膨脹起來的腹部。浮腫的腿腳。皮膚上的黃色一天比一天擴大,手指也一根根的彎曲。已經連藥物也無法抑制,病情就好像石子從坡路上滾落一樣地急劇惡化。
「吶,影月。不要哭,我看不到你的表情了。」
面對每天每天都滿臉淚水製作著藥物的心愛孩子,堂主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我已經寫信給黑州新到任的州牧。在要參加國試的時候,你就拿著這個去找權州牧吧。因為他已經會代替我照顧你。」
然後,「那一天」到來了。
在看到開始抽搐的堂主後,影月的腦海終於變得一片空白。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奔向道寺外面。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被落到了腰部的大雪所絆倒,一頭扎進了雪裡。
白色的死之女王,要帶走他最最重要的人了。
「陽月……!」
雪花毫不容情地抽打著他的面頰。在席捲了天空的暴風雪中,影月將聲音提高到極限地大叫。
「陽月、陽月、陽月——」
影月知道,為什麼只有自己沒有患病。
按照之前和他交換的契約,最長的話還有二十年——所以。
他當時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有一天詛咒這個不到必然會來臨的某一天,就無法死亡的身體。他原本以為頂多只有自己會在某一天拋下他人,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是被孤單單地留下的那個。
在年幼的時候,他只是渴望著按照本能生存。
可是現在,他已經知道自己想要為了什麼而生存下去。
他知道,這是罪。因為對其他的人他都見死不救。
即使如此——
「我知道自己很任性。就算要使用我的壽命也沒關係。所以請再聽一次我的請求——」
如果現在連堂主都失去的話,自己要如何生活下去。心靈,世界,全都會失去光芒——
——僅僅是為了自己的任性,影月再次向曾經給予他生命的「他」做出了祈禱。
然後,在白色的世界裡,他的罪實現了。
——在十歲的影月孤單單一個人製作的村人們的墓碑中,終於沒有出現,水鏡道寺的堂主,華真的名字。
序章
虎林郡東側,千里山脈之一的榮山山腳下有一個名叫石榮村的村子。雖然穿越榮山後山對面就是黑州,不過千里山脈不愧是號稱仙人們的住所,整座山上都找不到什麼可以讓人翻越的地方。據說史上曾經翻越過這個山脈的只有初代國王蒼玄而已。
如果千里山脈能夠自由穿行的話,茶州的交易應該可以相當發達才對。但是,這始終都沒有擺脫白日做夢的範圍。村人們在細細地發掘了山腳,採掘到非常適合做硯臺的榮山石後,就已經心滿意足。和黑州那邊不一樣,雖然這裡的木材沒有什麼價值,但是石頭拿到州都琥璉去的話,就能賣上相當不錯的價錢。而且野菜和野果也都能採摘到一定數量,再加上田裡的收成足以餬口。所以這個村子說起來也是相當得熱鬧。
雖然今年因為冬天來得比較早,所以沒有采摘到多少野菜以及果實,但是如果努力的話,就算是冬天也可以採掘得到榮山石。如果是身手過人的獵人的話,甚至還能打到能夠賣出高價的雪狐的毛皮。雖然雪狐平時難得一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今年卻時不時就能看到。
誰都認為,今年的生活不會有任何問題。
可是,異變混雜在雪花中,確實地正在試圖拜訪這個村落。
「茗才好像再過十天左右就能走到琥璉城了。」
在琥璉城看著他寫給州牧的書信,影月的面孔放鬆了下來。茗才在從虎林郡返回的路途上,每到一處有郵亭的地方,肯定都會認真地傳送出書信,所以影月這邊也能比較安心。
「他走得相當緩慢啊,難不成是路費不太充足什麼的嗎……」面對認真地在擔心的影月,燕青暴笑了出來。
「大概是每到一個地方都被當地的衙門抓住,趁著這個機會把難題推給他解決吧?自從那傢伙在國試中及第後,他的許可權和資格就都和普通州官不在一個檔次上面了。」
「是這樣嗎?」
「因為那傢伙也是個怪胎……奇怪,丙大叔怎麼也送來緊急公文了?」
