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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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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長善進門後,坐在朱懷鏡對面的沙發裡喘粗氣,臉色發白,半天不說話。朱懷鏡起身給他倒茶,他搖搖手,也不開口。朱懷鏡也不催他,只是望著他。

「朱書記,吳飛終於開口說話了。可他說出的話,嚇我個半死。他這幾年包下的所有工程,都同王莽之的兒子王小莽有關。」向長善說到這裡,喘得氣促了。

朱懷鏡居然一點兒也不吃驚,他自己也感到奇怪。也許他潛意識裡早有所料吧。「別急,你慢慢說吧。」

「那王小莽有個外號,叫王八。」向長善慢慢也平靜了,一五一十地將吳飛初步交代的情況說了,「吳飛只說了個大概。這幾年,王小莽從吳飛手裡拿走近一千萬元。我估計,這事一扯出來,王莽之就完了。他兒子從一個小小吳飛手裡,就撈了一千多萬元,別的就不用說了。吳飛死扛著不開口,什麼偷稅漏稅、虛開增值稅發票、僱兇殺人等等,都死不認賬,就是仗著後臺硬。可我擔心,這個案子還辦得下去嗎?」

朱懷鏡問:「知道這個情況的還有誰?」

向長善說:「還有三位具體辦案人員。」

朱懷鏡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向長善也不打擾他,只是低著頭,不知想什麼事兒。過了好久,朱懷鏡睜開眼睛,像是從夢中醒過來:「長善同志,我認為此事非常重大。你們暫時不要再查下去,同時嚴守機密。容我考慮一下,我倆再作研究。要特別注意,守好吳飛,不能出半點紕漏。」

向長善點頭道:「好吧。我會做好同志們工作的。」

兩人不再說半句話,只是乾坐著。已經是深夜兩點多了,向長善也沒有走的意思。朱懷鏡也不覺得困了,反像酒喝到半醉不醉的樣子,清醒而興奮。這時香妹起床,說要弄點兒夜宵給他們吃。向長善這才說太晚了太晚了,就走了。

第二天,朱懷鏡就像丟了魂似的,眼睛望著什麼地方就直了,臉也黑了,頭髮乾澀澀的,怎麼也梳不熨帖。他怎麼也不相信王莽之父子膽子如此之大。也許是走火入魔了吧?他猛然間想到陸天一同王莽之的關係,恍然大悟。過去梅次的所有大工程,都是陸天一說了算數。難怪王莽之處處維護著陸天一。相比之下,繆明實在還算個好人。好人又怎麼樣呢?人人都說他是傻蛋!真是黑白顛倒了。

朱懷鏡不知想了多少個主意,都只有搖頭而已。真想有高人指點,授他個萬全之策啊。梅次這邊又盛傳王莽之要調走了,去北京高就,說法很多,反正都是做大官。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說是他人還沒去,他的兒子已在北京替他買下了一棟豪宅。像王莽之這個級別的幹部,調北京去房子不是問題,但想住得很舒服就難了。真有狠的,就明裡佔著政府的房子做樣子,暗裡又以家人名分另置別墅。傳聞是真是假,朱懷鏡沒法去打聽。但他真希望王莽之馬上走人。只要他人走了,事情總會好辦些。

無奈之下朱懷鏡打電話給胡越昆,說到這些煩人的事兒。胡越昆聽他說完,問:「懷鏡,您自己想怎麼辦呢?」

朱懷鏡嘆道:「我很矛盾。既不想讓他操縱,又不敢得罪他。」

胡越昆說:「確實是個兩難選擇。正像您說的,他們父子太不按套路玩了,旁邊看著的人都怕。我說懷鏡,我們公司能否中標,您不必過慮。您自己要謹慎些,看值不值得把這麼大的工程送在他手裡。很冒險啊。」

「我只是很矛盾,最終還是得按我自己的意圖辦的。越昆,我很希望您的公司中標。」朱懷鏡說。

胡越昆說:「懷鏡,您真的不需要對我公司有什麼特別關照。您正處在關鍵時候,我再給您添麻煩,就不是朋友之道了。」

朱懷鏡聽著很感激,邀請胡越昆一定過來看看。胡越昆卻說暫時不過來,避避嫌吧。朱懷鏡越發覺得胡越昆這個人夠朋友。

有天晚上,尹正東上門來了,說是一定要看看朱書記。朱懷鏡沒法拒絕,只好接待了他。尹正東居然是空著手進門的,朱懷鏡覺得奇怪。

兩人關在書房裡,說了半天不著邊際的話,尹正東終於憋不住了,問:「朱書記,我本不該打聽的。但是,請你原諒,我很關心自己的去向。」

朱懷鏡聽著這話就不高興,可畢竟是在自己家裡,不好說重話。他不先說什麼,只是微笑著問道:「正東,你是不是聽到什麼話了?」

尹正東說:「聽說,整個盤子都定下來了,只有我們馬山班子不動?」

朱懷鏡說:「地委還沒有研究,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個,這個……」尹正東支吾著,半天接不上話。

