅什麼幫派,卻聯絡著一批老幹部。他的資格最老,又自認為不得志,同一批退居二線的和離休的老幹部很有共同語言。關鍵時候,他就利用老同志的影響,向繆明和陸天一施加些壓力,可謂老奸巨猾。
「懷鏡,你是管幹部的副書記,你會面臨很複雜的局面。你知道嗎?這裡的官可是要花錢買的啊!」
朱懷鏡說:「沒那麼絕對吧。我相信你說的情況肯定存在,但並不是所有人的官都是花錢買下來的。要真這樣,不早就天下大亂了嗎?」
高前說:「你是領導,當然要這麼說。我完全可以說,梅次的官都是花錢買的。只是花多花少,或者怎麼花的區別。有個縣的縣長空缺了,上面有意讓管黨群的副書記接任。而管政法的副書記硬要爭這縣長位置,花了五十萬去疏通關係。結果錢花光了,縣長沒當上。他同朋友私下感嘆,原以為花錢就能買著官當,看來錯了,還是要相信組織啊!新任縣長知道了,私下也同朋友說,這個傻瓜,有錢不會花,五十萬都沒當著縣長,老子才花三十萬就當上縣長了!我說這事都是有名有姓的,在梅次可謂盡人皆知。那當縣長的仍然當著縣長,當縣委副書記的仍然當著縣委副書記。」
這些話就不中聽了。這到底是哪個縣的事,朱懷鏡也不想知道,只是笑笑,說到別的事上去了。說到同學,朱懷鏡方知在梅次工作的大學同班同學,只有高前一人。高前便特別感慨,直說同學四年,真不容易。朱懷鏡儘管不太喜歡這個人,可到底也是凡人,免不了顧念同學之誼。但他不能明著許什麼願,只說:「老同學,今後多聯絡吧。」
高前似乎明白了朱懷鏡的暗示,卻又把這話理解成很禮貌的逐客令,就說:「老同學應酬一天了,該休息了。」
朱懷鏡起身同高前握手,送他到門口。本想送下樓去,順便在樓下走走。可又不想再找話說,就忍住了。再說也不想在高前面前顯得太客氣,還是保持些距離為好。朱懷鏡去洗漱間洗了洗,估計高前走遠了,就下了樓。他不想走遠,就在樓前的水池邊徘徊。他沒想到梅次竟如此複雜。心情一變,眼前的景物都變了,夜霧中的夭夭桃樹,竟似忸怩作態的庸俗女人。人生的機緣真是說不清。就說這高前,早從他的記憶中消失多年了,不料又在梅次碰上了。經歷了種種變故之後,朱懷鏡似乎有些宿命起來,覺得人世間看似聚散無常,只怕都是有因果根由的。這時聽見了於建陽的說話聲,知道他又帶著服務員來了。朱懷鏡懶得同他囉唆,便順著小徑去了屋後。這裡是個小花園,種著各色花草,還放著些盆景。抬頭一望,只見新月西移,銀星寥落,夜空有些曖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