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韻錦面紅耳赤地再次更正,這時另一個管理員走進機房,驚訝地說道:「咦,韻錦,你還在這裡?剛才不是聽說學校大門口有人找你來著?」
「找我?」蘇韻錦愣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她猛地從電腦前站了起來,扔了句,「謝謝老師!」人已經到了外面。剩下兩個圖書管理員面面相覷,「這孩子平時不是這樣莽莽撞撞的呀。」
圖書館到學校大門不是一段短的距離,蘇韻錦跑到關閉的鐵門前,喘得腰都直不起來,她一手撐在膝蓋上,一手抓著鐵門的鐵條往外看,果然看到風塵僕僕的程錚。
他看到她出現時,明顯地鬆了口氣,也把手扶在鐵門上,皺著眉,第一句話就是,「你昨晚上哭什麼?」
蘇韻錦邊用手拍著胸口平復呼吸,邊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你這個瘋子。」
這樣隔欄相望的兩個人引得看門的老頭一陣搖頭,他避開兩個年輕人期待的眼神,擺擺手說:「別看我,學校早有了通知,沒有通行證一概不得出入。」
在學校封閉期間,每個系都有幾張緊急通行證,掌握在系主任手裡,沒有特殊情況想都不要想。蘇韻錦無奈之下去找了圖書館的領導,軟磨硬施地想要求得一張通行證。她在圖書館工作將近三年多,平時兢兢業業從不曾有半刻偷懶,管理員和領導都看在眼裡。
副館長是個四十來歲的婦女,她有些好奇一向安分的女學生怎麼入了魔一樣想要在這種時候出校去。
蘇韻錦低頭想了一陣,紅著臉回答說,自己的男朋友特意連夜從北京趕過來,就為了見她一面。
小兒女的情態總是動人,副館長笑了起來,蘇韻錦在惴惴不安之中拿到了她渴望的那張通行證。
「去吧,可是別忘了這張通行證只限於每天早上7∶30至晚上22∶00期間有效,逾期不返的話將被視為嚴重違反校規,別說我沒有提醒過你。」副館長叮囑滿心歡喜的蘇韻錦。
「我知道了。」
蘇韻錦走出校門時恨不得背插雙翼,但真正走到程錚面前,卻似乎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兩人都有些小心翼翼。
程錚先開口抱怨,「你不知道我有多慘,昨晚上為了趕最後一趟航班,差點沒把腿跑斷。」蘇韻錦說:「你這個人好像習慣了招呼不打就跑過來。」
程錚不禁叫屈,「我電話裡不是說我要過來了嘛,你沒反對我就當你同意了。」
蘇韻錦回憶了一下,想必就是因為昨晚訊號故障,她沒有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你哭得那麼恐怖,嚇了我一大跳。」程錚問,「你還沒說昨晚為什麼哭?誰欺負你了?跟……男朋友吵架了?」
蘇韻錦何嘗聽不出他話裡的試探意味,沒好氣地說道:「除了你恐怕沒有人會欺負我了。」見程錚訕訕的,她又補充了一句,「真要是和男朋友吵架了,你來又能幫上什麼忙?」
程錚一時語塞,扯著背包上的肩帶,垂著頭說:「我昨天剛從雲南回到北京,忽然很想聽到你的聲音,不知道你現在怎麼樣,沒忍住就打了個電話。既然你沒什麼事,那我回去
了,學校裡還有很多事……我真走了。」
「沒什麼事。」蘇韻錦低聲道。
程錚氣結,悶悶不樂地轉身欲走,「這可是你說的。」拖泥帶水地走了幾步,還沒聽見她留他,火冒三丈地回頭,只見她站在原來的地方一動不動。
