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素蘭「哼」了一聲說:「我瞧他可沒有那大的膽子,他今天把玉芹送來,明天還許不敢跟少太爺說呢!說了又當怎麼樣,少太爺還真能拿鐵錘把我打死嗎?我不信他有那麼狠的心。我還是愛怎麼就怎麼樣!誰也管不了我!後樓上那個老天殺的,當面我怕她,背著面我給他念咒,快死!快死!心疼一下就把她疼死。秦媽!秦媽!快拿鑰匙去!」
鐵芳看完了這一幕情景,他便腳踏著屋瓦,伏著身而行,飛快地,他跳到院落之外,衚衕之中,由地下找著了那件老羊皮襖披在身上往北走了幾步,就見那邊的門已經開了。先透出燈光,隨著出現了搖搖晃晃的燈籠,那黃色閃閃的光圈之內,籠罩著身披鬥蓬,雲鬢蓬鬆的柳素蘭。她的身軀一扭一扭地來回地找,並且發著冷笑,自言自語地說:「你別走呀!我話還沒跟你說完呢!你不是為了我才來的嗎?我是由蘭州到肅州頂最美的美……你別管吳元猛,他也管不了我……」
鐵芳卻急急地向北走去,心中又氣惱又猜疑,覺得這是怎麼一回事呀?莫非強盜的家中就一定有這等的事麼?這柳素蘭跟那金大娘,她們雖然都非正經出身,但無論如何也不至於這樣,莫非因為當了盜婦之後,才變成得這個樣子嗎?……
他已將走出了衚衕口,那邊的燈影還在搖搖,並尖聲在寒風裡飄蕩著,說:「喂!你倒是回來呀!」
鐵芳不由「哼」的一聲冷笑,然而這時忽聽街上微有聲音,他疾忙躲身,揚首去望,就見有一條疾快的黑影,順著身旁的牆上飛過去了,他不由大吃一驚,及至再看時,就已看不見了。他疾忙也撩衣「嗖」的一聲上了牆,牆的裡面卻是一家住戶,房屋很少,燈光也全無,可是那邊的柳素蘭還在叫著說:「怕甚麼呀?回來呀!你不認得我,你能到我這兒來麼?回來咱們談談!別怕那老乞婆,她永遠不下樓,也別怕那使錘的,他有半個多月沒見著我啦!他管我不著!」聲音雖然不大,但在寒風裡聽得是非常清楚。
鐵芳不禁又罵了一聲,本想回去再追尋那條黑影,看看到底是甚麼人,但是他又厭惡這婦人。他就跳下牆去,走出了衚衕口,忿忿地回店房去了。
這時那柳素蘭提著燈仍是不死心,她也往這邊走來,嘴裡的話漸漸也變成了怒罵。忽然一陣狂熱的北風,把她的燈籠刮滅了,她就踝腳大罵,說:「該死的!半夜深更來攪我,不容我把話說完了就走!該死的……」
秦媽站在那門旁叫她回去,她這才轉過了身,手部凍僵了,眼裡也不由得流出淚來,她實在是又害怕,又失望。她害怕是因為怕把這件事情弄到吳元猛的耳裡,她倒不至於怕挨一鐵錘,她知道吳元猛歡喜她,可是那一頓飽打也是免不了的,吳元猛曾打過她好幾次,結果都是她百般地央求才重得到寵愛。
她知道吳元猛拳頭的沉重不在鐵錘之下,她失望是因為鐵芳的像貌,她從來也沒看見過這樣英俊的人。背著吳元猛,她在這城裡曾認識兩三個人,知府的侄少爺跟馬百萬,以及一個錢莊的劉夥計,都是常來到她這兒喝茶談話的,但她都不喜歡,她希望鐵芳能由今夜起也與她相識。可是,鐵芳走了,她怎麼找也找不著,怎麼叫也叫不回來,她心裡不禁惆悵,而且難過。
這時秦媽,還有那管做飯的也是她最心腹的紀媽,也出來了,都叫著她快回去。她才抱抱怨怨,回到了門裡,那秦媽摸著黑兒又把門鎖上,她跟紀媽又往院裡走,她屋裡的燈光倒還是明亮著,她心中熬煩,想要一進屋撲到床上就睡,但是沒有想到……