讓茗才十分在意而延長了停留的地方就是虎林郡。而治理著那裡的就是丙太守。「在他走後發生了什麼事情了嗎?」
「難道說是那些名為‘邪仙教'的人有了行動嗎?」
茗才所送來的報告書,影月當然也已經看過。當聽說在虎林郡千里山脈出現了號稱「邪仙教」的古怪信仰團體後,影月也用自己的方式進行了調查。
「我記得那個人是以‘彩八仙'的傳說為基礎的吧……」
在遙遠的過去,有八位仙人和彩雲國初代國王蒼玄一起創立了國家。被稱為彩八仙的他們在蒼玄去世後就離開了王宮,只留下了王上為他們所建立的仙洞宮。可是根據史書來看的話,在那之後他們也曾經數度登場,輔助過當時的王上。因為那些君王全都是出名的明君,所以大家開始傳言,只有在出現值得輔助的君王時,八仙才會聚集在仙洞宮。因此無法開啟的仙洞宮到現在也受到了精心的維護,為此還建立了名為仙洞省的獨立機關。雖然號稱獨立的省,但是其中的人數卻很少,而且幾乎都是仙人以及歷史的研究者。儘管如此,因為它其中的機密之多沒有其他部門可以匹敵,而且最重要的是它還擁有執行繼位儀式的許可權,所以一向被視為可以和國家中樞的三省六部並駕齊驅的第四省。
「……但是,活了太長時間的仙人們逐漸開始變質為邪仙。如果不好好祭拜的話就有可能在人間作祟,所以必須定期奉獻上活的祭品之類的……」
「沒錯沒錯。哎呀呀,我一直都覺得自己的腦袋不太好使,不過沒想到還有比我更勝一籌的呢。」
雖然就算是燕青也只能笑了,但是這可不是靠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就能打發掉的事情。
「而且我調查了一下後才發現,這種東西居然還很不少見呢。就算名稱不一樣,類似的東西也從以前起就層出不窮的。只不過……」
「是啊,在這種時期可有點奇怪。」
面對很快察覺到什麼而深思熟慮地皺起眉頭的影月,燕青高興了起來。
「對吧?在我就任州牧的時候也有過類似的東西呢。看到這個我就想起來了這種東西感覺像火災場的強盜吧?在不安定的時候就乘虛而入的為所欲為的給他人增添了麻煩。因為在世道比較莫名其妙的時候,難免就會有人會相信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啊。就算是我也一樣吧,如果實在肚子快要餓死的時候,眼前掉下一個明顯很可疑的飯糰的話,我絕對有自信把它吞下去。」燕青堂而皇之的挺著胸膛的斷言。
影月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但是還是搞不明白到底哪裡不對勁。
「我說你啊……不過,我也這麼認為。因為在世道不安定的時候去蠱惑民心是信仰集團的常用手段,所以如果是我們剛剛赴任的時候也就罷了,但是在就任典禮好歹結束,已經開始進入安定時期的現在搞這種奇怪的東西,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是啊,如果被附近的傢伙當成是白痴,衝他們丟白眼說‘快點滾回山裡去'可就好玩了。」
燕青一面說著一面刷刷翻閱著來自丙太守是書函。大致看過一遍後——他的眼睛危險地眯縫了起來。「……好像不是和‘邪仙教'有直接的關係。因為茗才也過擺脫丙大叔監視,所以至少目前好像還很安靜的樣子。」
「那麼是什麼事?為什麼要送來緊急書函?」
「在虎林郡的東側,和千里山脈接壤的石榮村裡面,好相爆發了腹部會膨脹起來的神秘怪病。」看著書函的燕青,沒有注意到那時候影月劇變的表情。「為了以防萬一,大叔請求我們從琥璉送去良藥和派遣名醫——」
「——燕青!!」
「恩?哦,你怎麼了?怎麼這麼一副表情?」
「那個村子位於千里山脈的什麼部分?」
面對影月彷彿有鬼上身的氣勢,感覺到了什麼的燕青很快回答了要點。「是桔林地帶。在千里山脈之一的榮山的山腳下,雖然說是村子,其實也接近鎮子了。因為在那座山上採集的石頭是製作硯臺的良材,所以那裡算得上相當繁榮。雖然曾經有報告說今年那裡的冬天來得比較早,不過前天的時候大叔也說過應該還不到需要琥璉援助的的程度。」
