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偷地透過窗戶,瞟屋裡的掛鐘。舒暢看出來了,問:「你是急著走嗎?」
他說:「沒有哩。我是怕時間走得太快了。」
舒暢的臉「刷」地緋紅了,好半天才抬頭望著他,輕聲說:「你還是走吧。」
朱懷鏡只好嘆了聲,起身走了,卻忘了帶上紫砂壺。回到黑天鵝,剛準備洗澡,電話響了。原來是高前,說是中秋了,來看看朱書記。朱懷鏡發現高前不再叫他老同學了,開口閉口叫朱書記。他也不講客氣,只笑道:「你的鼻子厲害,我躲到這裡你都聞到了。你來吧。」朱懷鏡便不洗澡了,坐在客廳裡看電視。一會兒,高前就按響了門鈴。
「找得你好苦啊,書記大人!」高前提著個大包,進門就叫。
朱懷鏡說:「誰也沒讓你找啊,廠長大人!」
高前忙說:「朱書記你就別叫我廠長了,叫我高前,自在多了。我知道,沒有你,我是當不了這個廠長的。」
朱懷鏡道:「我不想貪天之功,你當廠長,是地委集體研究決定的啊。」
高前點頭笑道:「我心裡有數,心裡有數。」
朱懷鏡說:「既然是老同學,我說話就直了。你真用不著專門趕來湊熱鬧。我專門躲到這裡來,就是怕這一套。你把自己的工作搞好,就是為老同學臉上貼金了。目前你主要是三件事:一是穩定企業,抓好生產經營;二是配合專案組查清鄭維明案子;三是抓好三期工程的施工質量。」
高前道:「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就先按朱書記指示,燒好這三把火吧。」
這時,門鈴響了,不知又是誰來了。也不打個電話預約,朱懷鏡心裡很不暢快,開了門,他大吃一驚:「喲,是舒暢呀!」見她手中提著盒月餅。
舒暢聽出裡面有人,就說:「朱書記不方便吧。」
「沒事沒事,進來吧。」朱懷鏡叫了高前,「這是吳弘的表妹,舒暢。」
高前忙站起來握手,自我介紹:「我也是吳弘的同學,高前,在菸廠工作。」
朱懷鏡玩笑道:「高前你就別謙虛了。」又望了舒暢說:「他是新上任的廠長。」
舒暢道了聲幸會,就坐下了。三個人說話,倒沒什麼好說了。客氣著聊了幾句,高前說先告辭了。只剩兩個人了,舒暢就說:「對不起,我太冒昧了。」
「沒事的,高前又不是別人。」朱懷鏡望著舒暢,胸口有些緊張。他剛才在她家裡,她急急地催著他走。他走了,她又一陣風樣地隨了來。
電話又響了,朱懷鏡說不接,就是天王老子打來的也不接了。可那電話發了瘋似的,停了一會兒又鈴聲大作。朱懷鏡照樣不理。等鈴聲停了,他打了劉浩電話:「小劉,你叫總機將我房間電話掐了算了,淨是電話,麻煩!」
再也不見有電話來了。也許是誰走漏了風聲,今天電話突然多了起來。明天就是中秋了,今天是最後一天拜節。這會兒只怕至少有幾十部或者上百部電話在喂喂叫喊,找他這位朱書記。興許那尋找他的電磁波正圍著他打轉轉,就是不認識他。朱懷鏡此念一出,覺得很有意思。假如哪位作家有此靈感,完全可以寫個精妙絕倫的荒誕小說。你想想,挾帶著朱懷鏡這個資訊的眾多電磁波在空中相互擁擠著,彼此追趕著,卻故作神秘,視同陌路。最有趣的是那些電磁波分明在他身邊團團轉,哪怕就是認出了他,也沒法叫他,你說急不急?
舒暢說:「忘了請你吃月餅了。」
「謝謝你,舒暢。」
「你現在想吃嗎?我給你切。」
「先放著吧,才吃過飯。」
舒暢就沒話說了,拿起電視遙控器,不停地換臺。
「電視是越來越沒什麼看的了。有人開玩笑,說老百姓手中最大的權力,就是掌握電視遙控器。只要看見當官的在電視裡裝模作樣,就換臺。」朱懷鏡說。
「你倒是很有自省意識啊。」舒暢笑道。
「這也叫自省意識?無可奈何啊。我喜歡看動物世界之類的節目。」朱懷鏡說。
舒暢說:「我喜歡看《米老鼠和唐老鴨》。」
朱懷鏡笑笑,說:「我看你有時就像個孩子,很好玩。」
舒暢低了下頭,馬上抬眼看電視。正播著譯製片,一個男人搭著女人使勁兒親,都半裸著。西方人鼻子太高了,就歪著頭親,就顯得更熱烈。電視劇卻在這裡戛然而止,英文字幕飛快地往上推,就像些老鼠在逃竄。
舒暢又換了個臺,只見張學友和張曼玉都裸著身子,臉對著臉,喘著粗氣,大汗淋漓,一來二去,像是坐在床上做愛。朱懷鏡和舒暢都不說話,眼睛盯著電視。鏡頭慢慢地往下拉,原來電視裡這對男女在推豆腐。朱懷鏡忍不住哈哈大笑。舒暢也笑了,瞟了眼朱懷鏡,臉緋紅緋紅。
朱懷鏡仍是搖頭笑著,說:「真是的……」
舒暢突然站起來,說:「你休息吧。」
朱懷鏡禁不住叫道:「舒暢……」
舒暢拉開門,回頭笑笑,紅著臉,咬著嘴唇,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