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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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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之爽朗一笑,手拍拍朱懷鏡的膝蓋:「懷鏡啊,我這樣算不算干涉你們地委工作?」

朱懷鏡只覺有團溫熱而圓潤的東西,從膝蓋往上滾向胸口,幾乎是一種戀愛的感覺,歡然道:「王書記這是在批評我們梅次地委吧?我們可一向是聽您招呼的哦!」

王莽之微微點頭,不緊不慢道:「懷鏡,我信任你。」

王莽之這話似乎有弦外之音。朱懷鏡說的是梅次地委,而王莽之卻單單隻說朱懷鏡。而通常意義上的梅次地委並不是虛擬的,而是具體的,多半指的就是繆明。王莽之對繆明不太感興趣,只怕是明擺著的事了。這位山東大漢雖然長得乾乾的,但畢竟身材魁梧,肚子也並不小,坐在車內體積還是很可觀的。相比之下,朱懷鏡就顯得瘦小多了,儘管他並不單薄。他突然覺得自己就像個孩子,在王莽之身上體會到了一種慈父般的溫暖。他心頭一熱,卻又暗自感到一種不能與人言說的難堪。

「懷鏡,你很有想法嘛!你那篇關於農村稅費體制改革的調研報告,我看了,很好。我已作了批示,很快內參就會發下來。我們研究問題是要超前一些啊!」王莽之說。

朱懷鏡免不了謙虛幾句。《荊都內參》給人的印象比《荊都工作研究》檔次又高些,因為下發範圍更窄些。官場裡面總是越神秘就越高階,儘管現在神秘的東西越來越少了。也許正因為如此,有些人為著高階,難免就故作神秘。

王莽之嘴沒停過,問這問那,朱懷鏡一一作答。雖然看上去像是老太太拉家常,但作為領導幹部,這就是調研了。快到陰縣賓館了,王莽之問:「兩個案子進展怎麼樣?」

朱懷鏡答道:「繆明同志親自抓的。我只是地委領導集體聽取彙報時參加過幾次。目前具體情況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難度很大。」

王莽之很是嚴肅,大手一揮:「腐敗不反,亡黨亡國。這一點,作為領導幹部,要非常清醒,態度堅決。但任何時候,都不能用運動式的方法反腐敗。最近荊都電視臺做節目時標新立異,弄出個廉政風暴的說法,就很不嚴肅。我批評了他們。像反腐敗這種重大工作,就連具體提法,中央都有規範的。上面什麼時候說過要掀起一場廉政風暴嘛!所謂風暴,不就是搞運動?運動害死人,我們是有深刻教訓的。要堅持個案辦理的原則,不捕風捉影,不節外生枝。」

車隊馳進了賓館。王莽之下了車,仍同朱懷鏡並肩說話,手一揚一揚的。繆明本想過來握手,走了幾步就忍住了。因為他見王莽之站住了,正低著頭同朱懷鏡交談。「總之,反腐敗一要加大力度,二要講求方法。千萬防止有些別有用心的人,借反腐敗之名,行政治鬥爭之實。」王莽之這才抬頭微笑,同繆明和一直在此恭候的陰縣黨政負責人一一握手。

從縣界到縣城,大概跑了一個多小時。王莽之滔滔不絕說了一路,朱懷鏡多是「對對」地點頭,答話都極簡短。在領導面前,切忌說長話。這是經驗,很多人卻不懂,幻想讓領導欣賞自己的口才。真是自作聰明。表現口才的機會應該讓給領導。朱懷鏡仔細聆聽了王莽之的談話,暗自歸納要點,就是兩條:一是關於高速公路,二是關於反腐敗。如果將這兩個要點破譯一下,王莽之的意思就更加明朗了。看來梅次的高速公路建設,王莽之是要過問的,換句話說,朱懷鏡要注意向他彙報;好像王莽之希望吳、鄭二案要儘早辦結,不宜過多糾纏,不宜牽涉太多人。

王莽之進房間洗漱一下,就去隔壁的會議室聽取陰縣工作彙報。彙報很簡短,三十分鐘就完了。王莽之作了四十分鐘的重要講話,無非是充分肯定陰縣工作,然後就當前農業和農村工作發表幾點意見。意見雖是坐在陰縣說的,卻具有全域性性指導意義。彙報會一結束,正好就是中飯時間。不見一個上訪群眾進賓館來,一切都很順利。領導下來視察越來越有些外交工作特色了,有關工作事宜都先由工作組磋商好了,領導只需最後出出場就行了。一應如儀,有條不紊。

