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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散資財俠少走風塵 遭蹂躪村姑投古剎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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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三簡直有點捨不得邁步兒,心說:唱得真好,你們剛才說的那個年輕小夥,大概就是我吧?我今年才三十二……想著就要用舌尖只破窗紙向裡面看一看,不想「當」一聲,把他嚇了一跳,待了半天,又聽「當」的一聲,原來是有個店裡的人,從外院到裡院,打著定更的鑼,他心說:笨蛋!連更都不會打,不如交給我吧。

他不由得挪動腳走,仰臉看著天,天上的星星都向他眨眼,彷彿認得他是熟人,他的精神又大啦,這時候要叫他睡覺可真難,他回頭又瞧了瞧那窗戶,心說:會唱小曲調,一定是個混事的!他走到了裡院,站在院中又叫大相公,瘦老鴉從東屋裡出來,直問他有甚麼事。他說:「蕭三爺,我要跟我們大相公說話!你替我說也行。大屋子裡人太多,擠得比粥還稠,我買受不了!我跟大相公出來雖不是想要玩樂,可也得吃得飽、睡得安,蕭三爺您也知道,我在望山莊可是打更帶刷馬,但我沒受過這個罪,您要不信就到大屋子看看去,您也是走過路、住過店,您也跟我一樣受過窮,您去瞧瞧,那間屋子是人住的不是?」

瘦老鴉停了一聲,笑著說:「你就爽快地說你不願意住大房子,要給你單開一個房間,就完了。」瘦老鴉遂走進屋裡跟韓鐵芳去說。

韓鐵芳把他叫進屋裡,同他說:「大屋子裡要是太擠,容不下你睡覺,當然得給你另找一間房,只是你若想圖安逸,一點委屈也不能受,那可就不對了!你千萬別以為我有錢,我出門時身邊只帶著百餘兩銀子,這一點路費我們須拿著它走到甘肅省,還許走到別處,所以這次咱們出來,是為受苦來的,並不是為享福!」

毛三直挺挺地站在大相公的眼前,聽到這裡,他的心像泡在涼水裡似的,心說:圖甚麼呀?不在家享福,可來到外邊受苦?萬金的家產全都分散給了人,自己卻只剩了一百來兩,這不是發了昏嗎?他又斜眼看了看瘦老鴉,心裡卻又轉了一轉,覺得大相公與瘦老鴉之間,不定有著甚麼麻煩事兒,瘦老鴉不定是教給大相公甚麼的師父啦,也就是!大相公決不會沒有錢,他還是得在瘦老鴉的面前裝窮。於是就把嘴獗了獗,說:「不是我不能受苦,您可以到大屋子瞧瞧去,看那兒能夠插腳不能?」

瘦老鴉突然拉著他說:「我隨你瞧瞧去,不然,以後是天天住店得找兩間房,那還受得了?」

韓鐵芳還攔阻他說:「何必!今天就讓他一個人住一間房子好了,也不至於花多少錢。」

毛三心說:對呀!本來大相公不在乎這一點,可是瘦老鴉卻氣忿忿地,不能容許毛三這麼搗蛋,就揪著毛三到了前院的大屋子,拉開門往裡一看,他覺得也確實是太為雜亂,氣味太臭,他自己不在乎,能擠到裡面去而處之泰然,但要叫毛三,這傢伙雖然是個奴僕,可也是在韓家舒適慣了的,也難怪他受不了,遂就說:「好!你去跟你們大相公住一個房子去吧,我能在這兒擠著,我覺著這兒還暖和呢。」他遂把毛三一推,就進到大屋子裡去了。

毛三倒不由得臉紅,往裡院走著,經過那過道兒之時,可又停了停腳步。聽窗裡,男的跟女的又在嬉笑著說話,他又有點發迷,心說:再唱兩口兒叫我聽聽吧。走過去,還不住的回頭,見那紙窗上浮著那婦人的影子,鬢髮一絡兒一絡兒的,都能看得出來,屋中的燈挑得很亮,而婦人已把她頭上的綢帕除下來了。

毛三的心裡飄飄蕩蕩地,到了屋裡見大相公,卻又說了瘦老鴉一大堆壞話,說:「大相公,您跟他在一塊,有多麼失身份呀?誰不知道您是洛陽城有名的財主少爺,那瘦老鴉是個窮無賴?」

韓鐵芳發怒說:「不要胡說啦!」

毛三說:「我是為大相公著想,我是跟大相公出來的,不是跟他瘦老鴉出來的,我跟著您,吃甚麼苦,我都不會說一句話,跟著他,我不能服氣,他是個甚麼東西?咱家的老員外還不是他跟那姓徐的給逼死的?」

韓鐵芳聽了,越加煩惱,便大聲叱住了毛三,不許他再說話,此時店夥已送進飯來,韓鐵芳吃著飯,面現倦態,而且愁眉不展,毛三站在旁邊吃,卻很有精神,彷彿早晨睡足了覺才起來的樣子,一邊吃著,一邊他的嘴裡還要往外噴話,但摸不著他大相公的脾氣,他不敢說出來,又吃了兩碗飯,還剩下幾口,忽然瘦老鴉闖了進來,直眉瞪眼地悄聲對韓鐵芳說:「我剛才在大屋子裡聽人說了一件要緊的事。」

韓鐵芳疾忙停住了筷子,變色地說:「甚麼事?」

瘦老鴉卻用手將毛三推出屋去,隨即閉緊了門。

毛三的腳步踉蹌,在院中幾乎摔了一個跟頭,他嘴裡還嚼著飯,心裡卻氣極了,真要大罵出來,可是這時忽見那小過道上有人嬌聲媚氣地叫著:「夥計!夥計!」毛三不由又直了眼,向那過道,藉著那隔著窗紙漏出來的微微燈光;看見了那婦人倚著窗戶在叫人,他也幫腔了一句,叫著:「夥計!夥計!夥計都哪裡去了呀,人家在這裡叫呢?」

