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門,朱懷鏡遲疑半晌,還是按了範東陽的房間門鈴。範東陽還沒睡下,開了門,見是朱懷鏡,忙請他進去坐。朱懷鏡進去了,卻不坐下,只道:「太晚了,我就不坐了。王書記找我談話,談到這個時候。本想早些過來看看您的。」
範東陽笑道:「我們之間就不要客氣了,有的是時間扯談啊。」
朱懷鏡告辭出來,踩在走廊猩紅色地毯上,步子格外輕快。他感覺範東陽的架子又放下來許多了。他說「我們之間」,分明是將朱懷鏡平輩待之了。他說「有的是時間扯談」,言下之意就是兩人要做老朋友了。
繆明和陸天一是隨王莽之一道離開梅次的。他倆自然也得由王莽之陪著,去各自單位與同志們見面。兩人報了到,先後又回到梅次,處理些雜事。朱懷鏡依禮,去拜訪了兩位。同陸天一見面,兩人沒多說什麼,只幾句客氣話就算完了。繆明正在辦公室清理東西,弄得很亂,卻留朱懷鏡坐了好一會兒。看來繆明想說些什麼。
「懷鏡啊,這就看你的了。」繆明微笑著,看上去像是千斤重擔落了地,求之不得的樣子。總算沒見繆明改文章了,他的手卻仍是在下腹處摩挲不停。
朱懷鏡笑道:「我還不是按既定方針辦?只要按你定的路子,亦步亦趨,不出麻煩就行了。」
繆明搖頭道:「懷鏡你就別謙虛了。領導和同志們都說你有思想,背後叫你朱克思。但是,困難也不少啊。」
朱懷鏡點頭稱是,接著又搖搖頭,無可奈何的樣子。心裡卻在想自己原來替繆明預測仕途,以為他會從地委書記位置走上市委常委、市委秘書長的位置,最後當市人大副主任或是市政協副主席。沒想到,連市委秘書長都沒當著,只給他個市政府秘書長幹。朱懷鏡就更加明白王莽之說過的「安置」的意思了。所謂安置,就是把你放在那裡,同放東西沒什麼兩樣。還有很多情況下的人員安排,都是說安置,或者說妥善安置。安置的意思早已註定,再說如何「妥善」都沒多少意思了。
繆明說:「梅次最大的問題在於,幹部個體素質都不錯,整體合力上不去。根子在哪裡?你過去是管幹部的,比我清楚。我建議,你要徹底扭轉梅次幹部當中玩圈子的宗派主義問題。上次幹部調整,按你的意見,拖著不辦,看來是對的。你自己接手,就主動了。」
繆明這番話倒也掏心掏肺,卻也有些奉迎的意思。朱懷鏡說:「這是你的功勞,我要感謝你啊。」
「目前最棘手的是吳飛案。我就弄不明白,一個民營企業家,按過去講法,不過就是個體戶,怎麼會有這麼多人關心?上面有人不斷打電話給我,要我快辦快結,不要過多糾纏細枝末節。這中間就有問題了。也許,我不該在吳飛問題上太認真吧。」繆明的手終於停在下腹處了,頭偏向一邊,望著窗外。
繆明到底流露出了不滿情緒,朱懷鏡聽了,心裡明白八九分了。他立即想到了誰。如果真如他所猜測的,他也難辦了。望著略顯沮喪的繆明,朱懷鏡覺得他到底還算個正派人,不過有點兒迂。但他不能當面說「繆明同志你是個正派人啊」。正派本是做人的底線,現在卻成了對人的最高評價了。豈不荒唐?
不久就流傳開了所謂梅次新十大怪的順口溜。梅次同很多地方一樣,自古就流傳著什麼十大怪,朱懷鏡剛來時聽說過,卻記不全了。而這新十大怪,因為同他自己有關係,便記下來了:blockquote去的一個是傻蛋。/blockquoteblockquote上的一個樣樣慢。/blockquoteblockquote走路還比坐車快。/blockquoteblockquote自己東西自己買。/blockquoteblockquote農民伯伯不出汗。/blockquoteblockquote工人叔叔不吃飯。/blockquoteblockquote幹部用錢別人賺。/blockquoteblockquote貪汙分子穿得爛。/blockquoteblockquote警察要比小偷壞。/blockquoteblockquote腐敗頭子反腐敗。/blockquote頭一句說的是繆明。大概繆明的傻,在梅次是婦幼皆知了。看來繆明自鳴得意的道德文章,在梅次是行不通的。第二句就是說他朱懷鏡了。他說話慢條斯理,走路踱著方步,就連笑也是讓嘴角慢慢咧開。有人說他作報告的語氣,很適合致悼詞。他便安慰自己:也許因為梅次亟待解決的問題太多,幹部群眾盼著他快刀斬亂麻吧。如此一想,倒也沒什麼惡意。第三句講的是梅次城市和交通管理混亂,坐車不如走路。第四句就是講曙光大市場了。因為沒有什麼生意,便諷刺商家之間只好你買我的,我買你的,就等於自己買自己的東西了。第五句講的是農民土地撂荒。種地划不來,不種了,哪用得著出汗?第六句講的是工人下崗,只好餓肚子了。第七句不用多說,人人明白。第八句講的是前不久自殺死了的鄭維明,平時不修邊幅,簡直還有些邋遢,不料是個鉅貪。第九句也不言自明,反正百姓對警察沒什麼好話說。第十句講的就是陸天一了。梅次人都說他是個大貪官,卻調到市紀委去了,專門負責反腐敗。新十大怪,打頭和押後的都是原黨政一把手,就怪上加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