中飯後,稍事休息,就下去看望貧困戶。王莽之紅光滿面,精神矍鑠。隨行的年輕人卻忍不住哈欠喧天。王莽之就慈祥地笑,玩笑道:「怎麼?你們這些年輕人,抵不過我這個老頭子?」李元忙說:「我們哪裡比得過您王書記,您是精力過人啊。」大家都笑了。年輕人心裡其實並不以為然,知道老年人瞌睡少了;而且老年人睡覺沒有規律,躺在床上睡不著,坐在凳上又犯困。

驅車出城,行駛四十多分鐘,到了一個山村。群眾夾道歡迎,高喊王書記好,向王書記致敬。王莽之微笑著揮手致意,喊著鄉親們好,我代表市委、市政府來看望你們。王莽之走進一棟破舊的木板屋,一位精瘦的中年漢子迎了出來。王莽之高聲說道:「老鄉,我來看看你。我們進屋坐坐行嗎?」屋子裡收拾得倒也乾淨,堂屋裡擺著幾張大木凳。王莽之坐了下來,同主人拉家常。中年漢子說上幾句,早感動得熱淚盈眶了。村幹部就在旁邊插話,說這家一共五口人,老父老母身體不好,治病花了好多錢,家裡生活暫時困難些。這位中年漢子姓彭,是家裡的頂樑柱。他媳婦也能幹,很肯做事。兩人有個小男孩,六歲了。王莽之就微笑著問:「孩子呢?」就有人推進一個小孩,說:「這是他們家孩子。」王莽之將手伸向孩子,說:「過來,爺爺抱抱你。」孩子怯生,眼睛睜得天大。李元忙過去抱過孩子,放在王莽之懷裡。王莽之抱著孩子,親了親,說:「好可愛的孩子,長得很精神。」圍觀的百姓就私下議論,說這孩子命貴,小小的就讓大官抱過了,長大了肯定有出息。

王莽之撫摸著孩子的頭,說:「等你長大了,我們國家就好了,大家都會過上好日子。」說著又抬頭對孩子父親說:「小彭啊,可我們不能坐等那一天的到來啊。有首歌唱得好,櫻桃好吃樹難栽,幸福生活等不來。沒有窮命,只怕窮志氣,窮精神。暫時有困難,政府會幫助。關鍵是要靠我們自己勤奮勞動,發家致富。」

中年漢子淚流不止,頭點得像雞啄米。最後,王莽之掏出幾百塊錢,塞在中年漢子手裡,說:「這只是個心意,你拿著吧。快過年了,辦點年貨,過個熱鬧年。」

王莽之接著又走了幾戶,卻沒有坐下來,只站在場院裡說幾句暖心話,塞上幾百塊錢,握手而別。王莽之一行穿村而過,走到哪裡,看熱鬧的群眾跟到哪裡。幾位老太太拄著棍子,顫巍巍地跟著走,她們覺得很幸福,都說自己活了七八十歲了,還沒有見過這麼大的官。村裡的狗也不知出了什麼大事,通村地跑,頭緊張地擺來擺去,不停地狂吠。王莽之始終笑容滿面,直說群眾真是太好了。

王莽之在梅次調研了兩天半。每天荊都電視臺和梅次電視臺的頭條新聞就是報道王莽之的梅次之行。他總喜歡左手叉腰,右手揮動著。不知道老百姓中間有沒有人議論王莽之的派頭,官場中人是不會說的。就眼下來說,在官員們心目中,王莽之倒是很有個人魅力的。他走在外面時,加了件乳白色風衣。風衣在寒風中獵獵揚起,氣度不凡。跟隨他左右的先是繆明和朱懷鏡,後來有了陸天一。朱懷鏡的鏡頭甚至比繆明和陸天一還要多些。

中國百姓人人都是政治觀察員,他們最善於從電視新聞裡分析時政動態。王莽之梅次之行以後,人們更加相信朱懷鏡無疑將是地委書記了。也有人猜測他會取代陸天一,出任專員。因為陸天一最初沒有出鏡,後來雖然現了身,但總只是在後面縮頭縮腦,鏡頭明顯比朱懷鏡的要少些。據說電視新聞的鏡頭語言很講究的。誰走前面,誰次之,誰又次之,正面鏡頭或側面鏡頭,時間長度,播出時段,等等,裡面學問很深。可老百姓見得多了,再深的學問他們也無師自通。反正從此以後,梅次人更加認定朱懷鏡將坐頭把交椅。

