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老鴉說:「十九年前,你父親與你二師叔邀遊至祁連山內,正遇黑山熊吳鈞和他的弟弟吳錫搶了一家官眷,你父親與你二師叔就拔刀相助,上前與吳鈞兄弟交起手來,你二師叔當場即死。你父親也被殺得逃走,但是他救走了一個女人,就是你那死去的母親秦氐。」
韓鐵芳搖頭說:「我覺著這話不對,當時的事絕不是這樣。」
瘦老鴉又說:「這是你父親自己對我說的,當時的事我們並未眼見,不過你父親從那時可就成了家,把他救了的那婦人作為他的妻室了,同時他可也就有了你這個兒子,等到過了三四年才又生了你那妹妹,黑山熊也似是由那時候起洗了手,現在甘涼一帶橫行的,卻是他的兄弟吳錫,和他的兒子吳元猛。……」
韓鐵芳氣得冷笑,說:「那是自然,想那家官眷一定是連人帶錢全都被他們分了,他們當然都各自洗手,享了福,充了善人了。」
瘦老鴉又擺手說:「也不是,黑山熊他這些年所以不再走江湖,並非是為了有錢,有了美妾,……」
韓鐵芳提拳忿忿地問說:「那,他為的是甚麼?他當了一世的強盜,怎會又洗了手?」
瘦老鴉說:「江湖人都知道,黑山熊這些年徘徊於祁連山一帶,連一定的住所也沒有,就是因他懼怕一個人。」
韓鐵芳又趕緊問:「他怕的是其麼人請師父快些告訴我。」
瘦老鴉說:「這個人是一個女的,原本是名門小姐出身,名叫玉嬌龍,又名龍錦春。二十年之前,這人與李慕白、俞秀蓮齊名。曾往北京幹出過許多驚人之事,武藝之高,舉世無匹。二十年來,黑山熊時時託人打聽此人的下落,聽說俱之甚深,可又不知道為甚麼緣故。」
韓鐵芳聽了,心中不由得產生一種欽羨,便問說:「不知道這一位玉小姐現在還活著沒有?」
瘦老鴉搖頭說:「這可就不知道了!不過這個人已多年沒有下落,因為她的兄長現在都做著大官,對這事也諱莫如深。此人是在北方還是在南方,並無人知道。」
韓鐵芳聽了,默然了一會,心中卻幻想著,若能得到這位女俠相助,能有多好!還愁不能把黑山熊捉住、殺死,還愁自己與母親不能見面嗎?
這時瘦老鴉也沉思了一會,就說:「這樣吧!因為前日我聽說黑山熊又派人來打聽你父親韓文佩的下落,也許他們還有舊債未清,還許會找到這裡來跟你父親見上一面。如果他來到這裡,我們就不必跋涉長途找他們去了,在這裡把他收拾了,並不是為幫助你父親,卻還是為咱們這幾年來時刻未忘的那仇恨!再說,你四師叔也將來此,他若來到,咱們又可得到一個幫手,憑咱們三人的武藝,足可以應付黑山熊那一群,所以,我想咱們再在格陽住十天,十天內他們若仍然不來,那咱們倆人就走,先進函谷關。」
韓鐵芳點了點頭,說:「就依師父之命吧。師父吩吩何時起身,我就何時跟隨師父走,現在我把私事已全都安頓好了。」
瘦老鴉忽然帶著笑問說:「怎麼樣?琵琶巷裡你沒有甚麼割捨不下的人吧?」
韓鐵芳的臉紅了一陣搖頭說:「沒有!我出入琵琶巷,也不過是逢場作戲,並且我是要在那裡認識些人,以便打聽黑山熊的確實下落。」
瘦老鴉點頭說:「我知道。我曉得!你家中的那位夫人也難怪你不滿意,出去走走也好,一來辦辦咱們的正事,二來如遇江湖上的俠女,風塵間的標緻姑娘,你還可以招一門親事。」
韓鐵芳低著頭,連連地搖著。
瘦老鴉把他的肩頭一拍,笑著說:「你別以為這事情辦不到,你還別不信江湖間真有俠女,玉嬌龍她現在就是活著也一定老了,假如你早生二十年,或是二十年前我有現在這樣的本事,人物再像如今你這樣的英俊,安知那時不……」
瘦老鴉說到這句話時,不禁眉飛色舞,他這人是嚴厲時極端的嚴厲,但一開起玩笑來就忘了形,不顧甚麼長幼尊卑了。當下韓鐵芳自覺得侮辱了心中所欽表的那位過去的女俠,他恨不得閉上耳朵,不聽他的師父往下說。
可是瘦老鴉也沒把下邊的話說出來,就下了炕,又拍下徒弟的肩頭一下,就說:「出來把那幾手兒再練練吧!走到江湖上,武藝就是隨身寶,須得都預備好了才能出門,不能臨時現湊到時現學。這幾手兒伏地追風、翻身反砍、騰步撩雲,你若學得熟了,雖然未必能戰勝了當年的俠女玉嬌龍,可是眼前那對頭黑山熊,我也包你足足能夠敵得過。」說著師徒二人都低著頭走出了草屋。
