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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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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芸頭一次對他說了這麼多話,可是這些話,都是讓他心驚肉跳的。這孩子,終於把自己的心思說穿了。他卻仍只能裝作半懂不懂的,捏著她的手,沒事似的同她說笑。時間不能待得太久了,他伸出指頭理理她的頭髮,說:「好孩子聽話,好好休息。感冒了,休息是最好的治療。要謹遵醫囑,按時吃藥,吃藥可不許嬌氣。」劉芸點著頭,這才笑了。嘴卻微微撅著,嬌態可掬。

楊衝見朱懷鏡出來了,忙從車裡鑽出來,開了車門。一時兩人都不說話,氣氛有些不自在。朱懷鏡正尋思什麼,楊衝說話了:「朱書記真是關心人。大家都尊重您,自然是有道理的。」朱懷鏡很隨便的樣子,說:「小劉這孩子,很懂事。我在梅園住這麼久,都是她端茶倒水,還給我洗衣服、擦鞋,很乖的。」又玩笑似的嘆道:「我這人沒女兒福,要是生個女兒多好。」楊衝便笑了,說:「這也叫飽人不知餓人飢。您有兒子,就說女兒好,我是生的女兒,我老婆做夢都想著要兒子。」兩人如此說笑一會兒,就自然了。朱懷鏡便不說話了,懶懶地靠在車裡。想著劉芸這孩子怪可憐的,剛才他真想親親她,卻又怕惹得她那份心思更重了。他感到胸口鬱著團什麼東西,想重重地呼吸一會兒。可又怕楊衝看著奇怪,只好使勁把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往肚子裡憋。

星期一上午,朱懷鏡正在給邵運宏佈置工作,秘書科的送了《梅次日報》來。朱懷鏡開啟一看,見上面發了一條新聞《朱書記智破假尼姑》。朱懷鏡見了,大為光火。光看新聞標題,他就來氣。朱副書記的那個「副」字,大家平時在嘴上都省去了,可落在白紙上,卻是萬萬省不得的。天知道繆明會怎麼想?還有那「破」字用得不倫不類,改作「識」字也稍稍好些。破什麼假尼姑,仙姑他都不想去破!再說如果這種事都值得報道,別人會以為他朱懷鏡成天瞎混,事無可彰,就拿些花邊新聞作重要活動來張揚。這幾乎同陸天一玩的是同樣的套路了。他知道這報道說不定是周克林授意的,就請他過來,說:「克林同志,你同報社說說,明確一條紀律。今後凡是牽涉領導同志活動的報道,原則上都得由領導本人過目首肯,至少要報告一聲。不然,要出亂子的。」

周克林知道自己好心辦了壞事,卻又不好辯解。朱懷鏡也不點破,只是如此籠統地下了一道指示。周克林掩飾著臉上的難堪,連連點頭稱是。朱懷鏡這麼嚴肅地同周克林說話,邵運宏聽著不好意思,卻又沒法迴避了。好在沒說幾句,周克林就點著頭出去了。這時,趙一普過來報告說:「朱書記,《荊都日報》的那個崔力又來梅次了,他說想拜訪一下您。」

「有什麼好拜訪的?他沒說有什麼事嗎?」朱懷鏡問。

趙一普見邵運宏坐在這裡,怕朱懷鏡沒空,就說:「那我就回掉他算了?他也沒說什麼事,只說想看看您。」

朱懷鏡抬頭看看牆上的掛鐘,說:「你讓他二十分鐘以後來吧。」

朱懷鏡繼續說:「運宏哪,這個課題繆明同志很重視。具體由你負責組織調研。加快農村稅費體制改革,切實減輕農民負擔,是項非常重要的工作,所以這個課題一定要搞好。目的是為即將全面鋪開的農村稅費體制改革做好準備,爭取主動。要進行深入細緻的調查研究,要系統全面地考慮問題,儘可能把情況弄透。提出的措施、辦法,要有可操作性。總之,要把農民負擔問題,同鄉鎮財政體制改革、鄉鎮機構改革、教育體制改革等等,統籌考慮,是個系統工程啊。」

邵運宏說:「有朱書記親自掛帥,我們有信心搞好這個課題研究。但是完全達到你朱書記的要求,只怕也困難。最近你在《荊都工作研究》上發表的《關於加強企業領導班子建設的思考》,市委王莽之書記還作了重要批示。我組織全室同志認真學習了你的文章。我們是既從觀點上學,又從寫作技巧角度學。如何在充分調查研究的基礎上,提煉觀點,錘鍊文字,是我們的薄弱環節。」

邵運宏說的這些都是場面上的話,朱懷鏡聽著也沒什麼不自然的。都說實在話,哪有那麼多話說?上下級之間,場面上的應付話自然更多了。朱懷鏡對下級總體上是寬厚的,能表揚就表揚。他說:「你們政研室的工作還是很不錯的,文字水平都還比較過硬。當然文章無止境,還是要高標準,嚴要求。」