他的心裡喜滋滋地,由不得他自己,彷彿他已忘了是被瘦老鴉推出屋來的,那婦人並沒理他,把夥計叫了來說了幾句話,就又進屋裡去了,毛三的身於站在這裡,眼睛還盯著那窗子,屋中的瘦老鴉還沒跟大相公談完話,這時,「噹噹!噹噹!」打更的敲著鑼又往後院來了,毛三心中詫異說:打得不對吧,這打更的是個外行吧?哪能才交過了頭更又打三更鼓呢?可是這院中的許多房間,隨著這鑼聲就都熄了燈,關上了屋門,只有大相公的房裡,和那婦人住的屋子窗上,還燈光隱隱。別人都睡了,他卻仍然精神暢旺,好像才吃過了早飯一樣。

此時春夜的風兒颼颼的吹著窗紙。屋中,瘦老鴉跟韓鐵芳說的話很是嚴重而且緊急,他說:「剛才我在大屋子裡,聽見兩個西邊來的人,他們說黑山熊的兒子吳元猛,確實是在西安府。此人不過二十來歲,武藝超過他的父親,臂力極大,而且疏財仗義,江湖人對他都很尊敬,他並且交結官府,手面極大。」

韓鐵芳卻說:「我找的是黑山熊,與他的兒子並不相干。」

瘦老鴉說:「可是這些人在前面擋著,使你撈不著黑山熊,也不由得你不生氣。我本想來這裡先去拜訪劉老英雄,可是剛才我聽人說,他到華州去了,得五六天才能夠回來,我們短了一個膀臂,不然叫他給寫兩封信,咱們走在路上一定有人照應,有些個人看在他的面子上,就許不會幫助黑山熊跟咱們作對。劉昆是本地有名的人物,這裡的首富戴大莊主也是他的徒弟。」

韓鐵芳說:「我們不要仰求於人,求人不成,把我們的事倒弄得無人不知,那才合不著理!」

瘦老鴉卻說:「你別以為別人不知道,在洛陽你單身打了獨角牛,我跟你四叔父,逼死了韓老善人韓文佩,咱們突然又都離開了洛陽,江湖人又都不是聾子,哪能夠不知道?」

韓鐵芳搖頭說:「我想黑山熊不過是個有名的強盜罷了,至多他手下有些嘍-,我不信江湖上的人都能個個為他效死。」

瘦老鴉停了一聲,說:「你哪裡知道?二十年來黑山熊傾家破產結交江湖人,他原為的是對付玉嬌龍,可是玉嬌龍始終沒有跟他碰頭。昨天在白廟鎮店裡,我跟你說的那些個人,多半是黑山熊的好朋友,到時你不去惹他們,他們也一定會幫忙黑山熊和你拼命。」

韓鐵芳聽了,真不耐煩,想不到他師父在洛陽傳授武藝之時,還是那麼膽高氣壯,如今一出來,事情還都沒有來到,就先這麼諸多的顧慮!他遂就皺著眉又搖頭,說:「全不必管他們,師父將武藝傳授給我,原是為我用的。到時,真要有人找到我的頭上來,我絕不畏懼!」瘦老鴉怔了一怔,又悄聲說:「還有今天我們在半路遇見的那江湖女子,她還同著一個男人,兩人不像是正經的夫婦,現在他們也住在這店裡,住的是靠近過道的那間房子,剛才他送出去的那人我也認識,是本地的一個有名的人。他和那女子恐怕都是西路上的,不是鏢行的,便是綠林的,只可惜不曉得他們的姓名。」說著,又像是很納悶、惆悵的樣子,可見他是對路上遇見的,尤其是露出江湖形色來的人,全都非常注意,而且關心。

韓鐵芳卻淡淡地說:「我們何必管這些閒事,我們今夜只在此住一宵,明天晨起,走我們的路就是了。」

瘦老鴉卻仍然嘆著氣,彷彿有點發愁。

韓鐵芳躺在炕上昏昏欲睡,瘦老鴉還在桌旁的一把小凳於上,默默地對著那盞光焰黯淡的錫燈臺。外面的三更鑼也已經敲過,四周十分清靜,瘦老鴉正準備回大屋子去睡覺,忽聽外面殺豬似的一聲大喊,接著許多的腳步聲咕咚咚的亂響,瘦老鴉驚得站起來,韓鐵芳也坐起身來,一齊瞪目側耳,向外去聽,就聽是毛三的聲音,怪喊著說:「我沒有啊,救命呀!大相公!」

韓鐵芳就要往外走去,瘦老鴉一欄他,卻沒有攔住。他已挺身出了屋,就見毛三跑到一個牆角邊,縮成了一團,戰戰兢兢地說:「我沒有甚麼心……我敢對天發誓,大爺,大爺你別殺我!大相公快來救我吧。」

一個高身的漢子手持著明晃晃的鋼刀,發著嘿嘿的獰笑,向牆角逼去,那邊過道兒卻站著一個婦人,發出狠狠的聲音說:「割下他的耳朵來!看他敢再偷聽?挖出他一隻眼睛來,看他敢再偷瞧?」

男子的鋼刀高舉,真像要割毛三的耳朵,要挖毛三的眼睛,毛三卻縮著脖子喊叫說,「哎喲!大相公快來救我吧!」

韓鐵芳心雖急憤,但並不驚慌,也不忙著走過去,從容地邁著步,彷彿要過去看熱鬧似的,及至那男子揪住了毛三的耳朵,毛三拼命大喊,男子真兇,眼看就要動手割了,韓鐵芳卻驀然向前一竄,手急如風,左手托住了那男子的右腕,男子也早有防備,閃身反手去託,揪住了韓鐵芳的左臂,把右手的刀奪開,反向韓鐵芳砍來,韓鐵芳也疾避左臂,收回身來,然後又蓄勁以待,那男子見韓鐵芳向後閃避,以為是懼怕他了,他就又發了一聲獰笑,隨身進逼,一面刀如閃電,向韓鐵芳削來,韓鐵芳卻趁他一勇直前之時,突然轉變了拳勢,斜身逼近,乘虛一拳打來,這種打法就是「內家」所謂之「逼」,更有歌訣曰:「逼字迎門把手揚,任他豪傑也慌忙;聽憑熟練千般勢,下手宜先我占強。」

