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梅次故事》小說信息

第六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繆明說:「該有個結果了,爭來爭去都好幾年了。」

陸天一說:「是啊,該有個結果了。」

繆明說:「辛苦你了,天一同志。要不惜一切代價,把這個專案爭下來。」

陸天一說:「他們剛從北京回來,初步情況我聽了聽。改天向地委專門彙報吧。」

繆明同陸天一的對話,外人聽了,如墜五里雲霧。他們說的是國家計劃新上的一條高速公路專案,途經梅次。這個計劃有東線西線兩套預選方案。若梅次想爭取東線方案,西鄰吳市想爭取西線方案。若依東線方案,高速公路自北而南縱貫梅次全境,而西線方案只從梅次西北角拐過,走吳市去了。吳市當然在力爭西線方案,因為東線根本就沒挨他們的邊。就看梅次和吳市誰爭得贏了。兩個地市都成立了專門的班子,不知跑了多少趟荊都和北京。當然得花錢,到底花了多少錢,誰都守口如瓶。幾年來,就像經歷了漫長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勝敗如同鞦韆,總在兩個地市間晃來晃去。梅次這邊眼看著快贏了,會突然聽到訊息,上面又偏向吳市了。於是梅次這邊又十萬火急,趕赴荊都或者北京,挽回敗局。等你驚魂未定,北京或者荊都又有壞訊息來了,說吳市正盯得緊哩。你又得跑去酣戰一場。這個專案太重要了,陸天一親自負責。

好不容易看見一輛黑色皇冠轎車來了,是荊都車號。幾個人同時站了起來,剛準備迎上去,卻見下來的是兩位陌生人。繆明他們只好又坐下來等待。陸天一忍不住說韓永傑:「永傑同志,你連市委組織部長的車型車號都不熟悉,不行啊。」

韓永傑面有愧色,說:「唉,我這人記性不好。我們小李記得。」他說的小李,是他的司機。說罷忙打了司機電話。然後說:「809號,賓士,不是皇冠。」繆明見韓永傑居然紅了臉,就望著他笑笑。陸天一不管那麼多,臉黑著。朱懷鏡也覺得陸天一太過火了,韓永傑到底還是組織部長,不該如此對人家說話。反過來一想,似乎繆明太軟弱了。當一把手,就得像陸天一,要有些虎威。

809號賓士終於來了。繆明、陸天一、朱懷鏡、韓永傑圍上去,依次伸過手去。繆明說:「範部長,我們本來想去路上接你的,但是……」

不等繆明的「但是」說完,範東陽爽朗一笑:「你們太客氣了。」其實大家心裡都很明白,範東陽還享受不到地市領導去路上迎接的待遇。他若是下到縣裡去,縣委書記和縣長們卻是必須遠接遠送的。繆明雖然不可能去路上接範東陽,但他嘴上不如此說說,似乎又失禮了。這類客套大家司空見慣,卻又不能免禮。比方說某些會議,輪不到重要領導到場,其他領導往主席臺一坐,開口總會說,某某同志本來要親自看望大家的,但他臨時抽不開身,讓我代表他向同志們致以親切的問候。臺下的人都知道這種客套同扯謊差不多,卻也得熱烈地鼓掌。

握手客套已畢,就送範東陽去房間洗漱。繆、陸、朱、韓仍回大廳等候。又約二十多分鐘,範東陽下樓來了:「讓你們久等了。」

範東陽再次同大家握手。說讓你們久等了,這就是上級在下級面前必盡的禮節了。有時上級本可不讓下級久等的,比方剛才範東陽,明知大家在等他吃飯,洗臉卻花了二十分鐘。說不定他三分鐘就洗漱完了,故意在裡面磨時間也未可知。「範部長晚上沒安排吧?那就喝點白酒吧。」繆明說。