韓鐵芳自背後抽出了寶劍,劍身與天上的星光相映,閃爍奪目。自從瘦老鴉與韓老善人反目的那一年,他就已與鐵芳暗中約好,每夜二更以後,就來此從他學習武藝,由有手怎樣執劍,左手怎樣拍劍訣,腳步怎樣朝前進,身子怎樣的翻轉,以及踢腿打拳,躥房越脊的本領,瘦老鴉已將自己三十年來所學的武技,在四五年中一絲不遺的盡皆傳授給了他,只是這最精巧的幾個招數,他雖都已會使了,可是瘦老鴉見他運用得還是不大爛熟。當下在星光之下,由瘦老鴉指導著,韓鐵芳就又舞起劍來。
只見劍身閃閃,身隨劍挪、砍、撩、摸、刺、抽、提、橫、倒,割風撩月,起鳳回鸞,眼硯四方,身飛上下,一口劍舞得真是鬼神出沒,風雲變幻,使人的肉眼迷離。然而瘦老鴉竟還能挑尋出幾個錯處來,在旁改正著,又叫韓鐵芳練了一遍,他才點頭。
此時由天上星光的疏密來看,瘦老鴉就知道天色已過了三更,遂叫韓鐵芳把劍勢收住,說:「不用再練啦,這幾手劍法回去天天關上小院子的門熟一熟,也就行啦,無論你爸爸他怎樣吵,你暫且都不要作聲,反正剛才我也說過了,咱們至多在此再住十天。十天之後,連我也會叫洛陽城平常看不起我的那些人嚇一大跳,叫他們都猜不透我這個瘦老鴉是何許人。」
當下韓鐵芳又把寶劍插在背後,便躬身向師父告別。瘦老鴉自己回到小草屋裡,吹滅了燈。韓鐵芳又牽過馬來,騎上去就走,他依舊循著來時的大道,不多時就回到了望山莊,他的馬還沒來到桃花林下,就有一個黑忽忽的人影迎著他過來,並且走三步跳兩步,這麼特意表示出暗號兒來,韓鐵芳就曉得是毛三。
下了馬,將馬交給他,自己就一直回返到莊內,他仍是跳牆進去,但跳到自己的小院裡卻非常的驚訝,想起自己臨走之時,屋中並未點燈,但這屋內竟燈光熒然,他不禁嚇了一跳,急忙自背後抽出寶劍,躡著腳步兒走近窗前,扒著窗縫兒往裡一看,見屋中只在桌上並擺著兩隻燭臺,紅焰呼呼地燃燒著,卻沒有一個人,韓鐵芳又急忙回身到小門前去檢視,見門也閉得很緊,而且上下的插關還插得很結實,可見那進屋裡點上燈的人一定是越牆進來的,他忽然心裡明白了,趕緊又挺劍進屋,四下檢視,見屋中所有的東西全都沒動,只是椅子旁邊的地方留著兩小堆菸灰,可見進屋來的那個人是在椅子上坐了半天,抽完了兩袋煙才走的。
韓鐵芳呆了半晌,旋又想:反正我已決定走了,就是我父親知道了我會武藝,他又能將我奈何?於是就吹滅了一枝燭,只留下一枝,寶劍並不放手,出了屋子在小院裡又練,室內燭光搖搖,院中劍光閃閃,天空星光爍爍,一直到星光漸隱,燭光慚微,韓鐵芳這才收住了劍式,回到了屋中,上床傍劍,掩衣而臥,心中已然突突地,十分感到不安。
此時隔牆雞聲已鳴,窗上的顏色已發白,韓鐵芳這才睡著,一睡直睡到正午,醒來,他開了小院的門,小廝才進來,韓鐵芳就問他說:「老員外昨天是其麼時候睡下的?你知道嗎?」小廝搖頭說:「我不知道!」韓鐵芳就叫小廝給他開飯,小廝去後,他就開了箱,又拿出一些銀兩和銀票,少時,小廝帶著廚役進來擺列菜販,韓鐵芳又叫小廝傳話到廊裡,立時給他備馬,並說,還是備那匹「雪中霞」,因為烏煙豹昨日他騎了一夜,怕它太累了,所以他不忍得騎。
當時他用飯很是匆忙,彷彿心裡有一件急事,吃完了,扔下筷子,他就一邊嘴裡還嚼著飯,一邊就叫小廝服侍他更衣,今天他所換的衣服與往目不同,穿的是一身青布的短衣褲,外單著青布大褂,一洗往日的奢華,反襯出他人物更為英俊精悍。
今天他並且帶上了寶劍,挾著寶劍出了小院就往外跑,不想他父親拿著旱菸袋,那肥胖高大的身體,正堵住了二門,他不由止住步了,他父親卻扭頭一看他,把身子斜了一斜,韓鐵芳就趁著這個隙兒低著頭往外就跑。
跑出了二門,卻聽他父親在身後忿忿地罵著說:「瘦老鴉那王八蛋!教壞了我家裡的人!遲早我非宰了他不可!」韓鐵芳頭也不回,話也不說,就急急走出了莊門。