送走王莽之,朱懷鏡才有空回家。平日裡接待上級領導,雖是笑嘻嘻的,神態輕鬆自如,實則是緊張而疲憊的。這回朱懷鏡卻是少有地暢快。他隱隱感覺到,幾個月來梅次的傳聞只怕要兌現了。像王莽之這個層次的領導,多半都有這樣的基本功:什麼也不說,也會讓你明白他的意圖。朱懷鏡相信自己歷練多年,不會猜錯的。

家人早已吃過晚飯了。香妹坐在沙發上喝茶,兒子在裡面做作業。朱懷鏡拿嘴努了下里面,香妹點點頭,丟個眼色。朱懷鏡就知道尹禹夫在裡面。他坐下來,輕聲笑道:「他已當上正校長了,還天天來幹什麼?」香妹看看兒子房間的門,朝朱懷鏡做個樣子,不說話。最近尹校長的夫人向潔隔幾天才來一次,不天天上門了。她說紅玉做事上路了,用不著她天天打招呼。朱懷鏡心想他們是不是在有計劃地撤退?真是這樣就好了。

中央臺的《新聞聯播》一過,就是梅次電視新聞。只見王莽之在看望一戶貧困農民,說了些鼓勵的話,塞了幾百塊錢過去。

香妹問:「錢是王莽之自己掏的嗎?」

朱懷鏡笑而不答。

香妹指指電視說:「你看你看,我說你有點兒搶戲。你注意到剛才繆明的表情沒有?他的眼睛朝你不經意閃了一下,味道很怪。」

朱懷鏡說:「哪是我搶戲?我總想落在後面些,讓繆明突出些。可王書記總是扯著我說話,我想躲遠些都不行。」

香妹說:「王莽之這打扮,有點兒做少年狀。他不六十好幾了?你看,他走路總喜歡身子前後一晃一晃的,好不老成似的。」

朱懷鏡忍俊不禁,笑了起來:「你也真是的,人家愛怎麼走就怎麼走。上面又沒下文要求領導幹部怎麼走路!」

香妹說:「老百姓能議論什麼呢?他們的長篇大論才沒有人去關心哩。老百姓就議論這些,議論他們的長短。你看他,右手總比畫成手槍朝天揮舞,老百姓就說他像個草頭大王。你再看他走路,總有個向前送胯的動作,就像小孩子罵娘,很不雅觀。有人就說他可能做這個動作做得太多了,習慣了。在荊都,人人都說王莽之人老心不老。說是電視臺的女主持人盧藝是他的情婦。」

朱懷鏡忍不住笑了起來,說:「真是豈有此理。我同你做這個動作也快二十年了,走路怎麼不是那樣?別在這些小事上苛求領導。我想起一個笑話。當年英國有位年屆七十的政要,大冬天裡同妓女在海德公園做愛,被警察發現了,把他抓了起來。英國本是個很傳統、很保守的國家,頓時輿論大譁。丘吉爾知道後,說,天哪,零下五度,七十歲!我再次為自己是個英國人而感到驕傲!這事讓丘吉爾一句玩笑就煙消雲散了。斯大林也是個不喜歡在小節問題上同人家過不去的。有次,斯大林撤換了一位高階將領。被撤的將領向斯大林述職時,裝作不經意地提起繼任者生活作風不檢點。斯大林只是裝聾作啞。這位被撤將領仍不甘心,臨走時再次提起,說斯大林同志,我們應該怎麼對待這個問題?斯大林說,你就眼巴巴看他玩得開心幹吃醋吧!我說香妹同志,沒必要在這些小事上揪住人家不放。有些領導幹部,就喜歡玩女主持人,好像已經是時尚了。讓他們玩去,翻不了天的。」

不料香妹瞟著他說:「你也是領導幹部呀,梅次也有很漂亮的女主持嘛。那個舒瑤,就很不錯。」

「看你說的是什麼話!開句玩笑,你就這樣!」朱懷鏡有些惱了。

香妹說:「同你說個正經事。我們財校想新修一棟教學樓,要你們地委、行署領導批准。報告遞上去了,到時候研究時,你說句話吧。」

朱懷鏡說:「這是歸行署那邊定的事,不會交地委研究的。依我個人觀點,不同意你們新修教學樓。你想想,什麼財校啊、農機校啊、銀行學校啊,等等,教學資源太分散了,浪費太大。要改革,總的思路是整合教學資源。」

香妹笑道:「老李就是怕你們不同意,要我說服你。沒想到你是這個觀點。萬一彙報到你那裡去,你得照顧我們啊。」

朱懷鏡說:「我最多做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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