範東陽說:「不喝吧,就吃飯。」

陸天一說:「喝點吧,意思意思也行。」

範東陽點頭說:「好吧,就一杯。」

真的舉起杯子了,陸天一說:「範部長,這第一杯,我看還是幹了。」

範東陽笑笑,說:「好吧,就乾這一杯。你們盡興吧。」

再斟上酒,範東陽就不再幹了。繆明打頭,依次敬酒,範東陽都只稍稍抿一小口。「梅次各方面工作都不錯,我看關鍵一條,就是各級都重視基層組織建設。」範東陽說。

繆明說:「離不開市委組織部的具體指導。我們地委一直很重視基層組織建設,注意發現和培養典型,總結和推廣經驗。」

陸天一說:「我們不是空洞地喊加強組織建設,而是同經濟工作密切結合。基層組織到底抓得怎樣,關鍵看經濟工作成果如何。」

「是啊,離開經濟建設,空喊組織工作沒有意義。這是新時期組織工作的新思路。你們喝酒吧。」範東陽說。

範東陽再怎麼叫大家喝酒,可他在酒桌上一本正經談工作,酒就喝得乾巴巴的了。不過也無妨。酒桌上熱鬧,說明領導和同志們隨便。酒桌上冷清,領導也好同志們也好,也不尷尬。他們正如斯大林所說,是特殊材料製成的,什麼場合都能自在。若是有心人,細細琢磨他們的談話,也絕非味同嚼蠟。範東陽是不同下級開玩笑的,他不談工作就沒話可說。他能像拉家常一樣,在酒桌上談工作,也是個本事。繆明同範東陽有相似風格,兩人可以互為唱和。陸天一強調組織工作同經濟工作的關係,暗中針對著繆明所說的地委。按他理解,這裡所說的地委就是繆明,而經濟工作就是他陸天一。他倆的對話看似平淡,卻暗藏機鋒。朱懷鏡明白繆、陸二人的意思,就絕不摻言。反正組織工作是他分管的,功勞自有他的份兒。他若說話了,就等於自大,或是搶功,反而不好,可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快散席了,繆明說:「範部長,我們地委已經準備了材料,遵照您的意思,只下去看看,我沒機會專門彙報了。明天由懷鏡同志和永傑同志陪你,去馬山縣視察一下。梅次經驗是從馬山發源的。全面情況也就由懷鏡同志沿途向你彙報了。我和天一同志……」又沒等繆明說完,範東陽就接過去了:「你們忙吧。書記、專員是最忙的,我知道。」這又是官場客套了。通常只有市委書記以上的領導下來,地市一把手才全程陪同。就算是副市長下來,也得看他的實際分量,地市一把手多半隻是陪他吃一兩頓飯。何況範東陽這會兒畢竟還沒當上常委。看來範東陽深諳其中奧妙,乾脆不讓你把話說透。心知肚明的事說透了反而不好。

吃完飯,繆、陸、朱、韓一道送範東陽去房間。略作寒暄,都告辭而去。只有朱懷鏡留下來坐坐。繆明說:「懷鏡,你正好住在這裡,你就陪範部長扯扯吧。」他這麼一說,懷鏡一個人留下來就似乎有了某種合法性,免得生出什麼嫌疑。單獨陪上級領導說話,多少會讓同僚忌諱的。

「範部長這次一路跑了好幾個地市,夠辛苦的啊。」朱懷鏡說。

範東陽那張帶括號的臉,看上去永遠是微笑的。「辛苦什麼?你們才辛苦。跑跑好,下面的工作經驗都是活生生的,對我啟發很大。如何發揮組織工作的優勢,是我們時刻都要考慮的問題。」範東陽將一路見聞和感謝一一道來。朱懷鏡不停地點頭,不時評點幾句。他的評點往往精當而巧妙,好像他也深受啟發。範東陽也許有演說癖,見朱懷鏡聽得津津有味,他更是滔滔不絕。眼看著他的演說可以告一段落了,朱懷鏡岔開話題,說:「範部長又不打牌,不然叫幾個同志陪你搓搓麻將。」