此時那僕人長慶又牽著備好了的雪中霞候在門外,可是他站的地方離著門口有十多步遠,彷彿他也怕被門裡的韓老善人看見似的,一見了他的大相公,他就悄聲說,「您快快上馬吧。」還驚驚慌慌地不住轉頭去看,但韓鐵芳卻把在身邊掛了半天的一口運銷的寶劍掛在鞍旁,接過度鞭跨上了馬,卻見旁邊的短牆裡,正有兩個小姑娘笑顛顛地往屋裹跑去,他不由得想笑,這時卻轉身前有人「哈哈哈!」發出來一陣大聲的狂笑。他吃了一驚,只見他父親韓老善人已走出了大門,身軀昂然地站立,手拿著旱菸袋像拿著刀的姿式,瞪著大眼睛又向他哈哈大笑,連長慶的臉全都嚇白了,韓鐵芳卻忿然揮鞭離去。
馬出了望山莊,田裡有幾個做活的人都帶笑招呼他,他也沒有看見。鐵劍磨著看銅鐙,馬蹄踏著泥塵,鏘鏘哨哨,有節奏地疾快地響,他想著將來馬走祁連山之時,必也是這般情景,此時他雖不顧得旁邊的東西,可是那桃花林的一片嫣紅色,如美女的長袖,不住的在他的眼前撩著,他心中不禁生了一些輕微的悲感:洛陽城甚麼都不好,只是有幾個標緻的妓女。第一個就是蝴蝶紅。……自己雖然覺得慷慨把事辦得對,但究竟心中還是非常留戀。他緊緊催著馬走,要以蹄聲劍響這雄壯的聲音打破心中難捨的柔情。
馬又到了東關了,只見瘦老鴉捧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東西,大概是面,正蹲在一家店門旁吃著,韓鐵芳只用眼掃了他一下,便驅馬走過去,進了城,又見東大街那群雄鏢店的門首站著許多人,有的手中提著刀,有的拿著梢子根,韓鐵芳吃了一驚,馬更發急,少時就來到丁琵琶巷。
只見這巷口今天也是人特別的多,柺子申飛率領他的七八個朋友,跟徒弟,各各拿著木棍鐵尺,和明晃晃的鋼刀。有個人且替申飛拿著他的那隻三尺長、鐵棍兒上邊有個橫樑兒的「柺子」,申飛的雙腿並沒有殘疾,可是他的柺子卻是江湖馳名。
韓鐵芳下了馬,有閒漢將馬接了過去往遠處溜去了。韓鐵芳手提寶劍走過去,悄聲對申飛說:「預備一些,我看他們鏢店門前的人可不少。」
申飛淡然地一笑,說:「不要緊!獨角牛他也知道我在這兒啦,所以他也得先斟酌才敢來,要不然會等到這時候?早就他媽的來啦!今天若能把他們嚇回去,那我們還省了事啦。」
又一低頭,見了韓鐵芳拿著寶劍,他就笑著說:「怎麼大相公今天還帶來了防身的兵器?」擺擺手兒又說,「其實用不著,大相公您是千金之軀,我雖是個俗人,可是也懂得兩句古語,俗語說:「千金之子不站在……甚麼高山底下,我可不大記得清了。反正您跟他們合不著,別說您不會武藝,就是武藝高強,也跟他們犯不上,您到時千萬別管,全都交給我們辦,獨角牛是個潑皮,我也不是個老實人,我們倆是烏龜抬轎子,硬碰不定誰把誰碰碎了為止,您大相公千萬別管,請您到衚衕裡邊歇著去吧,紅姑娘一定正在等著您呢!」
韓鐵芳就向申飛等人拱了拱手,遂走進巷去。巷裡,那賣花兒的人在地下蹲著,他仰著臉望看韓鐵芳笑了笑,叫聲:「大相公!」
韓鐵芳見他的花籃裡紅紫繽紛,除了桃花、丁香就是一種比桃花朵大、面帶著嫩綠的葉兒的「榆葉梅」。
往常在這琵琶巷至少有兩個賣花兒的,他們在各妓院串一串,吆喝幾聲,便到巷口外一蹲,跟閒漢一談天,各妓院裡的姑娘要是想買花兒,自然會派人把他們叫進去,但今天也許都知道事情不妙都不敢來了,只剩下這一個人遠躲在巷口裡。
韓鐵芳身掛寶劍進了那家妓院,就見鴇母和夥計們也全都慌慌張張地齊說:「大相公這可怎樣好?獨角牛把柺子申飛勾來啦。您沒看見巷口外嗎?他們都拿著傢伙呢!」
韓鐵芳連連擺手說:「不要怕,柺子申飛是個好人,剛才我問他啦,他說他今天勾了人來,是為來打不平,是為護著你們的。大概有他們在此,獨角牛必不敢來,即或來到,也得叫他們打走。」又說:「你們放心吧!」他往月亮門裡就走,鴇母從身後追了過來,悄聲訊:「範大爺在屋裡了,他本想待會就叫車來,把紅姑娘接了出去,可是這麼一來,鬧得他們也不敢走啦。」
韓鐵芳聽說範彥仁現在屋中,他就止住了步。但屋中的蝴蝶紅和範彥仁早聽見他的語聲兒了,就一齊迎了出屋,範彥仁是一個年在四十歲上下的文弱書生,身穿著一件灰色緞子的夾袍,腰間繫著青緞帶子,同韓鐵芳深深地打躬,往屋內恭請,蝴蝶紅是滿頭的紅絨花,臉上擦著很濃的紅胭脂,上身穿著紅緞襖裙子,真是做了新娘啦,她是倚著門,倩目流波地說:「大相公請進,我們正候著您呢!」
韓鐵芳拱手笑說:「我正是給你們道喜來!」