碰的一聲,男子的胸頭吃了很重的一拳頭,身子向後倒去,韓鐵芳乘勢又一腳,踢落了他手中的鋼刀,當哪一聲,刀飛出了很遠,咕咚又一聲,男子的身子也趴在地下,旁邊瘦老鴉卻大喊一聲:「小心!」原來那個婦人也會武藝。她自屋中取了一柄寶劍疾奔過來,想自左方來襲取韓鐵芳,但即使沒有瘦老鴉的那一聲喊,韓鐵芳也已然知道了,他的腳步極快,身翻如飛,早已躲開了婦人的劍,以拳勢擋婦人的臂,擒、捺、披、攔,竟使婦人的劍法不得展開,手中徒握利刃,卻不得近他的身。

這時,瘦老鴉也跑到屋中,取了他徒弟的那口劍,舞劍飛躍過來,遮護佐他的徒弟,與婦人對劍兩三合,將劍交給了韓鐵芳,便又跳到一旁觀戰,他是為要品評品評他徒弟的武藝,因為見那婦人的劍法很熟,他要看他的徒弟是否敵得過。

當時就見兩劍往來,疾如閃電,婦人的劍法極狠,似久歷江湖,常經殺斗的樣子,韓鐵芳的劍法雖無新奇著數,可是他的長處是快而緊,準確而又嚴密,一絲也不亂,一步也不肯放鬆,瘦老鴉不禁暗暗的喜歡,心想:有了這樣的徒弟,很可以東西南北,行走無礙了。

此時那男子已經爬了起來,直喊著說:「還打甚麼?月香快閃開。」他過去撿刀要上前勸架,可是韓鐵芳早已一劍拍在那婦人的臂上了,婦人扔了寶劍逃開了,韓鐵芳也不再逼,就收住了劍勢。

瘦老鴉用眼瞪著那男人,就見那人一句話也不說,過去拉了那婦人一下,他們就一同走了。婦人還回頭望了韓鐵芳一眼,以尖銳的聲音說:「朋友!你把姓名留下吧。咱們後會有期!」

韓鐵芳本來跟個婦人對了十餘合劍,雖說結果是勝了,也頗覺得無味,婦人這麼一問他,他倒答不出話來了。毛三這時可又挺直腰板,抬起了脖了,像一條哈巴兒狗似的往前撲著追,發橫地說:「小子!你們有本事再來跟我們大相公斗鬥呀,我們大相公是洛陽俯望山莊,家大業大的韓大……」

瘦老鴉過來揪住他的耳朵往屋裡拉去。毛三卻還跳著腳兒大罵,說:「小輩,我也知道你們是怎麼回事!那婦人是個江湖女子,下三濫!你們還敢打嗎?你們他媽的也怕丟耳朵呀?洩氣!丟人!……」

韓鐵芳呵斥了一聲,他才進到屋裡。

此時那被韓鐵芳打敗了的男女二人,竟是十分的忍氣吞聲。回到過道兒他們那屋裡,就把燈吹滅了,再也不出來了。後院裡剛才的一場惡戰,已把屋裡的客人都驚醒,尤其是大屋子裡的那一群人,一齊大聲的嚷嚷、大笑,並都打聽是怎麼一回事,為甚麼打起來的,其實韓鐵芳也說不出爭鬥的原因來,他躲避著眾人的視線,就提劍進了屋。

店掌櫃又在院中大聲喊說:「請諸位都回屋睡覺去吧。人家已然打完了,又沒有當場出彩,也沒有看頭,諸位歇著去吧!天不早了。」那打更的又「噹噹噹」敲了三下鑼聲,毛三捂著耳朵,瞪著大眼睛笑說:「這麼一會兒就三更呀?真是胡打!到天亮應該打幾更呀?」

瘦老鴉上前打了他一個嘴巴,問他剛才怎麼惹起來的禍。

毛三先還不肯實說,後來韓鐵芳用嚴詞逼問他,他才說出來,說:「我也沒有別的心!我只拿舌尖只破了那過道兒的窗紙,往屋裡看了一眼,也還沒看明白,可是他們就看見我了,就拿著刀追出來,要剜我的眼睛,割我的耳朵。其實大相公就是不去救我,我看他們也未必敢。」

瘦老鴉瞪眼說:「人家怎麼不敢呀?」

這時院中的笑聲跟談話聲,已漸漸地消散,那更夫還「噹噹」的敲著個破鑼,店掌櫃又進屋來,面上堆著笑容,勸韓鐵芳不要再生氣,並說:「都是過往的老主顧,無論如何,都看在我的面上,大家別意氣!」

瘦老鴉就趁勢問:「那男女二人是幹甚麼的?那男的姓甚麼?他們是常從這裡過不是?」

店掌櫃卻帶著懼意,笑著連連搓著雙手,說:「也不必問啦。事過雲煙散,都是出門的人,都是櫃上的老主顧,大家都忍氣就成了。」說著又彎彎腰,笑著說:「三位歇息吧!」他就退出屋去了。