範東陽搖頭一嘆,說:「我老婆也老是說我不會玩,是個苦命人。我平時就只是看看書,寫寫字,要麼就畫上幾筆,沒其他愛好。」

朱懷鏡笑道:「範部長學養深厚,同志們都說您是學者型領導。我得向您學習啊,範部長。」

「哪裡啊,」範東陽謙虛一句,說,「懷鏡,那你休息吧,也不早了。」

朱懷鏡就起身說:「範部長您早點休息吧。」

領導幹部多少會有些軼聞的。範東陽的讀書,就很有意思。範東陽很喜歡讀武俠小說,從金庸、古龍、梁羽生,到不入流的雪米莉,他都通讀了。不過他的武俠小說閱讀長期處於地下狀態。身為領導幹部,該天天抱著馬列著作才是,熱衷於讀武俠小說就不像話了。直到有一天終於聽到金學一說,他才慢慢公開自己的閱讀興趣。讀武俠小說好像並不是俗不可耐了,可還得有個堂皇的理由,便說:「讀武俠小說,是大腦體操。一天到晚工作緊張,讀些打打殺殺的書,可以放鬆放鬆。」

朱懷鏡回到房間,打了馬山縣委書記餘明吾電話,落實彙報材料和視察現場的準備情況。聽罷餘明吾彙報,朱懷鏡說:「辛苦你了,明吾同志。對了,忘了跟你說了,範部長的書法、繪畫都很漂亮,你叫人準備些筆墨紙硯,凡是安排視察的地點都放些,說不定他有興趣題詞作畫的。」餘明吾說馬上叫人準備去。

朱懷鏡剛準備去洗澡,電話鈴響了,是劉浩,說想過來看看朱書記。他本有些累了,卻不好回絕,就說:「你來吧,歡迎。」

過了幾分鐘,劉浩就敲門進來了。他一定早在賓館的哪個角落候著了。見劉浩是一個人,朱懷鏡就意識到了他的來意。劉芸按了門鈴,進來替劉浩泡茶。只要望著劉芸,朱懷鏡心裡就熨帖。真是怪,他越來越覺得自己同這小姑娘很親,自家人一樣。劉芸走了,劉浩說了幾分鐘的客氣話,就掏出個信封,說是感謝朱書記的關心。

朱懷鏡笑道:「小劉,我同意黑天鵝納入重點保護範圍,完全是從工作考慮。起先沒有想到你們,是我考慮欠周全。所以,你用不著感謝我。」

劉浩說:「朱書記您這麼說,我就不好意思了。我是誠心誠意的,希望朱書記接受。」

朱懷鏡仍是笑著:「小劉,我若板著臉孔,你肯定會說我假正經。我同意,有同意的理由。如果沒有理由,你再怎麼說,我也不會同意。你的心意我領了,錢是萬萬不能收的。退一步講,如果你提著兩條煙,兩瓶酒,我收了也是人之常情。」

話說得入情入理,劉浩也不難堪,卻仍想說服朱懷鏡:「我也是看出您朱書記是位爽快的好領導,有心高攀,才冒著被您批評的風險來的。您看……」

朱懷鏡笑道:「你說我爽快,我就爽快地把心裡話說了。你先告訴我,裡面是多少?」

劉浩紅了臉,說:「不好意思,不多,就這個數。」他說著便伸出兩個指頭。

朱懷鏡點了點頭,說:「兩萬,的確不多。可我的工資一年也就三萬多。能不能這樣,我也發現你這年輕人不錯,直爽、厚道,也是個幹事業的料子。你送我兩萬塊錢,倒不如我倆做朋友。兩萬塊錢,可抵不過一個朋友啊。」

劉浩受寵若驚,忙收起信封,說:「小劉我本來也是一番真心,沒想到差點辱沒了朱書記的清白。做朋友,我真的不敢高攀。今後朱書記有用得著我小劉的地方,儘管發話。」

朱懷鏡朗聲大笑,說:「沒那麼嚴重嘛!我也是凡人。當官一張紙,做人一輩子。再說了,領導幹部同群眾交朋友,錯不到哪裡去啊。我有心把你當朋友看,就看你有沒有這個誠心了。」

