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明總不說話,朱懷鏡也不做聲。兩人就這麼微笑著下樓,碰上有人打招呼的,兩人同時點頭。出了大廳,各自的車都在等著,彼此點頭而別。朱懷鏡上了車,仍暗自在笑,心想繆明真的好涵養,要是常人,總會說說段孟的,哪怕是開句玩笑。朱懷鏡覺得自己定力不如繆明,而繆明的定力又好得太過分了。今天的應酬他本不太願意去的,去了也只不過為了給陸天一撐面子。
第二天,朱懷鏡便赴馬山去了。車剛出城,就見尹正東的車停在那裡,尹正東早下車了,站在那裡招手。朱懷鏡下了車,同尹正東握手,說:「正東你這麼客氣,不用接嘛。」
尹正東說:「朱書記一貫輕車簡從,我們連線都不接,也太不像話了。向您報告一下,明吾同志昨晚突然病了,躺在醫院裡,要我向您請假。」
「病了?什麼病?沒問題吧?」朱懷鏡關切地問道。
尹正東說:「我去看了,胃出血,血已經止住了,可能要在醫院裡住幾天吧。」
「正東你坐我的車吧。」兩人上了車,朱懷鏡又說:「明吾不怎麼喝酒,怎麼弄出個胃出血了?」
尹正東笑道:「朱書記這個觀點就有點教條主義了。不喝酒就不會胃出血,那麼女同志都不會胃出血了。」
雖是玩笑話,但尹正東的語氣讓朱懷鏡不快,他點頭道:「那也是的。」
尹正東說:「朱書記,是不是這樣?我們沿著參觀路線走,邊走我邊彙報?」
朱懷鏡點頭應允了,沒走多遠,就見公路上有個大坑。朱懷鏡還沒說話,尹正東的臉陰下來了,說:「這是怎麼搞的?我昨天才看過的,好好的啊!」朱懷鏡沒有說話,只是隨尹正東一道下了車。原來農民為了引水,橫著路挖了一條溝。
「怎麼可以這樣?誰想挖就挖?這還叫公路?」尹正東邊嚷邊舉目四顧,卻不見一個人影兒。尹正東的司機和秘書忙跑到前面來,找了幾塊石頭往溝裡丟,墊出個車道,車子勉強過去了。尹正東說:「請朱書記放心,我們一定處理好,到時候絕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朱懷鏡說:「要注意啊,大意不得。農民要引水灌溉,這也是實際情況,我想應該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不能籠統地不準農民開溝放水。這條路的維修搞完了嗎?地區可是撥了專款的啊。」
「修過了,修過了。朱書記,地區那點錢,遠遠不夠啊,我們縣裡補了一大截。地委也太摳了,這麼重要的會議,不捨得多撥些錢,盡往我們縣裡壓擔子。」尹正東嘿嘿笑著,偏過頭,望著朱懷鏡。
朱懷鏡笑著說:「正東你這話可真難聽啊。怎麼叫往你縣裡壓擔子呢?地區撥錢不撥錢,上面參觀不參觀,你們路還得修啊。我說正東呀,你是把地區和縣裡分得太清楚了。」
這時,見前面路上又是一條引水溝。朱懷鏡就說話了:「正東,這是怎麼回事?如果總是這樣,就不是農民的問題了。排灌系統,應該是預留的呀。」
尹正東下車去了,同司機、秘書一道親自搬石頭填溝。朱懷鏡仍坐在車裡沒動,卻叫趙一普和楊衝也下車幫忙。忙完了,尹正東滿手是泥,在水裡隨便洗洗,在衣服上揩揩,就上車來了。「朱書記,我們下面這七品芝麻官,不好當啊。」尹正東笑道。
朱懷鏡心想尹正東今天怎麼回事。哈哈一笑,說:「正東,你意思是說,我這地委副書記比你縣長好當,你比我辛苦多了。平時你也老是說領導辛苦了,原來都是說假話呀。」
尹正東也笑了起來,說:「朱書記呀,我發現說人話就是難,朱書記是我們認為最務實的領導,也會覺得忠言逆耳。」
朱懷鏡更不高興了,偏偏笑道:「正東呀,我常說,下面同志辛苦,是真心實意理解你們的難處啊。我也是從基層上來的,常言道,上面千條線,下面一針穿啊。」
朱懷鏡以為有他這句話,尹正東就可以收場了。沒想到他說了句「是啊」,便嘮嘮叨叨,說起基層工作的艱難來了。既有訴苦的意思,也有牢騷的意思,更有表功的意思。真是奇怪,尹正東一門心思要往上面爬,怎麼淨說些讓領導不高興的話呢?他以為自己說的都是真話實話吧。也許他就想讓人覺得他性子直,敢說話。朱懷鏡琢磨著,就暗自發笑了。
進入參觀區了,尹正東長嘆一聲,結束了自己的嘮叨。只見沿路棗林深處的農舍都貼上了白色的瓷磚,氣象一新。朱懷鏡便問:「新搞的吧?」
尹正東說:「新搞的。這說明農民通過大力開發棗子,經濟收入增加了,生活水平提高了,住房條件大為改善。」
朱懷鏡看著滿意,他知道所謂會議參觀現場,差不多都是這麼佈置出來的,只要不太離譜,也說得過去。又知道這肯定是政府強制性弄成的事,便問:「群眾有牴觸情緒嗎?不要把好事變成壞事啊。」
尹正東說:「組織工作還算順利,馬山縣的農民群眾,總的來說覺悟還是很高的,聽話。像李家坪那些不聽話的農民,也只是極少數。」
既然提起李家坪農民上訪的事了,朱懷鏡就說:「正東啊,這個事情,地委很重視啊。事件中牽涉到的個別幹部違法問題,你們可不要打馬虎眼啊。」