瘦老鴉此時卻有些發怔,自言自語地說:「這個店掌櫃絕口不說出那男女的姓名,可見那兩人必定有點來歷,他們現在也不是願意忍氣,是想在這裡萬一把事鬧大,吃了大虧,一傳出去,他們的名頭就從此完了。」又說:「鐵芳,現在咱們可以說是已跟人動了仗呀,已得罪了江湖人啦。那兩人一定不服氣,以後的明槍暗箭都要衝著咱們來,還不知有多少。咱們現在就是想高掛免戰牌,也不行啦,只好往下去幹,你的劍法,剛才我看了還不錯。可是別的事情,還得讓我操神。剛才打得那麼兇,現在又同住在一家店內,再待會還不定要出甚麼事,咱們明天又得趕路,今晚上也不能一夜不合眼。只好,我在這屋裡住啦。毛三你到前院大屋子裡去吧。你惹下的事,你也應當受點委屈啦!」

毛三卻臉色嚇得老鼠似的,連連地搖頭,恨不得要跪下叩頭,求叫他在這屋裡的地下睡,這時要了命他也不敢經過那小過道往前院去了,瘦老鴉只好不逼他出去,將門關好,將燈吹滅,他在炕的裡邊睡去,韓鐵芳是躺在外首,他見毛三在凳子上那麼坐著,心裡又有些不忍,便勻出地方來,叫毛三一睡,在他的身外這個地方離著窗戶最近,毛三心裡就毛咕,暗想:這個地方可不妙,窗外要伸進一把刀來,一定是先殺我!他哪裡睡得著,瞪著兩隻眼睛,時時留心著自己的耳朵,越想越害怕,越覺著這次跟大相公出來不值得。

外面又敲四更鑼了,再待了半天,就又打了五更,五更敲過,窗上紙色漸漸發白,毛三的疲倦可就來啦,打了兩個呵欠就昏昏沉沉地睡去,大約才睡了一會,就又被瘦老鴉捶醒,他睜開了眼睛一看,原來大相公跟瘦老鴉已將行李收束停當,正在開發店錢,這就要走的樣子。

他連忙爬起來,臉也不洗,只將小辮向頭頂上盤了一盤,瘦老鴉就催著他說:「快點把馬牽出去!」他答應了一聲,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屋,一看那狹長的過道兒,就又想起了昨晚的事,不由嚇了一跳,向兩旁張望了一下,就一口氣兒跑到了外院,地下有個破便壺,一腳正踏上,他就摔了個大馬趴,把兩隻手也擦破了,膝蓋磕得很疼,好在這時客人們已走了一批,別的人都也在忙捶,沒有人顧得笑他,他爬起來,一跋一跋的走到了馬棚,只見店裡的夥計已把他們那三匹馬備好,瘦老鴉又拿出行李來,叫他綁在馬背上,這棚下一共還有五六匹騾子跟馬,他瞪大眼睛看了,除了雪中霞再沒有一匹白色的,他就略略放了心,心說:昨天晚上捱打的那一對男女,一定是見不起人啦,一清早他們就都逃啦,心裡有點兒得意,他才牽捶馬,口裡哼捶小調:「姐在房中繡麒麟……」往外走去,他家的大相公已然隨捶出來了,店掌櫃也出了櫃房向韓鐵芳拱手,說:「再見!三位回來時還住我們的店好了,這回實在怠慢得很!」

韓鐵芳風度瀟灑,樸素整潔,拱手帶笑,夥計們都翻捶眼瞧他,因昨晚的事,大家齊把他當作了一位非凡的人。

韓鐵芳在前,瘦老鴉在後,一齣門,就有許多人都站在門前直著眼,彷彿看新娘於一般來看韓鐵芳,韓鐵芳倒覺得有點難為情,他接過來烏煙豹,剛要騎上,忽見由人群中奔出來一個鬢髮斑白的老太太,來到臨近就跪倒叩頭,哭捶嚷嚷著說:「大爺喲,快救命吧!我兒子叫戴閻王快給打死啦!我的兒媳婦也叫戴閻王給強佔啦!大老爺喲,快給我們報仇吧:」旁邊就有人過來拉她,並訓斥著:「你瘋啦,怎麼擋礙著人家的路啊?人家是個外鄉來的人,管得者你的事情嗎?」

老太婆卻以頭碰地,放聲大哭,直求緯鐵芳給他報仇。

店裡的夥計也出來驅逐她,說:「去吧,去吧!你別在我們的門前招事呀!」

瘦老鴉卻上前託著韓鐵芳的胳臂,說:「快上馬,走咱們的,這些事你要管上,可就沒有完呀。」

毛三打著呵欠說:「要不然,大相公,咱們就在這裡再歇一天吧。今日一齣門就有事,一定不古利。」

韓鐵芳卻面色漸變,他將足離開了蹬,推開旁邊的人,彎下了腰,伸出雙手,誠懇地將這老婦攙起。老太太的眼淚飄零,都流在韓鐵芳的手上。

這老太太年紀已有六十多了,穿的衣服十分襤褸,可見是個很貧窮的人家。她渾身顫抖,像一隻受了重傷的老麻雀,一邊喘氣,一邊痛哭流涕說:「大爺,我聽說你把花豹子、賽青蛇,都給打啦!你是好漢子,你一定能打戴閻王,戴閻王是劉昆的徒弟。」

瘦老鴉又連連向韓鐵芳使眼色,說:「不能管,不能管,劉老英雄是靈寶縣有名的人,戴莊主是做過大官的,咱們不能為這點小事把他們得罪了。」

韓鐵芳卻搖了搖頭,眼神依然注視著老太太,聽她往下說:「戴閻王是城裡的惡霸,只要見了人家的姑娘媳婦長得好,他就要霸佔。我的兒媳婦荷姑,我兒子馮老忠……」她說到了這裡,店掌櫃走上前來,幾乎要拿手堵她的嘴,旁邊的人有的拉一把、推一下,大半都悄悄地走了。

毛三看著事情不妙,那閻王爺的勢力一定不小,他也努努嘴,叫他的大相公快一些走。

瘦老鴉走過去溫言勸慰馮老太太,說:「你受的這些冤枉,你應當跟他打官司去。我們是過路的人,還都有急事。再說也沒有力量幫忙你,甚麼閻王咧,小鬼咧,我們也弄不大清楚,您還是去告狀或是求別人去吧。」