「你留我一下會死嗎?」
「你本來就不該來的。」
「好呀,你真是沒怎麼變,半點人情味都沒有,虧我那麼擔心你,總是想著你……」程錚說著,自己覺得有些彆扭,咳了幾聲才調整過來,「我從你家回去之後是挺生氣的,好像以前為你做的事都很愚蠢,本來打算再也不理你了,你清淨,我也解脫。不過,你居然也那麼狠心,一次都沒有聯絡過我。」
蘇韻錦說:「你都打算再不理我了,幹嗎還想著要我聯絡你?」
「你……算我白跑一趟。」他甩臉走人。
「你去哪兒。」蘇韻錦叫住了他,「現在機場、火車站都是人群密集的地方,所以我才說你不該在這種危險的時候出遠門。既然都來了,何必又去蹚那裡的混水。如果不急著趕回學校,待幾天等風頭過去再說吧。」
「那你得陪我。」程錚臉上的不快一掃而空,露出一口白牙。
蘇韻錦晃了晃手裡的通行證,「這東西來得可不容易。不過說好了,門禁之前我必須趕回來。」
「這個沒問題。」
看著程錚開心的笑容,蘇韻錦心中湧起一股熱流,她輕輕地說道:「謝謝你,程錚。」
「什麼?」程錚有些莫名。
「謝謝你能來看我……其實,我很開心。」
再次走程式錚先前住餅的小鮑寓,蘇韻錦難免想起前一次兩人在同一地點發生的事,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程錚見她刻意避開了上次那張沙發坐到另一個角落,也心中有數。那天兩人身體緊密相貼的情景好像電影一樣在他腦海裡閃現,雖然這電影在過去一年裡已重播了無數回,他體內還是一陣發熱,但哪裡還敢輕舉妄動,隨手按開了電視,老老實實坐在沙發上。
這回程錚終於承認這不是他什麼親戚閒置的房子,而是媽媽和舅舅在自家公司開發的樓盤裡預留下來的單元,上次他問人拿了鑰匙,就一直沒有還回去,物業也有人來定期做清潔,所以房子裡還算乾淨。
嘈雜的電視聲將小小空間裡的尷尬化解了不少,蘇韻錦連換了幾個臺,每個頻道的新聞幾乎都在聚焦「非典」的情況,無非是各個省市的發病率以及板藍根、白醋被搶購一空的報道,螢幕下方也不斷打出相關的滾動訊息。蘇韻錦看著看著,忽然直起背,緊盯著螢幕,只見螢幕下方反覆出現了一則訊息,大致的內容是:大前天從雲南昆明市開往北京的k××次列車16號車廂內有一名高燒昏迷的男性農民工給送往醫院救治,經專家診斷後確定為已處於發病期的非典患者,由於該男子刻意隱瞞了自己的身體狀況,並在封閉的車廂內待了二十多個小時,極有可能將病毒傳播給同車廂的乘客及與他接觸過的人,因此有關部門通過電視臺等媒介呼籲該車廂其餘旅客到醫院進行檢查。
「程錚!」蘇韻錦叫了他一聲,沒有人應答,扭頭才發現他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想是昨晚匆匆趕路,一夜沒有好好闔眼。她本不願意叫醒他,但想到事關重大,不問清楚自己實在坐不住,便搖了搖他的肩膀。
她的手一動,程錚的身體便順勢歪倒,正好把頭枕在她的大腿上。
蘇韻錦這時也顧不上理會他無時無刻不忘佔便宜的小心思,繼續把他拍醒,「別裝了,我問你,你先前說昨天剛從雲南回到北京,是飛回來的?」
程錚迷迷糊糊的,見她沒有強勢命令自己起來,就繼續賴在她的腿上,「哪兒呀,我們倒是怕死得很,怎麼會坐飛機,而且學校根本不會批這麼多的經費。我們坐火車回來的,差不多四十個小時,差點沒悶死我。」