他被範彥仁蝴蝶紅讓進了屋,一眼又看見了壁間掛的那副對聯,他就說:「可以把這副對子摘下去了。」
蝴蝶紅笑著說:「我們還沒顧得摘呢,今天由一清早起就忙,直忙到這個時候,心剛安定一點,外頭可又……」
韓鐵芳擺手說:「外頭的事你們不要怕,只要我一來到,就準保甚麼事都不會有。甚麼人,天大的膽,也不敢鬧進這衚衕來,我來,……」又笑著向範彥仁和蝴蝶紅拱手說:「我來此是專為給範兄臺和嫂夫人賀喜。」
蝴蝶紅低著頭說:「不敢當!」
範彥仁又一揖到地,說:「大相公這樣慷慨好義,使我們……」
韓鐵芳一手把他拉住,一手向他擺著,說:「不要再提,一件小事,只要我能看見你們夫唱婦隨,花好月圓,白首偕老,我就很高興了。」
落了座,韓鐵芳又向範彥仁說:「範彥仁兄雖然不認識我,可是在街上我卻見過範彥仁兄,也託許多人打聽過,深知範彥仁兄是一位老成的人,而且才學絕高!」
範彥仁又連連打躬說:「大相公太誇獎了!我來到洛陽本是投奔舍親,舍親是府衙中的幕賓,但是,不幸得很,我來到這裡不到一個月,舍親就被兩江總督之處聘去,但在這裡還有一兩個同鄉,他們就給我在府衙裹安頓了一個很小的事情,我因所遇不合,自嘆潦倒,就常常到這裹來遊逛,因此就認識了……」指一指蝴蝶紅,又說:「我雖愛花有心,但系鈴無力,幸承大相公慨解義囊,助我二人成為夫婦,我夫婦實沒齒不忘!…」
韓鐵芳又擺手說:「不要客氣了!我只問你們夫婦將來是還想在洛陽再住著呢?還是打算往別處去呢?」
範彥仁說:「這件事我剛才也跟她商量好了,只是還要向大相公稟明一下……」
韓鐵方正靜著心要聽他們的辦法,忽見鴇母驚驚慌慌地跑進來,兩眼發直,喘著氣悄聲兒說:「獨角牛手下的人來了足有二十多個,來啦!都拿著刀、槍,……柺子申飛正在那兒攔他們,跟他們講理呢!……大相公,這可怎麼好呀?」
蝴蝶紅跟範彥仁都又驚慌失色,韓鐵芳就又擺手,從容鎮定地說:「不要緊,別怕!……範彥仁兄你往下說。」
範彥仁嚇得直哆嗦,眼睛不住的向屋門去看,說:「我現在這裡本來就是沒有事,長此以往,一定也要受窮,再說如今又有了這件事,我更不能……」
這時鴇母驚慌慌地跑出去,又更驚慌慌地跑回來了,這回她並不悄聲兒說了,卻扯著那隻怪嗓子嚷嚷,頭一句就是:「打起來啦!……申飛拿柺子把人的頭給打破啦!……那個血呀!……可真怕死人!」
範彥仁嚇得臉色慘白,但是韓鐵芳連神色都不變,依然叫他往下去說,蝴蝶紅抖抖顫顫,鴇母把門敞開,直著脖子直嚷嚷,別的屋裡的妓女也都像受驚的鶯燕亂飛,有的嬌聲嚷嚷,有的由自己的屋裡,又跑到別人的屋裡去躲藏,有的就拍手兒說:「這可怎麼好,待一會就許打到院裡來啦。」有的彼此拉扯著,一半像怕,一半又像有意裝嬌。
韓鐵芳卻不管不顧,又問範彥仁說:「你想的均是頂對的,這地方你們不能再住了,只是你要帶她往哪裹去呢?到了別處是否有投奔?有著落?……」這時候範彥仁哪裡還能答得出話來,他的臉色一陣發白,又一陣發灰,蝴蝶紅在旁邊是幹著急,她此時與韓鐵芳的關係不同了,所以也不敢說甚麼話。範彥仁結結巴巴地又說:「我想帶著她,離開道個地方,到……」
忽然又有兩個毛夥由外面跑來,急急地說:「大相公,您快拿出張名帖來,我們到衙門去叫官人去吧。」
韓鐵芳冷笑說:「我們平日又不結交官府,官人們那裡能聽我調動?」
毛夥說:「不好,獨角牛雖沒親身來,可是他派的手下人都很兇,看這樣子柺子申飛他們敵不過。……」
正說著,那賣花的人又提籃跑進來,幾枝桃花掉出了籃子,都顧不得撿啦,他也驚喊:「柺子申飛受了傷啦。」
韓鐵芳的臉色一變,但仍然坐著不動,此時外面的一片吵鬧之聲已然傳到了門前,鴇母就給韓鐵芳跪下了,那賣花的往茅房去躲。韓鐵芳這才忿然立起了身隨手抽出了寶劍,一躍而出屋,就直往門外跑去。
蝴蝶紅追出屋來,驚喊著說:「大相公!您哪能打得過他們呀!您還是不要出去吧!」她急急地追著,要把韓鐵芳拉回來,毛夥們也喊著說:「大相公您賞給我們一張名帖,我們請官人去就得啦,您何必要自己出頭呢?……」
但這時已有兩個獨角牛的手下掄刀進來了,他們橫眉瞪眼說:「姓範彥仁的在哪兒啦?我們倒要看看蝴蝶紅的新郎官,他是怎麼樣個人才!」