馮老太太卻又跪下了,叩首頭,哭得更是厲害,她簡直把韓鐵芳看成了神入,當作了救星,不知她是聽誰說的,知道韓鐵芳的武藝高,本事大,惟有這位大爺才能將她的兒媳婦救出,讓她的兒子把所有的氣出了,她一面央求,一面詳述戴閻王在本地的勢力,及所作的欺人枉法、強暴之事,她陳說得極為悲慘,瘦老鴉聽著雖然也嘆了兩聲氣,可又有些皺眉,並警告韓鐵方說:「這件事情你若管了,可就把西路的好漢盡皆得罪啦!……」

韓鐵芳卻義憤填胸,又把這位老太太攙起,說:「老太太你不要著急了。我雖也是個平常的人,但我最看不慣這樣的事,我能幫你忙,我可先得到你的家裡去看看,只要事情屬實,我就必去找那戴閻王,替你去理論,救回你的兒媳來。」說著,吩咐毛三:「將馬再牽回店裡去吧。」

毛三卻吐了吐舌頭,又想:以我們大相公的那幾下武藝,一定不怕板王爺,反正,這件事大概當天也辦不清楚,我先回到店裡好好地睡個覺去吧。瘦老鴉先是發了一個怔,便也不言語了,只由著韓鐵芳隨同那老太太走去。

老太太原來是住在鄉下,她老態龍鍾,腳既小,又沒柱著柺杖,走起路來很是艱難,韓鐵芳就如同是她的兒子一般,恭謹地攙扶著她,向著那綠草迷漫的小徑走去,老太太一邊感謝著這位俠義的大爺,一邊遠流著淚,並且忿忿地重述她家中的慘遇。莽莽的綠色草,遠處焦黃色的山,青天上有鴿子在飛翔,發出哨子一般的叫喚,那種猙獰兇惡的樣子,彷彿是這位老太太口中所述的戴閻王。

原來這個老太太的兒子馮老忠,今年二十四歲,是個極誠實樸厚的人,由他父親給遺下了一份手藝,就是會拿小刀兒刻出花樣子。他父親在世時就收留下一個孤女,名叫荷姑,作為童養媳。荷姑的容貌不像是個鄉間女子,就是城中官宦人家的小姐也沒有她那麼柔秀俊美。蓬門茅舍掩不住她花一般的姿容,布衣淡妝愈發顯出她天生麗質。馮老忠那老實的樣子,會有這麼好的童養媳,實在是不配,凡是看見過荷姑的人,對他們全都亦羨慕,亦嫉妒,而荷姑卻同馮老忠的感情極洽,婆媳之間的親愛也宛如母女,只是因為荷姑雖然到了應作媳婦之年了,可是馮老忠的手頭還沒籌劃好錢,若是沒有錢,不能熱熱鬧鬧地辦一件喜事,馮老太太又覺得怪委屈人家孩子的。因此雖在一塊住著,但沒有圓房,夫妻二人仍然是兄妹相稱。

荷姑每天在家中拿白紙,以小刀,鏤刻花樣子,刻得雙雙的蝴蝶、對對的鴛鴦、並蒂蓮、交頸鳳,她刻得都是特別的細緻玲攏,一般婦女買了去,照著繡在鞍上,紮在裙邊,都格外的顯出美麗、好看。因此馮老忠的花樣是出了名,買賣非常的興旺。別人問他說:「憑你這兩隻又笨又粗的手,也會刻出這麼好的花樣子來嗎?」他就搖搖頭說:「不是我刻的,是我媳婦給刻的。」所以漸漸地,馮老忠的「媳婦」也就出了名,可是城裡的人,還都只知道他媳婦的手巧,至於模樣兒多麼美麗,只有同村的人才知道,而同村中又除了撿糞的,就是趕腳的,很難與城中的大戶人家接近。

馮老忠是每逢一四七,二五八,這六天是進城裡去賣,三六九那三天是串附近的鄉村。每逢初十或二十,他歇工,在家裡幫忙未婚妻預備貨物,他的生活是極有規律的,他老孃跟未婚妻的腦子裡都有一本黃曆,初幾、十幾、二十幾,這個月是大建小建,都時時提醒他,從來沒有弄錯過,他的腦子裡又像是有個鐘錶,甚麼時候背著貨匣子出門,甚麼時候回家來,都是準確極了。

有時村裡那棵老柳樹的影子斜了,西邊遠處山後已起了紅光,群鴉掠著樹叫,鄰居的炊煙都已嫋嫋地升起,馮老忠可不知在哪兒耽誤了時候,還沒有回來,他的母親總是倚門而望,荷姑拿著小刀兒刻紙,也時時地發呆,都安不下心去,直待馮老太太看見兒子回來了,走進村來了,她回首向屋裡喊了一聲:「回來啦!你快燒飯吧!」荷姑才把一顆懸蕩的心落將下去,她急忙忙地將一張一張又白又薄的花樣子紙,和已鏤成的、未成的,分別地,清而不亂地,裝在拿布做的各種夾子裡,壓了起來。把幾柄小刀都拂拭一遍,收起,炕上的碎紙屑也都掃在一邊。然後她穿上小鞋下了炕,在院中抱了柴,跑到婆母的屋裡去升火。

她的婆母跟她住在一屋,外間就是一個灶臺,至於她做花樣子的那個單間,白天是她的工作室,晚上是她丈夫睡的,而將來那也就是他們的新房。她的夢魂裡時時留戀著那屋子,她惟一的希望,就是將來移到那屋裡去住,那屋裡很乾淨,一點菸也不讓飄進去,怕薰壞了花樣子的紙。這屋裡卻是灶門裡通紅,煙也往外飄散,她的姿容在火光中、煙霧裡,是益顯得美。