影月的臉色眼看著一點點變白,他幾乎是從燕青受上搶過了丙太守的書函,緊盯著寫著「奇病」的部分不放。看到影月與其說是蒼白,更接近於白紙的臉色,燕青的表情也緊繃了起來——這絕對不是小事。
影月接下來立刻開啟了茶州的整體圖。一個個指著沿著千里山脈蔓延開來的小小村落。「——這一帶的村子、城鎮,以及各個郡守我會立刻寫信通知,請你立刻準備州府的快馬。如果在這一帶出現了看到雪狐的報告,就必須更爭分奪秒了。」
燕青沒有羅嗦什麼。
「剩下要做的呢?」
「……琥璉的醫生大概是不可能治療的吧,可是至少能夠做到抑制病症的蔓延。我現在就寫出必要的藥物。請你包柴彰叫來,讓全商連在一兩天之內準備好藥物和醫師,同時做好能立刻動身的準備。如果——還有治療的可能性的話。」
「……我還要向州外傳送兩份書函。其中一份要交到秀麗那裡。」
「給小姐?」
「我要通過秀麗,請陛下立刻派遣御醫——全國最高醫官們。」
燕青的眼睛瞪大了。影月的拳頭握到了發白的程度。「——預防還是有可能做到的。而且也不會進行人和人之間的傳染。但是因為某個環境條件,在同時期出現大量發病者的可能性非常高。感染時期應該是秋末,通過幾個月的潛伏期後在冬季發病。然後,一旦發病的話,就我所知還沒有完美的治療方法。」
燕青立刻察覺到了這個意思,用手捂住了額頭。
「在秋天感染……喂,現在那邊早已經是冬天了。也就是說……」
「……沒錯。從現在開始進行預防有很大可能只是白費工。接下來會連續有發病的報告送到丙太守那邊吧?多半,石榮村已經來不及了……可是,如果是還沒有確認到雪狐的村子……」
「——你不是說過沒有完美的治療方法嗎?」
「那是就我所知。可是國家這麼大,也許在某個地方會存在知道治療方法的醫生。可是,現在已經沒有悠閒地去尋找的時間了。現在在這個國家中,沒有什麼能夠聯絡到各地醫生的組織,就算尋找那個傳說中在全國巡迴的醫仙也沒有意義。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確實集中了全國第一流的醫生們的地方,貴陽的宮城。」
「明白了,我立刻就去寫信!今天的公務就以這個為最優先吧。」燕青幾乎要揣破門一樣從房中衝了出去。影月雖然立刻就準備好了紙筆,但是他知道自己拿著筆的手都在顫抖。
——這算是,懲罰嗎?對於犯下了罪的自己。
(……堂……主大人……)
他猛地睜大了眼睛,一拳打在桌子上勉強止住了自己的顫抖。
——如果現在有誰能做什麼的話,就只有自己了。雖然他剛才那麼說了,但是他不認為和千里山脈沒有接觸過的貴陽醫生,能在那個病上有超出自己的知道。即使如此,根據積累的經驗和龐大的知識,他們也許有可能找得出治療方法。必須告訴他們自己所知道的所有資訊,然後在他們到達之前做出些什麼來……
影月確信,完整記載了那個怪病的治療方法的書籍,一定還存在這個國家的某個地方。曾經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存在的那個人,絕對不會打破「約定」。
(你要向我保證哦。除了悲傷的時候,不管什麼時候都要儘可能笑出來。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能放棄生存。然後,我也向你保證——)
……賭上那萬一的可能性,影月首先開始撰寫送到黑州州府遠遊城的權州牧那裡的書函。
(陽月……請你再給我,再給我一點點時間——!)
他只是如此地不斷祈禱。
來自貴陽的屬下的彙報,讓他不覺笑了出來。他身上所穿的,是色彩明亮的縹色。因為這個動作,一綹月光色的頭髮從他的肩頭滑落了下來。
「真是的,只能說是命運啊……」
杜影月好像博得了非常殘酷的白色女王的無比歡心。
他什麼也沒有做。在什麼也沒有做的情況下,事情還是發生了。所以這才是命運。在只是稍稍地挪動了棋子之後,就只要等待著「那個時候」就好了。感知到茶春姬的異能後,他偶然發現了兩個「尋找的東西」。其中一個,就會在不久的將來落進自己的掌心吧。
「在茶州虎林郡的東側,冬天已經提前到來……」伴隨著杜影月曾經體驗過的那份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