她看屋中又有一個男子手持著寶劍,並且不是才走的那人,這是另一個人,她不由就「哎喲」叫了一聲。這人卻寶劍向她的肩頭平著一拍,她又尖叫了一下,就坐在地下。
紀媽跟秦媽都慌張張地問說:「其麼事?甚麼事?」可是一進屋來,卻又都嚇得直了眼睛,渾身抖顫。
這個人又舉劍威嚇著說:「都好好地站著,你們誰要是敢嚷嚷,我就叫誰立刻死!」
嚇得兩個僕婦全都不敢說話。可是柳素蘭忽然扶著牆又站了起來,因為她聽這個人說話的聲音很細,簡直是一個女的。可是她瞪著眼,大膽地細看了半天,只見這人身穿著青布夾褲襖,還穿著一個皮背心,腳下是大腳青鞋,又確實是個男人,論年紀才不過二十上下,長得比剛才那人更漂亮,而且比自己還漂亮。
她立時就一點也不怕了,就「噗哧」地一笑,說:「我今天才是好福氣呢!本來我都睡了,可是不斷的有人來,才走了一個,就又來了一個,我的人緣兒果真好,你又找我幹甚麼來啦?難道你也是吳少太爺新交的朋友嗎?」
這個人卻說:「誰是他的朋友?我來到涼州府就為的是來殺他!」
柳素蘭卻笑了笑,說:「得啦!你就別拿寶劍來嚇嚇我啦!寶劍我也見過,我看你的年紀比我也許小呢,我就叫你一聲小兄弟吧。……」
才說到這裡,卻「吧」的一聲,她臉上就捱了一巴掌,不由得又痛,又發燒,她就氣急了,嚷嚷著說:「你是哪兒來的野小子?你敢打我?你不知這,涼州城第一個人物是吳少太爺,第二是金大娘,第三就是我,第四個才是知府呢!你敢打我?你比剛才來的那個還不講理嗎?……」
她撲過來要揪這個人的胳膊,這個人卻右手把劍向她的頭上一晃,左手將她又一椎,推得她倒退了三四步,「咕咚!哎喲!」連兩個僕婦嚇得叫了起來,柳素蘭的皮斗篷也甩落在地下了,她的身子又摔倒了。
這個人可真兇,聲音細而亮,毫不怕被人聽見。他趕過來一腳蹬住了柳素蘭的胸口,劍尖就挨進了她的咽喉,逼問著說:「剛才那個人到你這裡來,是為其麼事?」
柳素蘭說:「他是送了一個丫鬟來,求我們這兒的金大娘收下。」
這人又問說:「金大娘是個甚麼東西?」
柳素蘭說:「剛才我沒跟你說嗎?她是涼州府第二個人物,其實吳少太爺都得聽她的指使,因為吳少太爺最孝母。」
這人又逼問說:「她是黑山熊的甚麼人?」
柳素蘭說:「你還沒弄明白嗎?她是黑山熊的老婆呀!」
這人更逼問著說:「她是黑山熊的原配?還是黑山熊搶來的別人家的婦女?」問這句話時,此人特別顯出來情急、暴躁,他的那如同女子似的臉兒,凜如冰霜,森厲又似劍光。
柳素蘭的身子向後一仰,她索性躺在地下了,嘆著口氣說:「你一說到了這兒,我可也真不想活啦!你要愛殺!你就快快地給我一劍罷!金大娘是怎麼到了黑山熊的手裡的,我真不大明白,我不敢告訴你!我倒真是叫他們給搶來的!……」
說到這裡她忽然發了悲聲,這個持劍的人,反突然將腳也挪開了,就說聲:「你趕快起來罷!」
柳素蘭手伏著地又坐起來,她哭啼抹淚地說:「我早先可也當過花姐,當過人家的小老婆,可是我從來沒受過現在這樣的罪,現在還算好呢!只不過是受金大娘那乞婆一個人的氣,早先,我才被搶到山上的時候也正是冬天,滿山都是冰雪,吳少太爺稍微一發脾氣,就剝了我的衣棠叫我只穿一身小褲褂,在冰雪裡凍著,黑山熊那老強盜更不是人!……」
這個人面現出一點於憐之色,就說:「你且不要說這些話!你既是被他搶來的,只要我殺死了黑山熊父子,我必定能夠救你!」