馮老忠先把貨匣子送到那屋,然後一邊數著錢一邊走進這屋來,荷姑總要偷看他一眼,看見他要是合不上嘴,就是今天的買賣好,要是面上沒甚麼表情,那就是這一天的買賣平常,不過近來馮老忠總是喜歡的時候居多,尤其,每逢馮老忠把一疊子銅錢交給他的母親,說:「娘,收起來吧,這是五百錢!」她的心裡就有點發跳,同時也在原知道的數目上加添上了一個數目,想著如今已積了十九吊五百錢了,早先核計過,只要能積到三十吊錢,那就夠做兩身新衣棠的,還夠買酒、買肉、請客、辦喜事的。每逢她一想到了這裡之時,灶裡的人總是燃得更旺,烤得她的臉發熱,鍋裡煮的飯發出來的氣都是特別的香。

馮老忠對待他的未婚妻是特別的好,有一次荷姑病了,他急得有半個多月沒睡覺,沒吃好飯,做買賣也沒精神,延醫買藥,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般,還往十里地外山上的菩薩庵裡,為他媳婦燒香,這是去年的事。村中人至今還傳為笑柄,然而荷姑的心裡卻是感激的、愛戀的,他們的生活美麗得如同村口那株開滿著粉化的杏樹,是這附近最幸運的,然而,一陣狂風捲著沙土次來,片刻之間,花兒盡皆搖落,方英萎地,任人踐踏,十分的悽慘可憐。

原來本地有一位戴大老爺,住在離著瑪家五里地外的戴家莊,那個莊子早先本不叫這名字,村裡姓戴的也不多,是因為有個姓戴的人中了武舉,作過漢中的鎮臺、潢關的總兵,後來又因為獲了罪革職家居,在本地連奪帶買,置了個大田莊,成了大紳士,所以把村名改為「戴家莊」。戴大老爺人有五十多歲了,財多勢大,不但在鄉間有著大莊院,在城裡還蓋了一所大宅子,他兩邊住著,每邊都有他的姬妾十餘人,男女僕人無數,而衙門裡的人也都暗中與他結交。江湖鏢客、各地豪強,都與他明著來往。他有個大管家姓解,行七,是個白臉大胖子,甚麼狠心的事都做,人都暗中稱他為「解判官」,連帶著就管戴大老爺叫作「戴閻王」,不過也只是在背地裡叫,而且得悄悄地說,明著,誰若敢瞪眼瞧他一下,那就,雖不至於死,可也得出一點麻煩。

整個的靈山城,只有一個人敢跟戴閻王平起平坐,那就是早先在城中開過鏢店的老英雄劉昆,戴閻王沒中武舉之時就跟他學過武藝,所以至今仍稱他馮老師。別的人,如潼關裡外常來往、常滋事橫行的鏢頭花豹子柳傑等等,每逢來到這裡,必先得拜訪他,他高興之時可以一同飲宴,彼此稱兄喚弟。不然就當奴僕一樣的支使,此外就是南山之陽,板橋村,於今年春天搬來一個姓餘的,這人行為很怪,從來不進城,只與戴閻王互相來往,相交甚密。別的人,即使本地的縣太爺,見了戴閻王時也得先給他打躬才行。

戴閻王最近又納了一房小,是城裡的姑娘,這位新太太不願在鄉間居住,因此戴閻王也就常住在城內。馮老忠的花樣子,無論是在鄉間賣,在城裡賈,最大的主顧總是戴家,因為戴家的女眷多,又都愛修飾,所以馮老忠的買賣就很興旺,他跟兩處戴家的上上下下都很熟識,有時只要戴家照顧他了,他就不再往別處,那麼一家一天的衣食也就全都夠了,所以全城的人無一不恨,而且懼怕戴閻王,惟獨馮老忠總是說戴大爺好,背地說話他也總是戴大老爺長、戴大老爺短。有一次就被那街頭的無賴漢神手張——因為這傢伙開寶賭錢時,手裡最會做鬼兒,故有此綽號」」聽見了,就打了他一個耳光,罵他說:「戴閻王是你爸爸?背地裡你也叫他老爺?你溜他的溝子,為甚麼不拿你媳婦孝敬他呢?」

馮老忠為人雖向來不惹氣,可是一聽見別人侮辱了他的媳婦,他就動了火兒,若不是旁邊人給勸,他幾乎跟神手張打起來,可是神手張也有報應,有一回他正跟人在野地裡賭錢,叫戴家莊的幾個壯丁給按在野地上飽打了一頓,他的兩條腿跛了足有兩個月,幸虧太平店掌櫃的張三跟他是表親,拿出錢來請接骨匠,才給他治好了的。馮老忠心裡是又解恨,可又覺得他可憐,自動跟他和解了,請他喝了一回酒,並勸他以後別再惹戴大老爺。神手張卻拿鼻子哼哼了一聲,並撇了撇嘴。

馮老忠家裡有個手兒能幹的媳婦,戴家上下全都知道的,這一天是初一,馮老忠背著貨匣子又進了城,直頭兒先到戴家新宅前,那麼磚對縫的魏魏高牆,廣梁大門高臺階,他看了就覺得心裡尊敬,將貨匣放在門左的上馬石上,就握著耳朵歪著脖子,吆喝了一聲:「花樣子來……買!」

待會兒,就從門裡出來一個男僕,向他問說:「老忠來啦?今天你有甚麼新鮮的花樣子沒有?」

老忠也笑著說:「那有新鮮的?高二爺!現在連鳳穿牡丹都不敢多預備了,因為那繡著太麻煩,現在有些個姑娘的活計都不如早先啦,至多了買幾朵海棠花、松鼠偷葡萄、蝴蝶兒,都為的是省事。」