韓鐵芳橫劍過去說:「休往裡邊走!」這兩個人嚇了一大跳,一齊止住了步,一個就笑著說:「韓大相公,這件事您別管,您是個貴人,我們櫃上跟您的錢個櫃上也都有來往,我們也知道姓範彥仁的那窮小子由窖接姑娘,是借您的錢。」
韓鐵芳搖頭說:「不是,範彥仁本來有錢,他們這件事是我作的媒,你們要是欺負他,就如同是欺負我了。」
兩個人一齊搖頭,同時可都發出了冷笑,一個說:「沒有的話!十年來我們跟你寶莊上從沒有一點過節,無論怎麼說,我們也不敢跟大相公翻臉。」另一個卻跟韓鐵芳發兇了,罵著說:「你這小子快滾開!除非蝴蝶紅是你的姊姊,你可以護著你的姊夫,不然,你孃的小子就休管閒事!……」旁邊那個又趕緊勸,他們的身後又有獨角牛手下人打進來了,來了一共五六個,又有三個柺子申飛的朋友全都臉上帶傷,奮勇地追來,韓鐵芳卻怒喝道:「申師傅的朋友都請閃開!獨角牛手下的小子都滾蛋!」
他向來沒有這樣罵過人,如今他真氣極了,三個申飛的朋友一齊喘吁吁地躲開了,獨角牛手下的幾個人卻都彼此相望著大笑,其中有一個黑大個,手持一杆梢子棍,他把梢子棍抖動得嘩啦的亂響,大聲狂笑著說:「想不到韓老善人的兒子會給蝴蝶紅當叉杆。」
這人的身後又一個年輕漢子,指著韓鐵方說:「憑你這一陣風就吹倒的樣子,我戳你一指頭你也得爬下,你還敢耍著一口小寶劍兒,來跟我們發威嗎?……」他一言未了,這裡溫如處子一般的韓鐵芳,竟如虎豹一般的兇猛了,挺身前進,寶劍翻飛,幾個人齊用刀棍上前招架,只聽得「喀喀喀!」又聽「嗆嗆嗆!」更聽「哎喲!哎喲!」雜以慘呼、大罵、亂跑,他只掄了十餘劍,便將五六個人齊都劈出門去了。
那個剛才罵他是蝴蝶紅的當叉杆的人受傷趴在當院,那個說蝴蝶紅是他姊姊的人是頭向外腳向裡,右臂已被斬斷了半截,趴在門檻上不住抽顫,血水像小河一般順臺階流下來,鴇母追出來一看,就頓著腳說:「這可怎麼辦呀!弄出人命來啦!哎喲我的媽呀!」其餘的毛夥,各屋中的妓女,連那賣花兒的全都不敢出這月亮門了。
韓鐵芳的英俊臉上卻露出煞氣來,雙目炯炯發出怒焰,他的劍鋒上已染了血,但還怒猶未息,直追出了琵琶巷口,就見獨角牛手下的那些人已都跑淨,連受傷的幾個都叫他們抬走了,地下卻臥著柺子申飛跟他的兩個朋友。
柺子申飛是左肩上受了一刀,雖然爬不起來了,可是他運眉都不皺,一見韓鐵芳來了,他就談笑自若地說:「韓大相公!這真是,真人不露像,露像不真人。恨我肉眼凡胎,這麼些年來,會沒看出大相公竟有這身武藝。好!今天我申飛受的這點傷算是值得!韓大相公總算是我的患難朋友了。可是,大相公,今天獨角牛還沒有出頭呢!不給那小子一個虧吃,洛陽城就沒有好人走的道兒了,你不會找他,待會兒他也會來找你。不如,大相公索性到群雄鏢店的門前去罵罵陣,殺死了他,我柺子申飛替您給他抵命,我只要立時就出這口氣。」
韓鐵芳一頓腳說:「好!」遂就先吩咐那幾個受傷不重的人說:「煩勞你們幾位,把申師傅送回家去吧。趕緊請醫治傷,無論多少錢都可以到我的櫃上去拿。」幾個人齊聲答應,過去攙抱申飛起來。
那蝴蝶紅又從巷裡跑出來,淚痕已沖壞了她臉上的胭脂,她哭著央求著說:「大相公您千萬別去啦!別弄出人命來!」
韓鐵芳卻搖頭說:「你不要管我!我也不會胡亂殺人,我只是非得把獨角牛打服了我心裡才能痛快。反正,我學武藝的事如今也瞞不住人了,我倒要在我臨離開洛陽城之前,將本地的惡霸土豪,全都除盡。」
說著,他輕輕一推,就將蝴蝶紅推開。腋腋長夜,挽挽袖子,又說:「你們快叫車去!快收拾東西,等我打完了獨角牛就保護你們離開此地,」說著他提劍匆匆走去,蝴蝶紅還在身後哭著,他也不回頭。
才走了十幾步,就見那個熟識的閒漢牽著他的那一匹雪中霞來了,見了他就一吐舌頭說:「我的大相公:你老人家快躲躲吧,待會兒就是官人不來,那獨角牛可也得來。」
韓鐵芳忿然說:「我正要找他去!」遂就搶了馬騎上,連鞭子也不接,手仍提著寶劍,一放轡就來到大街上。
此時大街上的人比往日多,但一見韓大相公催馬提劍,滿面的煞氣,衣服上還沾著血跡,就齊都驚得止住了步,車也都停住了,韓鐵芳的馬尚未走到群雄鏢店的門首,恰好那獨角牛正走來,又不知從哪裡勾來了十幾個人,個個全都持著刀槍,由他率領著。