劉浩感激萬分,說:「朱書記這麼看重我小劉,我就像古書裡常說的,願為您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朱懷鏡正經說:「不客氣不客氣。既然是朋友,我就沒什麼彎子繞,你也別說我打官腔。你今後只要一心一意把酒店經營好,為梅次樹立一塊賓館行業的樣板,也讓外商感覺到我們地區投資環境不錯,就是在我面前盡了朋友的本分。我這個朋友可是地委副書記,要讓群眾擁護才能把飯碗端穩啊。」

劉浩連連點頭:「一定一定。」

朱懷鏡接著說:「有什麼困難,你儘管找我。你隨時隨地都可以找我,除非我陪著上級領導視察工作。只要能把生意做好,經營搞活一點,沒關係的。你也知道,吸毒販毒在梅次也已露頭,賓館容易成為藏汙納垢的場所,所以你要千萬警惕。只要不同毒品有任何瓜葛,別的什麼事都好說。要緊的是要管好下面的人,別出亂子。一條原則,你們自己惹的麻煩,我能幫就幫,不能幫的你不要怪我;要是別人找你們麻煩,我二話不說,負責到底。」

劉浩不停地點頭:「小劉明白。我們家祖祖輩輩都是規矩的生意人,本分持家,和氣生財。我爺爺每年都會回大陸一次,就是不放心我,怕我在這邊不正經做生意。我這邊的生意基本上也是按爺爺在臺灣的模式管理的,還算可以。」

朱懷鏡讚賞道:「這就好。大陸有大陸的特點,包括有時需要打點,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保證一條,只要我在梅次任職一天,你就不要向任何人打點。辦不通的事,你找我。我不相信這股歪風就真的剎不了!有人說,花錢才能辦事,都成國風了,這還了得?」

電話響了,是香妹。朱懷鏡說:「等會兒我打給你好嗎?有人在這裡談工作。」

劉浩見狀,起身告辭:「朱書記,那我就不多打攪了。我一定按您的指示辦。」

朱懷鏡站起來同他握手,說:「別左一個指示,右一個指示。不是才說了做朋友嗎?」

劉浩走了,朱懷鏡猶豫半天,不敢掛家裡電話。正遲疑著,電話響了,果然是香妹:「你很忙嘛!」

朱懷鏡胸口一下就被堵住了,說不出一句話。香妹說:「我們的事,你要早點想好,總這麼拖著,對誰都不好。」

朱懷鏡說:「香妹,我倆能不能先冷靜一下?每天都得過一次堂,真受不了。」

香妹說:「長痛不如短痛。」

朱懷鏡說:「你為什麼這麼犟呢?為了孩子,我們也應和解啊!」

香妹說:「兒女自有兒女福,我操什麼瞎心?也是你沒有替孩子著想啊!」

說了幾句,朱懷鏡就不想多說了。反正說來說去就是這些話,無非是互相折磨。直到香妹疲了下來,她才掛了電話。聽著嘟嘟的電話聲,朱懷鏡胸口突突地跳。腦子茫茫然,好一會兒才清醒,就像水罐裡裝了半罐沙子,晃盪了一下,一片渾濁,沙子半天才慢慢沉澱下來。

劉芸又進來了,收拾茶杯。朱懷鏡馬上換作一副笑臉,說:「小劉,你休息吧,這些明天收拾也不遲。真是太麻煩你了。」劉芸望著他笑笑,說:「應該的,沒關係。」劉芸收拾完了就要走,朱懷鏡讓她坐坐。她便坐下了,憨憨地笑。真讓她坐下來了,朱懷鏡也沒什麼話說了。他問劉芸家裡有些什麼人,哪裡上的學,喜歡看什麼書,平日玩些什麼。劉芸一一答了,話也不多。朱懷鏡說話時,她會歪了頭望著他,眼睛眨都不眨。朱懷鏡都不好意思了,她卻只是莞爾一笑。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