高二笑著說:「你倒都知道。幸虧你老忠,你要是個漂亮小夥,由我這兒簡直就不敢叫你到這門口來。喂!我要做一條綢褲帶,上邊打算繡八仙過海,我找人畫樣子,叫你媳婦給刻出來。還得管繡,行不行?可不是白做,做完了你要多少錢,我就給多少錢。」

馮老忠卻說:「「我媳婦成天淨拿小刀子,哪裡還會拿針繡活?你找人把樣子畫好了,我叫她去刻,您再找別人去繡好啦。」

高二說:「我要的就是你媳婦的活計嘛。」

馮老忠聽了這話,雖然立刻心裡不大高興,可是又不能得罪高二,他就笑一笑說:「高二爺別拿我開心啦!」又問說:「勞高二爺的駕,問問裡邊的姑娘大嫂們,今天花樣子要不要?」

高二說:「你得等一等,今天初一,她們都上城隍廟燒香去了,要不然你明天再來吧。」馮老忠笑著說:「我等一會也不要緊,裡邊那位有麻子的嫂子,還叫我帶荷包樣子,我給她帶來啦。」

高二腳登著上馬石,跟他說笑,有個小廝出來問說,「老忠!你媳婦昨晚上沒有罰你的跪呀?」

老忠就回答說:「沒有。」引得那兩個人都笑。

正在這時,就聽一陣咕嚕嚕的響聲,由南面來了兩輛簇新的、青驟子的車,高二就把話止住了,車到了門前停住,有兩個僕婦攙著兩位衣飾富麗、年輕貌美的太太下去,並有兩個小丫鬟,一下車就跑過來挑選花樣,馮老忠將嵌著玻璃的匣蓋兒開啟,由著兩個丫鬟挑選,他卻不由得直著眼看那位後下車來的太太,因為這位太太太年輕,個子又很矮,大概只有十五六歲的樣子。兩個太太也都向他的貨匣子看了一眼,就輕輕移著蓮步,上了高臺階,走進大門去了。

高二拍下馮老忠的腦袋一下,說:「你的眼睛都直啦?你沒瞧見過嗎,那身量矮的,就是我們這兒的新太太,你看漂亮吧?比這兩位……」他又摸著兩個丫鬟的頭髮,兩個丫鬟都打他。高二露著牙笑,說:「我夸人家漂亮,你們也生氣?」說著,忽然一扭臉,他就趕緊收住了笑容,變成了恭謹的樣子,兩個丫鬟扔了幾個錢拿了幾個花樣子也往門裡走去。

馮老忠自從賣花樣子以來,不知看見多少女人,可是他絕沒見過有比他的媳婦荷姑更美的,剛才進去的那個大太太兒,當然更不能提啦,他心裡未免有些得意。由於高二問的那句,他就笑著說:「我瞧她幹甚麼?她的模樣,連我媳婦一成兒也不如呀。你們不知道我媳婦長得多好啦,再過兩月我就請你們喝喜酒哩!」他說到這兒,見高二和那個小廝都直直地立著,不說話,他不由得有點詫異,趕緊扭頭一看,不由嚇了一大跳,原來他身後立著一位高身材、長臉、黑鬍子,不太胖,滿身的綢緞衣棠耀眼的人,原是正是戴大老爺戴閻王,看這樣子也是才由城隍廟回來,沒到門前就遇見小廝將馬接過遇去啦,他故意閒散地走這麼幾步,在馮老忠的身後邊已站了半天,一切的話都已被他聽去了。

馮老忠就彎著腰,笑著叫聲:「大老爺!」

戴閻王卻也微微帶著笑,過來,低著頭看了看玻璃蓋裡的花樣子,連說:「很好,很好。」馮老忠受寵若驚,只是笑,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高二在旁邊指著說:「這些花樣子都是他媳婦做的。」說出這話來,還揚著臉瞧了瞧他家的老爺。戴閻王也沒作甚麼表示,站著看了一會,就邁上了臺階,走進大門裡去了。

馮老忠這才鬆了口氣,撓撓脖子,高二就又向他笑著說:「看你有多走運!連我們大老爺都跟你說話了,以後你有甚麼事求我們大老爺也就好辦了。」馮老忠的心裡也很是歡喜,又跟高二談笑了半天,裡面就出來人叫高二進去。

馮老忠見裡面也沒人出來買他的花樣子了,他就背起匣子來離開了這大門。對了兩條衚衕,吆喝了半天,也沒有人叫他,心裡未免有點兒著急,正在走著,忽聽身後有人叫他:「老忠,老忠。」他急忙回頭,一看,又是高二,他就問說:「怎麼!又叫我回去嗎?還要照顧照顧我嗎?」

高二卻笑著說:「我沒跟你說嗎?你的運氣來啦,我們大老爺看了你的花樣子,回到裡院百誇好,我們那位新太太可就想起來一件事,她孃家有個妹妹,到夏天就要出閣啦。我們新奶奶當然得給送點活計,作為填箱的東西啦。可是繡花作出的那些樣子,連我們大老爺都覺得太俗氣。」

馮老忠就笑著說:「求二爺給說一說,照顧照顧我吧。」

高二點頭說:「就是這個意思,明天把你所有的樣子無論大的小的,都拿一樣兒來。」

馮老忠點頭說:「好呀好呀,我家裡有本子,上頭貼著二百多種花樣兒呢,隨便挑都能定做。」

高二點頭說:「那更好!可是明兒送本子時你別自己送來,我們宅裡的規矩嚴,你大概也知道,三尺童子都不能進裡院,我們那位新太太整天在煙盤子旁邊躺著,你的花樣子拿進去,她不定挑一天兩天才能拿定主意,碰巧就許扔在一邊,她忘了,就許給弄丟了。」

