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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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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懷鏡終於爬到了城牆上,吳弘坐在那裡等他。朱懷鏡也坐了下來,說:「要喘口氣了,快不行了。」

吳弘說:「懷鏡,你平時不注意鍛鍊吧?我們都是四十多歲的人了,身體開始走下坡路了,一定要注意鍛鍊。」

朱懷鏡說:「鍛鍊什麼?早晨起來跑步堅持不了。」

吳弘說:「你要轉變觀念了,多參加些消費型體育鍛煉,比方游泳、打保齡球、打網球等。只想著晨跑這條路,如果堅持不下來,就不鍛鍊了,這不行。我堅持每天游泳,每週打一次保齡球,一次網球。」

朱懷鏡喘著氣說:「吳弘啊,你不瞭解基層啊。我原來在荊都,還常常打保齡球、打網球。到梅次就不行了。屁眼大個地方,我朱某人走到哪裡別人都認得。我去打保齡球,哪家球館都不好收我的錢。就算我自己掏錢,也沒人相信。弄不了多久,我只怕就會落下個外號,叫保齡書記。叫久了,就會被簡稱保書記。人們就聽成寶書記。寶書記什麼意思,你知道的,就是傻書記。我若真這樣,的確就是傻書記了。」

「那你只有眼睜睜望著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吳弘笑著,湊過來耳語,「還有個辦法,就是找個情人,可以消耗脂肪。」

朱懷鏡搖頭大笑。其他幾位本已跟上來了,見朱、吳二人又是耳語,又是神秘地大笑,就收住腳步,遠遠地望著他倆,也都笑著。只有成義可以少些顧忌,只停了一腳,仍追了上來。便總是朱、吳、成三人走在前面,舒天他們有意掉後一些。張在強和何乾坤走在最後,笑著笑著,臉上都有些說不清的意思。來北京幾天,朱懷鏡只是公務活動帶上他倆,其他時候都把他們冷落了。

城牆沿著陡坡向上走,磚石多鬆動了。朱懷鏡便回頭叫大家小心,一腳一腳踩穩了。吳弘又想照顧著朱懷鏡一塊兒上,又忍不住要表現他的健壯。他便爬上幾步,又回頭拉朱懷鏡。朱懷鏡偏不讓他拉,硬要自己爬。老同學在一起了,暗暗地爭強好勝。成義爬得不是很吃力,畢竟年輕些。他不緊不慢地爬,嘴上說著小心,卻也不好意思拉誰,只是客氣地笑。

好不容易到了第一座烽火臺,朱懷鏡喘得不行了,心臟跳得受不了。「懷鏡,你一定要鍛鍊啊。」吳弘說。朱懷鏡苦笑著,搖著頭,半天答不上話。頭頂太陽正烈,好在風很涼爽,也不覺得太熱。站了會兒,氣勻了,朱懷鏡才笑道:「今天才知道自己老了。」

成義忙說:「朱書記怎麼就說老了,你正年富力強啊!」

吳弘說:「懷鏡,你說到老的感覺,我最近也是越來越強烈。倒不是說身體怎麼的了。四十多歲的人了,生命處在巔峰期,自然就開始往下滑。眼看著老之將至了。我們在生意場上,就得硬邦邦的,來不得半點婆婆媽媽,或者兒女情長。可如今,錢雖賺得不多,怎麼花也夠了。就開始惶恐了。最近我晚上老是失眠,儘想些哈姆雷特的問題。」

「生,或者死,是個問題。」成義笑得有些頑皮。

朱懷鏡卻睜大了眼睛,說:「吳弘,你莫不是真這麼傻吧?」

吳弘搖頭而笑,說:「我當然不會這麼傻,只是想想,有些形而上的意思。見多了一些人和事,很多東西就不相信了。懷疑的東西多了,最後就開始懷疑自己。做官的拼命做官,賺錢的拼命賺錢,都是為了什麼?」

朱懷鏡嘆道:「是啊,看看這長城,當年費盡多少人的血汗?帝王們把它做自家院牆,是要永保家業的。結果呢?家業保住了嗎?什麼萬世尊榮,什麼千秋功業,什麼永固江山,都是曇花朝露啊。所以啊,想想人間的紛爭,名利場上的爭鬥,多沒有意思。」

三位一時都不說話,抬眼望著蛇行而上的長城。長城往西龍游而去,遁入白雲深處。朱懷鏡拍城牆上的青磚,恍惚間覺得長城是個活物,它的尾尖正在西北大漠裡迎著狂風顫動。「吳弘,我剛才琢磨到舒天說的那種感覺了,鼻子裡有些發酸。這種時候,最能體會陳子昂登幽州臺的感覺。」朱懷鏡笑得有些靦腆。

吳弘就調侃道:「懷鏡,陳子昂感嘆自己孤獨,是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千古唯他一人。你懷鏡大概也是此類。」

這時,舒天他們上來了。舒天聽了吳弘的話,就說:「弘哥,你是故意挖苦我們朱書記吧?陳子昂說的不是你這個意思。當時陳子昂是隨軍參謀,獻出的計策沒有被上司採納,結果吃了敗仗。他的意思是,古時候重用賢才的人肯定有,但他無緣見到;今後重用賢才的人肯定也會有,他也無緣見著。他說的‘念天地之悠悠’,中間‘天地’兩個字說的是時空,或說是宇宙。時空如此浩渺無邊,而他陳子昂偏生不逢時,自然會‘愴然而涕下’了。」

成義望望朱懷鏡,說:「朱書記,你的秘書可選準了,水平真高啊。」

朱懷鏡笑笑,很讚賞的樣子。舒天謙虛了幾句,又說:「陳子昂這種感嘆,其實是中國知識分子的一個千年不散的心結。每個年代的知識分子,都會感嘆自己生不逢時。當然,春風得意的人什麼時候都會有,但在總體上知識分子都是生不逢時的。這是中國歷史的慣常狀況。中國什麼時候出現過治平之世?什麼這個之治,那個之治,都是史學家們做的文章。」

吳弘說:「老弟這幾句話我倒深有感觸。中國人什麼時候都在等,都在挨。心想只要捱過這一段,就會好的。」

朱懷鏡笑道:「舒天越說越學問了,吳弘越說越沉重了。不說這些了。還爬不爬?不爬就下山去。」

大家看出了朱懷鏡的意思,都說不爬了,人也累了,時間也不早了。不從原路返回,另外尋了條小徑下山。下山更不好走,幾乎是手足並用滑下來的。

如此一番,大家胃口都格外好。成義學著梁山好漢,直說餓了餓了,嘴裡都淡出鳥來了。紅鱒魚的味道更顯鮮美了。喝的是冰鎮啤酒,痛快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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