「是不是大前天在昆明上的車?k××次?」
「咦,你怎麼知道?」程錚將身體反過來看著她。
一股涼意沿著蘇韻錦的脊背往上爬,連聲音都開始虛浮,「你們在多少號車廂?」
程錚享受著從這個角度看她的新奇感,一邊漫不經心地回憶,「嗯……好像是14號車廂。你問這個幹什麼?」
他剛說完,發現蘇韻錦的手撫上了他的額頭。這是她特有的愛撫方式?程錚受寵若驚地想要閉上眼睛,卻聽到她驚慌失措的聲音,「你的頭為什麼那麼燙?」
程錚總不能說,因為自己剛才在想入非非,腦海裡全是少兒不宜的念頭,不燙才怪。
「不是吧,你的錯覺罷了。」
蘇韻錦不理會他的話,反手摸了摸自己額頭的溫度,再一次把手貼在他身上,還是一樣燙。程錚把她冰涼的手抓了下來,疑惑地問:「你幹嗎呀?」
蘇韻錦用力甩開他不規矩的手,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你知不知道就在和你同一趟車的16號車廂發現了一個發病期的非典病人。不行,趕快起開!」
「非典病人?」程錚愕然,然後面色一沉,「你怕我傳染給你?」
蘇韻錦雙手去推他,無奈他就像被膠水粘在自己腿上一般,情急之下捶著他的肩膀,「你……我就說了你是個瘋子!這裡有沒有體溫計?你這幾天有沒有咳嗽、頭痛或是別的不舒服?」
見他光知道搖頭,她吃力地挪腿想要迫使他起來,「我們馬上去醫院。」
「我和那個人又不在同一節車廂,哪有那麼容易傳染,我身體好得很。不去,你陪我看電視!」
「你這個人簡直沒有分寸,如果真的出了事,有可能會死的你知道嗎?」蘇韻錦急得眼裡水光流轉。
程錚躺著仰視她,忽然翻轉環抱著她的腰,「你在擔心我。」
「你愛怎麼樣我不管,但別在我眼皮底下出事。」蘇韻錦扭頭用手背在眼角擦了擦。
「你就是在擔心我。」程錚自信滿滿地說,繼而把頭貼在她小骯,「蘇韻錦,我不像沈居安一樣會說那些肉麻的話。這次和我的導師去採風,跑了好幾個地方,江浙、湘西、雲貴,有幾處風景真的很美,建築與自然融為一體就變得有靈性一樣。我那時就在想,這麼好的東西,如果你和我一起看,該有多好。我不要你踮起腳尖看我,而是要你在我身邊一起分享……你愛自己多一些也沒關係,你繼續愛自己,我愛你……這樣不是更划算嗎?」他說完,又去偷偷看她的反應,蘇韻錦面沉如水,過了一會兒,繼續道:「說完了,就起來去醫院。」
程錚呻吟一聲,以後誰要再說他不浪漫,他倒是要看看誰能在一個榆木疙瘩面前浪漫得起來。
實在拗不過蘇韻錦,程錚被她連拉帶拽地領出門直奔醫院。入院後,他乖乖做了檢查,醫生認為他確實存在低燒的症狀,又和患者同乘過一趟列車,當即要求他留院觀察。
程錚一聽至少要隔離七天,立刻就急了。「不用那麼誇張吧?三十七度七都要住院觀察……不行,我還有事。蘇韻錦!」
「閉嘴,聽醫生的。」蘇韻錦說。
「等我出來你不會又翻臉無情了吧。」
她好像沒聽到他的話,只專注於詢問醫生需要辦理什麼手續。醫生同時也給她量了體溫,雖然一切正常,但由於她和程錚有過近距離接觸,所以要求她回去之後密切關注自己的身體狀況,一有不適,立刻向醫院反饋。
蘇韻錦離開之前,聽到程錚追問道:「你會不會接我出院?」
旁邊的護士小姐都笑了,他那樣子,實在很像第一天被送往幼兒園的孩子。蘇韻錦搖頭,走了幾步,卻也情不自禁地嘴角輕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