待韓鐵芳的馬一來到,他就把刀向懷中一捧,左臂平掄了半圈兒說道:「站住!」又冷笑著說:「嘿嘿!這麼幾年我還不知道韓大相公會使劍,還不知道韓大相公原來在琵琶巷裹還當著一份差事,早要知道是這麼回事,剛才我就去了,何必叫我的朋友們受傷、吃苦?現在你來了很好,別叫旁人上手,咱們兩人來鬥鬥吧。」
韓鐵芳已跳下馬來,挺劍迎上,忿然說:「好!好!別人都不準上手,只咱們兩個鬥鬥。」
獨角牛擺手說:「別忙別忙,你再聽我說幾句話。」
韓鐵芳點頭說:「好,你說!」獨角牛又把胳臂平掄了一個圈兒向著在道旁圍觀的百十多個人說:「請諸位睜大了眼睛看著,現在我要跟大相公比武了!刀槍無眼,難免死傷,我獨角牛是人走江湖的,命本來就不值錢,他韓大相公卻家財萬貫,這是諸位都知道的,如今我們二人動手拼命,可是不管誰貧誰富,刀劍之下決沒有客氣,我們先說好了,一不驚官,二不動府,官人這時來了,我們作揖把他請回去,受了傷自己花錢治,喪了命也自家去買棺材,除非有一方叩頭認了輸,才能住手,他要是輸了,我不許他再進洛陽城,只要他再敢進城,我就要他的命,我若是輸了,我自打斷了我的腿,我永遠不保鏢……」
韓鐵芳卻一劍刺來了,說:「誰聽你瞎-嗦?打就是了。」
獨角牛卻又退後了一步說:「別忙呀,別忙呀!既是拼命嘛,那麼我這口刀可又覺著不大合手了。」說著,從他身後頭的一個人手中把兵器換了,換的是一杆丈許的長槍,這長槍本來是兵器中之王,最為難惹,而且最能制壓短劍,獨角牛原是想在兵器上佔一點便宜,因為他也猜著了,韓鐵芳平日不露形跡,今天突然顯出武藝,而且把他剛才派去的那些人全都打了個落花流水,他就知道韓鐵芳的武藝絕非等閒,所以他處處謹慎,運用著心機,剛才說了那些廢話,也是為使韓鐵芳平一平氣,減低一點兇猛之氣,如今他卻要先發制人了。他站定了腳步,徒然抖起了長槍,向韓鐵芳的胸前刺去,真如一條惡蛇一般。
但韓鐵芳用劍叭地一撩,他的槍尖可就偏了,同時韓鐵芳將劍順著他的槍桿推去,極快,目的是要削去他的五個手指頭,但獨角牛雙臂高高抬起,身子向後連退,躲開了劍,一換手向旁緊走幾步,突地又抖起了槍花,使了個鳳點頭,打算將對面的劍法攪亂,然而韓鐵芳一步也不肯讓,劍隨身進,一劍緊似一劍,獨角牛隻好用槍桿去迎劍,他的槍法卻施展不開了。
他手下的夥計們拿刀驅開旁邊圍觀的人,為的是騰出地方來好使獨角牛施展開槍法,這些人齊都氣勢洶洶,逼得一些好熱鬧的人都退出了兩丈多遠,這些人裡有的是擁護獨角牛這面兒的,齊都大聲喊著給助威,還有是認識韓家的,和議佩公櫃上的夥計們,這些人都驚驚慌慌地喊著:「別打啦,別打啦!有事情可以好說好辦!」但他們又怕受誤傷,都不敢近前。
此時,圈子裡的劍光槍影越殺越緊,如一條三尺長的白蛇在鬥一條丈許長的黑蟒,颼颼颼地抖了起來,閃閃閃的劍鋒和槍纓使人看著眼亂,獨角牛的槍法,始終是被劍壓著,雖然也掄得開,然而應付得卻不夠精密,常有破綻之處,韓鐵芳的劍法卻越使越熟、越猛,只見他疾如追風,迅若掣電。
前後交手不到二十回合,旁邊的人誰也沒有看出來是怎麼一下子,獨角牛就如同一塊石頭似的,忽然咕咚摔倒,他手下的人全都急了,一齊掄起刀槍,向著韓鐵芳撲去,韓鐵芳撤步倒劍,足尖點地,左膝稍彎,腰直胸挺,眼視四方,等待著這群人上來,只要有人再進前兩步,他就要殺。
此時趴在地下的獨角牛,手中的槍並未撒手,用槍桿一柱地就站起來,他那高大的身軀血順著左脖往下流,褲腿都染紅了,他的大黑臉已變成煞煞的白了,他的頭上黃豆大的汗珠往下滾,瞪眼咧嘴,加上他額間的那個疙瘩,樣子真跟惡鬼似的,十分的可怖,他大聲急喊著:「算了算了!我都不行,你們還送甚麼鳥命!算了吧!從今洛陽城的好漢,河南府的英雄,我讓給他姓韓的當就是了!拿刀來!……」
他柱著槍桿跳蹦了幾步,由他一個夥計的手裹奪了一口刀,就要砍斷他自己的兩條腿,以踐剛才的誓言,但被他的夥計一齊上前,把他的刀奪過去,腰抱住,他的胯上創傷極重,痛極了,他忍不住哎喲一聲,身子又向後一倒,被他手下人抬起來就送往他的鏢店裹去了。