邵運宏謙虛幾句,又說了幾聲是是,卻忍不住嘆了口氣。他目前的境況其實是非常無奈的。他自從參加工作那天起,就從事文秘工作。磨礪多年,終於脫穎而出。能坐到政策研究室主任這個位置上,怎麼說也算是梅次第一支筆了。他也侍候過好幾任地委書記了,歷屆領導對他的工作都很滿意。他儘管不算個自滿的人,可天長日久,寫官樣文章的自信心卻是越來越足了。不承想,他牽頭起草的任何文章,只要擺上繆明的案頭,都是一個廢字元號了事。起初幾次,他還自我安慰:領導各有口味,慢慢適應,會找到感覺的。可是替繆明起草文稿兩年了,還沒有一次過關,他就有些心灰意冷了,過去人們公認的筆桿子,如今一個字都寫不好了。心裡難免賭氣:既然你每次都是自己全盤重寫,事先就別要我們寫啊!何必讓我們白辛苦呢?又不是練字!可他縱有百般苦楚,也只好悶在心裡。只有一次,在家吃飯時,見兒子這樣菜不吃,那樣菜不吃,就對老婆說:「那繆明,總以為天下文章只有他的好,其實他就像小孩子吃飯,偏食!」

朱懷鏡不知道邵運宏這麼難做,當然不明白他是為什麼事嘆氣,只當他是太辛苦了。「文字工作好累,我是過來人啊。」朱懷鏡很是體諒。那份《荊都工作研究》就擺在桌子上,朱懷鏡隨意拿在手裡,放在桌子上敲了幾下。他倒是沒想到王莽之會對自己的文章作出批示。那批示看上去倒也很有分量:blockquote新形勢下的企業領導班子建設面臨很多新情況、新問題,認真研究和解決這些問題,已成為擺在各級領導幹部面前的重大課題。朱懷鏡同志這篇文章,材料比較翔實,分析比較透徹,提出的建議也很有啟示意義,值得各級領導同志認真一閱。我們要繼續大力提倡開展紮紮實實的調查研究,進一步提高決策水平和領導水平。/blockquote前幾天,朱懷鏡剛收到這期《荊都工作研究》,讀著王莽之的批示,說不清為什麼就有些興奮。領導也是各有風格,有的言行舉止都有深意,一般不會隨便說什麼或做什麼;有的卻是粗枝大葉,張口就是指示,提筆就是批示。比方批示部下的文章,有的領導一旦為你作了批示,就意味著他開始注意你了,或者準備重用你了;不然,哪怕你真的文比相如,他也視而不見。有的領導就不同,他或者心血來潮,或者喜歡體現權威,都會不假思索地作批示。在他的筆下,文章就是文章,批示就是批示,並無其他象徵意義,你激動也是白激動。這王莽之屬於哪類領導,誰也弄不準。不過,哪怕王莽之就算是處事隨意的領導,當他哪天真要重用你的時候,他的這些批示,也可視做輿論準備了。下級的機關的領導,都很看重在上級首腦機關的內刊上發文章,當然能在中央、國務院機關內刊發表文章就更牛氣了。因為這是各級領導關注的刊物。報紙、雜誌到底算是大眾媒體,而你當不當官,又不是大眾決定的。何況他的文章王莽之還作了批示呢?批示長達一百三十一個字,如果加上標點符號竟長達一百四十二個字!朱懷鏡一字一字數過了的。如此思量,朱懷鏡還是有理由興奮興奮的。

過了二十分鐘,崔力跟著趙一普準時來了:「您好,朱書記,很忙吧?」

朱懷鏡站起來,同他熱情地握手:「不忙不忙,什麼時候到的?」

「今天一早到的,朱書記對我太關心了,所以先到您這裡來報個到。」崔力接過趙一普遞上的茶,回答說。邵運宏和崔力原是老熟人,也就留下來陪他說話。這時,舒天從門口經過,隨意望了眼裡面,見崔力在這裡,也都是認識的,就進來打個招呼。他本不想打攪,道了聲好就要出門,朱懷鏡卻讓他也坐坐。

「這次來,沒有明確具體任務。想請教朱書記,最近有什麼好新聞線索?」崔力說道。他的意思是想弄點兒好新聞,比如哪方面的成功經驗、先進典型之類,最好是同朱懷鏡分管工作有關的。也算是感謝朱懷鏡上次替他擺平那件事吧,當然不方便明說的。記者們總以為自己替誰寫了篇正面報道,就是幫了誰天大的忙似的。朱懷鏡是長期同文章打交道的,見得多了,就不以為然,不過就是篇文章嘛!便玩笑道:「崔力你偷懶啊,我幫你出題目,你既完成任務,又撈稿費。」

崔力笑道:「哪裡哪裡,是想聽聽朱書記的指示。您的馬山經驗真是個好題目,只是才發過大塊頭報道。要不,您有什麼文章需要發的,我也可以帶回去。發您朱書記的文章,可就為我們報紙增色啊!」

