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懷鏡不用避什麼嫌,他總得關了辦公室的燈再走吧。天知道吳飛案這個泥潭有多深!朱懷鏡剛想關燈走人,繆明敲門進來了。
「懷鏡,情況的確是越來越複雜了。」繆明倒背雙手,站在那裡,「長善同志個別向我彙報過,說有人千方百計在暗中阻撓辦案。別看他嘴上說得堅決,背地裡做的是另一套啊。」
朱懷鏡明白繆明說的是陸天一,卻也裝糊塗,只說大道理:「只要地委態度堅決,誰也沒能耐暗中作梗。」
繆明嘆道:「只是怕給偵查工作增添難度。到時候會不會有來自上面的壓力也說不定。」
朱懷鏡說:「我倒是建議你儘早去市裡跑一趟,先向有關領導彙報一下,爭取支援。」
「我正有這個打算。」繆明又說,「菸廠招標的事,還是按既定方案辦吧,你多辛苦一下。不能出了個鄭維明,正常工作就停了。腐敗要反,經濟要上啊!」
朱懷鏡應道:「既然地委定了,我就擔起來吧。」
繆明說罷就去自己辦公室了。朱懷鏡想先回去了,就夾了公文包下樓。突然手機響了,卻是賀佑成打來的:「朱書記啊,您好。這麼晚了還打攪您,不好意思。您休息了嗎?」
朱懷映象嚼著了蒼蠅,很不舒服,卻只好含含糊糊地說:「沒有哩。你有什麼事嗎?」
賀佑成說:「沒事沒事。我同幾位朋友,都是企業界的,在銀莊茶座喝茶。他們都很尊重您。您能抽時間見見他們嗎?」朱懷鏡聽了,心頭很火,又有些哭笑不得,卻又不能發作,只好說:「太晚了。我這裡還有些事,走不開。你代我向你的朋友問好吧。下次再見好嗎?」
通完電話,朱懷鏡氣得胸口發悶。這不簡直混蛋嗎?誰都可以一個電話就叫我去喝茶,我朱某人算什麼?朱懷鏡越想越恨,不知賀佑成到底是什麼貨色。好好一個舒暢,怎麼就嫁了這麼個東西?
他又總覺得事情怪怪的,難免好奇。尋思再三,他打了趙一普的電話。聽聲音趙一普好像已經睡了,他卻裝糊塗,說:「一普,你還沒睡嗎?」
趙一普聲音馬上清爽起來,說:「朱書記啊,沒睡沒睡。您有什麼指示?」
朱懷鏡說:「我才開完會。我有幾個朋友,在銀莊喝茶。本想去看看他們的,沒時間了。你去一下,代我問聲好。應酬一下就行了,不要多說什麼。你找賀佑成吧。」
趙一普說馬上就去,又問道:「賀佑成幹什麼的?我今晚要向你回信嗎?」
朱懷鏡就說:「他是我的一個朋友。不會有什麼要緊事的,明天再說吧。」
交代完了,朱懷鏡突然止步不前了。他想幹脆去看看舒暢,好久沒見她了。看手錶,也才十點多。他沒先打電話,徑直出了大門,順著馬路散步一樣走了一段,再在一個僻靜處攔了一輛計程車。一會兒就到物資公司了,卻不在大門口下車,仍找著附近最暗的樹蔭處下了車。
「舒暢,我想來看看你。」朱懷鏡打了個電話。
舒暢像是很吃驚,支吾說:「這麼晚了,你……」
朱懷鏡說:「對不起,太冒昧了。我都到你門口了。」
舒暢說:「那你……快進來吧。」
走近大門時,見傳達室老頭目光炯炯地望著外面,朱懷鏡禁不住胸口直跳,後悔自己如此冒失。就在他轉身準備往回走時,傳達室老頭已經望著他了。老頭兒的目光很陌生,他便鬆了口氣,目不斜視地往裡走。
突然,聽得老頭叫了一聲,他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回過頭去,卻見老頭兒笑眯眯地同他說著什麼。老頭兒說的是梅次下面哪個縣的方言,他一時聽不懂,只當人家認出他來了。他剛準備編個說法,終於聽出老頭兒是問他時間。原來老頭兒手中正搖晃著一塊手錶,準是壞了。朱懷鏡很客氣地報了時間,低頭往舒暢家樓道里走。雖是虛驚一場,卻發現這地方他是不可常來的。
舒暢早就站在門後候著了,朱懷鏡還未敲門,門無聲地開了。兩人只是相視而笑,不說什麼。朱懷鏡不聲不響地進去了,舒暢不聲不響地關了門。朱懷鏡輕聲問:「孩子呢?」舒暢嘴巴努了下里屋,說:「剛睡著。」
朱懷鏡坐下說:「剛散了會,在外面走走。就想來看看你。」
舒暢穿著睡衣,頭髮有些蓬鬆,總是望著別處:「你總是這麼忙,要注意身體。」
「剛才賀佑成打我電話,約我喝茶。」朱懷鏡說。
舒暢這才望著他,眼睛睜得圓圓的,想了老半天,說:「按理他哪敢隨便請你喝茶?我知道,他在女人面前如魚得水,在當官的面前就委瑣得很,怎麼回事呢?」
朱懷鏡說:「有句話,我本不該說的。你們本來就是好幾年的名義夫妻了,他不肯離,你不如就向法院起訴,請求法庭判決算了。」
舒暢搖頭道:「我不是沒想過,只是怕費神。」
朱懷鏡聽罷,嘆息不止。他也低了頭,不敢望舒暢。舒暢身子微微發抖,雙手抱在胸前。「對不起,時間不早了,你快走吧。等會兒大門就關了。」
朱懷鏡重重地嘆了口氣,說:「好吧,我走了。」他說了,卻又沒有起身。舒暢也不再催他,只是身子越發抖得厲害。朱懷鏡扶住她的肩頭,想抱起她。舒暢抓住他的手,說不清是推還是捏。「舒暢,我,我不想走了。」朱懷鏡聲音發顫。
「你……還是走吧……」舒暢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舒暢開了半葉門,望著朱懷鏡,目光鬱郁的。他夾上包,突然裝作沒事似的,笑了笑。他也沒有將門全部開啟,就從半開著的門裡擠了出去。舒暢站在門後,沒有目送他,可那半開著的門,過了好久才輕輕關上。
次日一上班,趙一普給朱懷鏡倒了杯茶遞上,說:「朱書記,昨天晚上的事,向您彙報一下。」
朱懷鏡倒一時記不起是什麼事了,嘴上卻答得很快:「行,你說說吧。」
趙一普說:「賀佑成他們也沒什麼事,就是想見見您。其他人您也不熟吧?都是梅次這邊做得不錯的建築老闆,多半是民營企業的。」趙一普說著就掏出幾張名片,一張張念給朱懷鏡聽,又說:「賀佑成可能是多喝了幾杯酒,也可能他是這個性格,很活躍。」
「賀佑成沒說什麼具體事?」朱懷鏡問。
趙一普說:「沒說什麼。只是反覆說感謝朱書記關心,這麼忙,還專門派秘書去看望他的朋友,很給面子。」
「哦,知道了。」朱懷鏡猜著賀佑成也許是酒壯人膽,同人吹噓自己同朱書記關係如何鐵,便仗著酒性給他打了電話。那麼他今後再也不會給這個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