馮老忠說:「那可不行!我們一家全靠著那樣本子吃飯,那樣本是祖傳的,沒有那個,我就別作這行買賣啦,我媳婦也就刻不出來啦。」

高二說:「所以啊,我想明兒頂好叫你媳婦打扮得乾乾淨淨地直頭進內宅,把本子當面給我們新奶奶看,我們新奶奶也是個外行,你媳婦要是在旁邊一說,這個繡在荷包上最好啦,那個紮在鞋上最好不過啦,我們的新奶奶聽了一高興,一定會照顧你們多少銀子呢。」

馮老忠聽了,閉不上嘴的笑著說,「好吧,好吧,明天我一定來,甚麼時候呢?」

高二想了一想,說:「頂好是下午吧,因為我們的新奶奶起來得晚,你們要是來早了,又得白等半天。」馮老忠連連地點頭,高二又笑著拍了他的匣子一下,說:「明兒我也得看看我的老忠嫂子。」

馮老忠說:「二節你可別逗她,她現在還沒娶過來呢,別人一逗她,她一定會害羞。」

高二搖頭說:「不會不會,我不過說著玩一玩罷了,說真的,咱們這些日來,交情真不壞,我看你老老實實的,人很不錯的,我才這麼給你攬買賣。要換個別的賣花樣的,在我們門口兒多待一會也不行,我早給趕走啦。」

馮老忠說:「我知道都仗著高二爺支援我,將來我一定給高二爺道謝。」

高二又笑著說:「不客氣!你走吧!咱們明天見。」-肜現矣中χ向高二點了點頭,他就轉過身來,背著貨匣子,雖然今天他的生意不佳,僅僅賣了幾個錢,應當在城裡再串幾條街,再找幾號兒買賣才對。然而這時他的心裡是又喜歡、又紊亂,想著明天戴家的新奶奶不定要照顧他多少錢,一下子就許是十兩,那麼娶親足夠了,還可以給荷姑做好幾件新鮮的衣棠。……他也沒有耐心再串街道去吆喝了,就背著貨匣子興興頭頭,緊緊急急,出了城回到距城三里地的他那個村子。

他一進了家門,倒把他母親跟荷姑嚇了一大跳,馮老太太就變著色問說:「今天你怎麼回來得這麼早呀?」馮老忠笑著,當著荷姑,他就把將要做成一作好買賈的事情,全都說了。荷姑面上也隱隱地露出來喜色,可是馮老太太卻帶著點憂悶,半天,她才點了點頭,說:「那麼,你們就趕做點好樣子吧。明天你帶著荷姑到城裡去一趟,可是也不必叫她又換甚麼乾淨的衣棠,咱們本來是鄉下人,又是做小買賣的,人家也不會笑話咱們。」

荷姑回到屋裡去了,馮老忠也抱著貨匣隨著進屋,荷姑很高興,手兒不停,在炕上放了小桌,拿抹布拭乾淨了,隨後又開啟包袱,取出裡邊的七八個紙夾子,及一大本厚厚的原樣子,馮老忠就接過來,一篇一篇的翻閱著,先挑出來幾樣,叫荷姑趕做,荷姑鋪上幾張雪白的紙,拿起尖銳的小刀,盤膝坐著,抬臉將眼皮兒掠了掠,看見馮老忠的那忠厚的臉上帶著一種溫情的笑,她不禁也笑了,同時臉兒覺得通紅。

當日,寂靜的小村、寂靜的小屋裡,只有小刀劃在紙上之聲,聲音是那麼細微,如春蠶食著嫩桑葉,隨著一疊一疊的由荷姑的纖纖手裡,鏤出來各種精緻玲瓏的樣子,馮老忠看著笑。晚間小窗上染著通明的燈光,他們工作直到深夜,馮老忠見荷姑的俊美可愛的眼晴已現出倦意來,他就低聲說:「你也別太累著了,現在預備的這十幾樣兒,也差不多夠了,明天連樣本拿了等他們挑出來,咱們再給他們做,你也回屋裡睡覺去吧。」荷姑點了點頭,羞顏對著她的丈夫。馮老忠也一邊收拾著,一邊轉著頭望她笑。荷姑又笑一笑,就走回她婆母的房中去睡了。

次日,清晨起來,荷姑又忙了一陣,然後,不用別人催促,荷姑就去做午飯,午後她就淨臉擦粉、梳攏辮子,雖然有婆母的吩咐,可是她仍換了一條紅布的褲子。上身是剪裁得很合身的新洗得很平展乾淨的月白小掛,鞋也換了一雙籠緞子,上繡著幾朵梅花,馮老忠從昨天就跟鄰居借妥了一頭驢,如今牽了來,荷姑拿著個包袱,出了柴靡,騎在驢上,馮老太太還倚著門囑咐說:「早一些回來。」馮老忠就揮著短鞭催著驢跑,他在後邊跟著跑,身後卻有許多鄰人在大聲地笑他。

馮老忠很是高興,小草驢駝著他的嬌豔如花的未婚妻,踏著芳草小徑向城裡去,到了城襄戴閻王的宅門前,驢子靠近了下馬石,馮老忠把貨色兒交給荷姑,這時高二,跟幾個小廝都由臺階上下來,他們望見了荷姑,眼睛都不由得呆了。

馮老忠就跟荷姑說:「你進去吧。把樣子交給宅裡的新奶奶看看,說話可留點神,別淨說愣話。」荷姑提著包袱下了驢,她的臉兒低著,顯出來發怯害羞的神態,馮老忠又暗中囑咐一聲:「別發怯,你隨著高二爺進去吧。我牽驢到大街上海泉居茶館等你,你知道吧?就是金牛香粉鋪對面的那家茶館。」荷姑點了點頭表示她知道,本來金牛為記的香粉鋪,是城裡的老字號,那裡的胭脂粉最為出名,四鄉八鎮的姑娘媳婦,只要進過一次城的,沒有不在那兒買過東西,沒有不認識它的招牌的,在它對過的茶館當然好找,馮老忠又向高二託付、懇求一番,高二就帶著提著貨色兒的荷姑上了臺階,進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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