朱懷鏡說:「文章倒是有一篇。上次舒天替我寫了篇《關於加強企業領導班子建設的思考》,市委內刊用了,你那裡還可以用嗎?」

崔力說:「當然可以用,內刊同我們報紙不相沖突。」

「等會兒我讓舒天找一份給你吧。」朱懷鏡說。

崔力說:「我們那裡理論版正好缺像樣的文章,朱書記的文章,肯定水平很高,可以給我們報紙增色啊。」

「我說了,是舒天替我寫的。」朱懷鏡笑道。

邵運宏便很欣賞地望著舒天,說:「現在年輕人肯在文字上下工夫的不多,舒天的文章能讓朱書記看上,的確不簡單。」其實邵運宏年齡並不大,只是因為當了政研室主任,說話辦事都老成些,便總喜歡叫別人年輕人,可這會兒也算是年輕人的趙一普臉上就不太自然了。

舒天忙說:「哪裡哪裡,是朱書記的思想,我只是在文字上組織一下。」

朱懷鏡只是笑笑而已,並不在意這個話題。天下人都知道,領導幹部的文章是秘書捉刀的,忌諱這個沒有必要。朱懷鏡對此是通達的,在他看來,朱懷鏡是個人,而地委朱書記朱懷鏡就是個職務人,或者乾脆就是一種制度了。所以朱懷鏡名下的任何文章,再怎麼精闢深刻、文采飛揚,同他本人並無多大關係。不像繆明,把文章看得命根子似的,幾乎有點偏執狂,會因小失大啊!

崔力像是看出朱懷鏡不太領情,卻仍想把人情做到家,說:「朱書記,我常來梅次,發現您在梅次各級幹部中威信最高。」

朱懷鏡忙搖手道:「可不能這麼說。」

崔力這話可真是犯了大忌,也許他在任何領導面前都會說這種話的,其實很愚蠢。朱懷鏡甚至想玩個幽默,提醒崔力在繆明面前說這話,就得把「最高」改成「很高」,因為人家是一把手,理所當然威信「最高」。

這時,崔力只得說明白了:「我很想在您朱書記分管工作方面,找個新聞由頭,寫篇好文章。朱書記,您真得替我出個點子。」

朱懷鏡身子儘量往後靠著,選擇了一個很舒服的姿勢,而眼睛卻只能望著天花板了:「感謝你,崔力。我只是在繆明同志領導下,分管地委工作的一個部分,要說取得什麼成績,也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我可不敢貪天之功啊!」

「你朱書記就是謙虛。」崔力說。這時,朱懷鏡端正一下身子,很嚴肅地說:「這樣吧,如果你有興趣,有這麼兩條線索你可以考慮一下。一是我們地委班子團結一心,形成合力,帶領全區人民全面開創工作新局面。這裡面很有文章可做,最重要的是繆明同志作為一把手,當好班長,善於協調,使整個班子達成了高度團結。二是我們地委高度重視幹部隊伍建設,特別是加大反腐倡廉力度,進一步提高了幹部隊伍的整體素質。」

崔力說:「行行,這可是兩個大題目啊。」

朱懷鏡不聾不傻,當然知道梅次恰恰是領導班子不團結,群眾對腐敗問題的意見也很大,可他並不是故意逗著玩。他的確是從大局著眼,想讓崔力從正面報道這兩個問題,也好消除某些負面影響。

聽朱懷鏡出了兩個題目,邵運宏、趙一普和舒天也是點頭不已。他們雖然天天跟在領導屁股後面,卻很難弄清領導間的糾葛、恩怨,以及很多事情的本源。他們哪怕就是感覺到了真相,一般也不敢作出客觀的判斷,寧願認為自己看花眼了。這些人通常是最相信領導的一群人,因為他們往往用領導的腦子在思考。當然如果他們是某個領導絕對信任的鐵桿兄弟,也許會知道些內幕。這些內幕也許會顛覆他們心目中某些神聖的東西,使他們要麼老成起來,要麼消沉起來,這都看他們個人的造化了。崔力本應適可而止,就此告辭的,卻仍覺得不過癮似的,又找了個話題,說:「朱書記,您對我很關心,我這個人也講感情,不知怎麼的,我自然就很關心梅次的事情了。最近我上北京,發現有篇稿子就是你們統計局有個叫龍岸的幹部,反映地委、行署領導什麼問題,快要發內參了。我馬上同那班哥們兒疏通,稿子就壓下來了。」

「感謝你啊,崔力。不然,真會給我們添亂子的。」朱懷鏡話雖如此說,卻並不以為然。他本來就對陸天一處理龍岸有看法。想來這崔力藉著這件事兒,會到梅次所有領導面前討人情的。

朱懷鏡見崔力沒有走的意思,又不準備請他吃飯,只好站了起來,很是客氣:「崔力今天就這樣好嗎?來了就多待幾天嘛,辛苦你了,感謝你對我們地委工作的支援。」

崔力便道了感謝,點頭而去。大家都走了,邵運宏故意拖了會兒,留下來說:「朱書記,真有那麼巧嗎?恰好就有這麼篇文章,快要發了,他就去北京了,而且恰好就讓他碰上了。我同崔力打了多年交道了,他的話聽半信半。」朱懷鏡聽了,也不多說,只點點頭道:「他們就靠這一套討吃,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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