此時圍觀的人,有的目瞪口呆,臉色都嚇白了,有的拍掌大笑,說:「痛快!洛陽城的這個魔王,算是被韓大相公打回去了。」但人群之中有一個人忽然一躍而出,踏著連枝步兒直奔韓鐵芳,此人是南方口音,說聲:「朋友你先別走,我要領教領教。」把雙手一拍,表示手無寸鐵,挺腰站立,又現出他的氣度不凡。
這時旁邊想要回身走的人也都不走了,人圍得更密,大家眼睛更發直,韓鐵芳本來刺傷了獨角牛之後,剛喘了一口氣,劍尖才放下,才要轉身去上馬走開,不想又出了這麼一個人,他急忙又將劍撩起,以劍斜對著這個人要刺,這人卻擺手笑笑說:「別動兵器。」又拱拱手,臉色沉下,腮下的黑胡不住的飄動,這人就說:「兩下無仇,不必動刀動劍,兄弟自幼學武,近年來又下過一番苦功,如今是出來訪友,路過貴處,不想就遇著兄臺,常聽人說洛陽城除了獨角牛再無第二個英雄,我不信我知道這地方還有幾位老師傅,可是沒想到此地竟有年少的英雄,剛才我看了半天,心中頗為欽佩,兄臺既會使劍,拳法必然更是精絕,兄弟今天要冒昧一下,領教領教,請放下寶劍,跟兄弟我對一套拳,我若輸了,雖不能像獨角牛那樣輸腿,可是你打死了白打,來!指教兄弟吧。」
這人雖年已過四旬,但極為氣盛,突的就一拳打來,韓鐵芳卻退後一步,冷笑說:「我跟你並不相識,鬥甚麼氣?」四周圍的人就有的過來要拉這個人,不想這個人更逼進了一步,右手橫挑,左手攻臍,好厲害的拳法!但韓鐵芳又躲開了,氣忿忿地說:「我今天沒有工夫,改訂個日期,我們再比武。」
不料這人更連進了兩步,拳像鐵錘,不住地左擊右打,旁邊看的人都不平了,韓鐵芳也真捺不住氣了,就把劍一扔,噹啷的一聲墮在地下,他就借勢用手一黏,對方的這人把身疾忙一閃,韓鐵芳拳又吐出,反近了一步,那人的拳勢突變,發若疾風,同時腳起身挪,韓鐵芳也拳法加速,捺頸樞檔撈腳搶腿,二人如雙虎搏鬥,兩鶴齊飛。
相擊約二十回合,韓鐵芳一拳擂在此人的胸上,這人的身子向後一仰,但他的雙腿來得很便利,站得很穩,幸而沒有倒下,可是韓鐵芳已然得了勝,他拾起劍抓住馬,騎上了向西就走,連頭也不回,後面卻有許多人亂議論著、亂笑著,並聽那搶著比武捱了一拳的人高聲喊著:「朋友留下名姓!下回再比……」韓鐵芳哪管他,催馬飛似的又回到了琵琶巷。
此時巷裡巷外所有受傷的人,都已被人抬走了,雖然地下還印著幾片血跡,幸而沒有死人,已有官人來此檢視,韓鐵芳就下了馬跟官人說了幾句話,說是:「因小事而相毆,各方都有兩三個人受傷,都願自己去調治,也不必驚官動府,下次我擔保,決不會再出這樣的事,就完了。」官人們本來都認得韓大相公,不好傷面子,因此笑了笑,也就都走了。韓鐵芳卻看見這裡停著一輛跑遠端的驟子車,他很喜歡,覺得範彥仁倒還很會辦事,把馬和寶劍都交給那間漢,抖了抖衣棠,兢又進到妓院裡院裡。
此時倒是十分寧靜,只是他一進到屋中,見蝴蝶紅仍然滿面的憂容,見他來了,翻著明媚的眼睛,把他審視了半天,見他臉上身上手上至都沒有傷,連衣服也沒被人撕破,她便又噗哧地笑了。
範彥仁又打了一躬,說:「為我們的事,使大相公跟那些市井小人惹氣,我們的心中真……」
韓鐵芳又擺手止住他,一邊喘著氣,一邊很快地說:「你們到底是打算往哪裡去?快說明了。」
範彥仁依然期期艾艾說:「我打算,打算……只好上南京,金陵去,投靠我那個親戚,以後再謀生計。」
韓鐵芳點頭說:「很好,金陵是個富庶的地方,你到那裡一定會大有發展,萬一謀事不成,我望你趕緊攜妻回鄉去務農,或是隨便擇個城市,作個小本經營,千萬別捧著你的書本死讀,也千萬別穿著你的長衫,自命為風流才子。還有,她!」指著那別意黯然的蝴蝶紅,說:「你一定得把她看作你的原配,當作你的賢妻!」
範彥仁又一躬到地說:「這不勞大相公多囑,我決不會負義無情。」
韓鐵芳又同蝴蝶紅囑咐說:「你也應當恭謹的事奉丈夫,跟著人家好好過日子,要能受貧,要學吃苦,在這裡所染的一些習氣,都應當痛改。」
蝴蝶紅拿手帕擦著眼睛點點頭。
韓鐵芳見炕上的行李包裹等等都已收束好了,他就點點頭說:「好!你們現在就走吧,現在天色尚早,出城還可以走一二十里,我可以保護你們一程。」