朱懷鏡說:「正東,你放心。同志們怎麼樣,該怎麼安排,組織上都有數的,會通盤考慮。你先安心工作,不要過問這事兒。」

「可是,很多同志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了,我們一點訊息都沒聽到哩。」

朱懷鏡說:「你是聽地委的,還是聽小道訊息的呢?」

這時,電話響了。香妹在外面接了,說上幾句,就敲門進來,說:「你的電話。」

朱懷鏡知道肯定是很重要的電話,不然香妹不會叫他的。接了,神色馬上就凝重起來。忙說:「好好,電話裡就不說了。我在辦公室等你。」

朱懷鏡電話還沒放下,尹正東早站起來了。他聽出朱懷鏡有急事處理。「正東,我們就扯到這裡吧。我得馬上去辦公室。」

剛才電話是向長善打來的。朱懷鏡沒有叫車,步行十幾分鍾,就趕到了辦公樓下。他獨自走進辦公樓,望著走廊裡慘白的燈光,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恐怖。開門時,鑰匙的嘩啦聲聽上去也驚心動魄。一會兒,聽見了腳步聲,迴音嗡嗡地響。他知道深夜的走廊裡就是這種響聲,也知道是向長善來了,卻禁不住渾身發麻。

「對不起朱書記,事情又弄成這樣。」向長善眼睛裡滿含愧意。

朱懷鏡也不責怪他,嘆道:「有人竟敢這樣,防也難防啊。你說說情況吧。」

「可能是天意吧。那裡的防空洞太複雜了,我們都不是很熟悉。誰也沒想到,關押吳飛的那個洞,有個機關。那本是個到頭的岔洞,有現成的鐵柵門隔著,可能是原先做倉庫用的。可那洞的最頂頭,有塊大岩石是活動的,從隔壁洞裡可以開啟。」向長善邊說邊掏鋼筆畫了個示意圖,然後看看時間,「四十七分鐘之前看守人員聽到一陣槍響。他們進去一看,吳飛已經死了。這才發現洞頂頭有個口子,剛好可以鑽一個人過去。吳飛身上中了十四發子彈。」

朱懷鏡聽罷,很是驚愕:「這不像說書嗎?你剛才說的時候,我就在想,什麼人對防空洞的情況如此熟悉?」

向長善說:「我也早想到這一點了。來你這裡之前,我同地區人防辦的負責同志聯絡過了。他們說,這個防空洞的圖紙在上級軍區,梅次這邊沒有。」

朱懷鏡蜷在圈椅裡,一動不動,眼睛望著窗簾出神。窗簾是咖啡色的,有些暖氣,窗外卻是漆黑的夜,寒冷的風,已是深冬了。朱懷鏡沉默半天,談了自己的意見:「長善同志,我建議,上次我倆碰頭說的那些情況,就此打住,先不管它。目前先就吳飛被殺的事查一查吧。你肩上擔子重,我拜託你了。」

因為朱懷鏡的目光很是殷切,向長善就感覺他的話語別有深意了,忙說:「朱書記,我會不折不扣地按照你的意圖辦案。情況的複雜性,我也充分估計到了。有你的支援,我沒什麼顧慮。」

朱懷鏡點頭道:「你是政法戰線的老同志了,我對你是非常信任的。反腐敗鬥爭的形勢越來越嚴峻,社會治安狀況也越來越複雜。長善同志,你今後肩上的擔子會越來越重啊。」

向長善聽出些意思來了,臉居然紅了,說:「朱書記,我很高興能在你手下工作。」儘管他比朱懷鏡年紀還大些,感覺卻像個晚輩。

朱懷鏡心裡已有了算盤,想推薦向長善接替李龍標,出任管政法的地委副書記。餘明吾接替周克林,任地委秘書長。周克林任人大聯工委副主任,雖說不再是地委委員,位置看上去似乎正了些,也可安慰他了。準備讓公安處長吳桂生接替向長善,任檢察長,好歹讓他上個臺階。都知道吳桂生是陸天一的人,朱懷鏡用人不劃線,自是大家風範。但只能就此一例。如果將陸天一的舊部全盤接收,朱懷鏡就沒法駕馭梅次局面。他必須在人脈上結束陸天一時代。尹正東的安排暫不考慮,看看再說。但這盤棋是否定得成,變數太大。

向長善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我猜想,吳飛案的背景只怕相當複雜。」

朱懷鏡說:「我也有這種預感。但我想,還是策略點兒吧。」

向長善走後,朱懷鏡沒有回去睡覺。他剛才雖說震驚,思緒卻是清晰的。這會兒,他獨自靠在沙發裡,卻又心亂如麻了。太囂張了,太可怕了,太狠毒了。他很想抽菸。他拉開抽屜,找到一包煙,點了煙,猛吸一口,感覺煙霧順著喉嚨噝噝地往下竄,把像是淤塞了的五臟六腑全都燻開了,很是暢快。他就這麼躺在沙發裡抽菸,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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