尹正東笑道:「我們正在調查。朱書記,我的意思,看您同意不同意。我說,幹部能不處理,就不處理。這種情況,緩一緩,壓一壓,就沒事了。」
朱懷鏡正色道:「正東,我這要批評你了。地委也是愛護幹部的,不是說硬要整幾個人,誰心裡就舒服了。我們的原則是:一是要向群眾有個交代,二是要嚴肅政紀法紀。像你這麼說,好像你們縣裡做好人,我們地委在做惡人。」
朱懷鏡真發火了,尹正東就軟了,說:「朱書記說的是,我們也是這個態度,不過具體操作起來,還是謹慎些好。」
「好吧,可不能久拖啊。」朱懷鏡點頭道。
車子駛入了一個棗子蜜餞加工廠,朱懷鏡很膩糖,見滿池滿池糖汁泡著的熟棗,胃裡就不舒服。他沿著生產線看了一圈,感覺不怎麼好。不過朱懷鏡臉上始終微笑著,這事畢竟不能由著他自己的性子。心想有這麼個場面,應付得過去。再一琢磨,又覺得參觀的人太多了,場子散不開,還會影響生產衛生。便說:「正東,讓領導同志們都沿生產線走,只怕不是個辦法吧?」
尹正東說:「這個問題我們也考慮到了,只是想不出別的好辦法。是否可以準備幾個大型陳列櫃,將我們的產品陳列出來?我們可以把倉庫收拾一下,佈置成陳列室。領導同志只看看產品,生產線就不看了。」
朱懷鏡想了想,點頭說:「這也是個辦法。你們再斟酌一下,可行的話就這麼辦吧。」
經過一個集鎮,尹正東遙指人頭攢動處,說:「還有個參觀點,就是那裡的棗子一條街。今天沒安排疏通道路,車子過不了,是不是就不看了?參觀那天,安排交警值勤,既保證集市正常交易,又保證交通暢通。」
朱懷鏡想想,說:「好,那就不看了吧。你可要保證會議那天不出亂子啊,車隊堵在裡面,可不是好玩的啊。」
「這個一定保證。」尹正東說,「總的來說,參觀內容是四大方面:一是沿路二十萬畝成片棗林,二是沿路農舍新貌,三是棗子系列加工,四是棗子貿易一條街。我們還印製了小冊子,就是這些參觀點的簡介。」
朱懷鏡說:「好。準備工作總的來說不錯。我再強調幾點:一是把工作儘可能做細,保證不出紕漏;二是要切實做好安全保衛工作,特別是不能出現圍堵領導告狀的情況;三是縣城要突擊搞好衛生,整治環境;四是確保公路暢通。正東同志,時間很緊迫了,你們要抓緊落實。我看公路的維修只怕還差些火候,建議全面檢查一次,有些地方你們要抓緊返工。我隨你一道去城裡,看看明吾同志。我今晚就不在你們那裡住了,吃了中飯,馬上趕回去。」
尹正東很想留住他,說:「朱書記,你也別把時間卡得太緊了,住一晚再走嘛。」
朱懷鏡笑道:「時間還早,就不打攪了。我留一晚,你們可要忙壞啊。」
「哪裡哪裡,只是留不住啊。」尹正東也不好勉強,只道朱書記真是個工作狂。沒事說了,趕回縣城的路上,尹正東說著說著,又說到自己在下面如何辛苦了。朱懷鏡明白他的意思,就是想盡快往前走一步,當上縣委書記。不知道尹正東是否知道那些檢舉他的匿名信正滿天飛?
驅車直奔縣人民醫院。到了病房門口,正好有人拉門從裡面退出來,臉還朝著房內,招手點頭,十分恭敬。這人轉過身來,猛地見著尹正東,臉立馬紅了,嘴唇動了半天,才支吾著說了幾句什麼話。尹正東也不做聲,推門進去了。只見滿屋子的花籃,堆了好幾層。餘明吾見了朱懷鏡,忙撐著身子要起來。朱懷鏡快步上前,按住餘明吾的肩頭,說:「明吾,你好好躺著,不要起來。」朱懷鏡寬慰著病人,不經意環視一下病房,感覺很不好。花籃太多了,如果將病床往中間一放,活像個靈堂了。
朱懷鏡坐了一會兒,就不停地打噴嚏。他對花粉過敏,便起身告辭,囑咐說:「明吾同志,你病了,就不要太操心,安心養病。」回頭又對尹正東說:「正東同志,你就要多辛苦些。重大事情,同明吾通個氣。日常工作,你就做主了。」
出了病房,又見有人提著花籃來了。來的人見了尹正東,同樣不好意思,紅了臉笑。尹正東真是個下得了面子的人,黑了臉說:「餘書記病了,你們就要讓他好好休息。看看看,有什麼好看的?你怕他是大熊貓啊!」
朱懷鏡心裡卻很不是滋味。看上去,如今上醫院看望領導幹部,方式都文明瞭,只提了個花籃。其實誰都清楚,還得另外遞上個信封的。梅次地區縣級通例一般是三五千塊錢,一兩千的也有,再多些的也有。場面通常是這樣,探望的人一進門,說上幾句漂亮話,就說領導好好休息,不打攪了。不能久待,說不定馬上又會有人來的,探望者最好不要相互撞上。開始挪動腳步往外走了,才拿出個信封,說:「我也不知道領導喜歡吃些什麼,不好買。等您病好了,自己弄些吃的,好好調養調養。」領導自然要推辭,有的甚至還要罵人,只是纏綿病床,一時起不了身,無奈之下只好搖著躺著。朱懷鏡估計,餘明吾房間裡花籃只怕已有百把個了,光收信封,少說也有兩三萬塊錢了。他住進醫院還不到一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