這時那鴇母又走進來了,她拍著手兒笑說:「大相公您的本事真大!……」
韓鐵芳指揮著說:「趕快叫人來幫忙搬東西,範大爺跟範夫人即刻就起程。」
鴇母搓著雙手說:「曖喲!……」她表示出又失望,又難捨的樣子,彷彿要哭,韓鐵芳由身邊取出銀票來給了她一張,她又笑了,說:「得啦!」走過去拍著蝴蝶紅的柔肩說:「也算是你的福氣,也是咱們琵琶巷的一件體面事,咱們孃兒倆將來再見吧。等將來範彥仁大爺升了官,我再被一陣暴風吹到南京,那時我再給你們道喜去吧。一路平安!再見再見!到了那裡,有順便的人,千萬要給我帶封信。」
這時毛夥們也都進來道喜,搬行李,並全以驚詫的眼光兒仰著臉來瞧韓鐵芳,有人還說:「獨角牛已經被大相公給打瘤了,還怕甚麼呢?範彥仁大爺跟紅姑娘多住幾天,找個飯莊子辦辦喜事,好不好?」
韓鐵芳卻不許眾人說閒話,只催著快往外搬行李,他又給了範彥仁兩張銀票,約二百兩,並說:「這種票子往東至開封府,無論甚麼地方都可兌現。」
範彥仁幾乎要跪在地下叩頭,又連聲的稱謝,韓鐵芳又將他攔住。這時同院的姊妹又都來給蝴蝶紅送別,屋門口站滿了鶯鶯燕燕,有的把親手做的花鞋贈給她,有的說著吉祥話兒,還有的帶著妒意,說:「你是有福氣啦!我們誰比得了你呢?」又有的自感身世,倚著窗子擦眼淚。蝴蝶紅卻悲咽不勝,用淚眼時時望著韓鐵芳,韓鐵芳卻是毫不動色,彷彿已忘記了二三載的花月柔情,竟像是個鐵石的人兒一般。
少時行李都搬出去了,大家擁著範彥仁跟蝴蝶紅走出屋去,蝴蝶紅的兩隻手被鴇母和姊妹許多人拉著,韓鐵芳此時已然走出了門,他忽見那個賣花的人又在巷口蹲著,籃子裹的嫣紅的桃花正如飄零無主的妓女,榆葉梅的紅衣棠綠襖兒卻是又如新婚婦人似的,丁香的深紫淺白,又帶有一種閨閣氣派,不!確實如同一個才脫風塵,未減嬌豔,可是態度已足很正經了的女子。
他便俯身拿起兩枝丁香來,給了賣花的一小塊銀子,迴轉身來,見範彥仁邁著方步在前走著,蝴蝶紅低著頭,跟著他,那幾家妓院的門首,都有人站立著以目相送,韓鐵芳就把兩枝丁香分開了,一枝白的贈給範彥仁,一枝紫的贈給蝴蝶紅,並笑著說:「我無物可贈,看這丁香還好,開得正旺盛,又鮮豔,又芬芳,以此略表薄意,這也可說是[聊贈一枝春]吧!」範彥仁又深深地打躬,蝴蝶紅的纖手拿著紫丁香,又用眼波掠了韓鐵芳一下,嫣然地微笑,韓鐵芳的臉色卻突然發出一陣悽慘。
那鴇母又跑過來,把蝴蝶紅的那枝紫丁香要過去摘下一小枝來,笑著說:「我給你掛在衣襟上吧!」說著,她在蝴蝶紅的紅襖鈕釦上掛了一小枝花,又瞧著笑著,直送蝴蝶紅跟範彥仁上了車,此時韓鐵芳也騎上了馬,寶劍入銷,鴇母跟毛夥們又都喊著:「一路平安!」
蝴蝶紅扒著車窗向外點首,車輪就動了,這裡有些人還在站立著、呆望著,韓鐵芳又分給毛夥們一些賞錢,才策馬離去。
雪中霞在車後一箭之遠,緩緩地行著,走過了大街,出了北門,範彥仁就下了車,又同韓鐵芳打躬,說:「不敢再勞大相公遠送了。那獨角牛已經受了傷,諒他手下的人也不會再壓迫我們了,我們現在已經離開了此地,就請大相公放心!沿途我們一定會託人給大相公來信。」
韓鐵芳擺手說:「不必不必!你們走後不到三五日我也就走了,將來咱們在異地再見吧。」
範彥仁又深深地打躬,說:「將來我們夫婦必報大德!」
韓鐵芳又笑著擺手,說:「這話更談不著。」
此時那蝴蝶紅又從車上探頭,同他這裡來看,她看韓鐵芳強作出笑容兒來,其實並掩不住他惜別的悲哀之情。韓鐵芳就又同蝴蝶紅拱拱手,笑笑,然後同範彥仁說:「好吧,沿途須要謹慎,不到天黑就須投店。好,後會有期!」
範彥仁又同他打了一揖,那裡的蝴蝶紅卻用手絹捂著眼睛,退身到車裡,範彥仁也回到車上走了。
韓鐵芳在馬上發了半天呆,眼看著漸走漸遠的車身,漸紅的雲霞,漸漸發著金光滾動的麥浪,漸漸變成紫色的遠處桃林,心中惆悵了一番,忽然又疾轉馬頭,抄著便道,揮鞭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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