柳素蘭說:「唉!你就別說這話啦!你也許是一位甚麼俠義英雄,我不敢小瞧你,可是憑你這麼細弱的身子,一口精細的寶劍,你也能夠殺得了黑山熊跟吳少太爺!黑山熊現在冰雪的高山上,你能夠去?吳少太爺手使著四五十斤重的一對鐵錘,你敵得了他?」又說:「除了你能請一個人來!你到新疆去請玉嬌能來,那黑山熊聽了就能夠嚇死,可是吳少太爺他卻不大怎麼怕呢。今天他又來了一個新朋友,就是剛才由我這兒才走的那個姓王的,那個人的武藝也不在他以下,來了就算給他添了一隻膀臂,可是……哼!早晚丫頭跟老婆也非得都叫那個人給霸佔了不可!」
她說著話,由地下撿起皮斗篷又披在身上,氣忿忿地扭到了旁邊,找了一個凳兒坐下。一看見持劍的人呆呆他立著只是發愣,她卻又不禁「噗哧」笑了,說:「不怪我們這裡的金大娘天天叫人把門鎖得嚴了又嚴,原來真的會有令人想不到的事,來些想不到的人,也許是因為我的名兒太大了,所以人都來,想著看我這個從蘭州到肅州的頭一位美人兒,剛才來了個冒失鬼,去了又來了一個小傻子,喂!小兄弟!你拿著寶劍,怎麼我不怕你,你倒有點怕我呀?你怎麼又不言語呀?你倒是為甚麼才來的呀?你貴姓呀?……」
這個人卻突然將劍又一掄,寒光抖動,直向她的前胸,厲聲說:「你不用問我姓甚麼?今天我來的事,不許……」又這著旁邊那兩個僕婦,說:「不許你們向人說,連那姓王的,也不許說。我來這裡,第一是為殺黑山熊父子,還要殺那惡名已滿於甘涼這上的金大娘,我殺他們如斬草莽,但因這個城裡現在住著欽差,須要等兩天後我才能夠下手,你們也別怕,將來我必救你們逃開這裡。聽見了沒有?」
兩個僕婦都一齊嚇得跪下了,柳素蘭這時候可真害怕了,她也不禁全身都打顫,面無人色。只見這個人拿著劍轉身出屋,半天毫無聲息,這屋裡的三個女人全都沒敢動彈,但是,在此時忽聽由裡院發出來「哎喲!……」的一聲叫,柳素蘭打了個冷戰,就站起身來說:「可真不好啦!金大娘大概是叫他給殺了!……」
她跟兩個僕婦都想要跑到裡院的樓上去看看,可是又都身子癱軟不能夠動彈,遙遠之處的更聲,此時已敲到了四下了。
當夜,這裡是異事頒發,驚恐未息。少時五更敲過,天色就發明了,但這時候的廣隆店內,鐵芳睡得正酣,他在夢中仍未忘了那金大娘,並且幻出來滿是冰雪的祁連山,有一群強盜把一輛車給打碎了,從車中搶走了甚麼,同時車後有一匹這騎來到,馬上的人持著寶劍,懷揣著嬰兒……他又幻出來春雪瓶的可愛的容態,更幻出來甚麼韓文佩,黑山熊,殺,鬥,為爭一個無主的男孩,還有一塊紅羅分明在那男孩子的身畔……醒來,這個夢境仍然在他的眼前,他就似是真見了一般,在炕上呆坐了半天,頭腦才有些明白。
長嘆了口氣,剛要下炕,忽聽外面「咚咚咚」地捶門,他就怒問一聲:「是誰!」
外面急急地說:「是我!我是土蛋刁三,王大爺你快開門吧!」
鐵芳不由得詫異,就問說:「有甚麼事?」遂就急忙穿鞋下炕。
刁三卻驚慌悄聲兒說:「有要緊的事!王大爺你快開門,我進來再說!」鐵芳隨將門開了,刁三一進來就隨手把門掩上,變臉變色的悄聲兒說:「我是偷著來的!王大爺你趕快走吧!你不是在峽口
管把野馬薛瑤一隻手砍掉了嗎?他可跟海螃蟹都來了!他是吳少太爺的表弟,待一會兒,吳少太爺一定要跟你翻臉,拿著錘來要你的命!……王大爺你快走罷?」
鐵芳一聽,原來是這件事,他就反倒笑了,先說:「你真是一番好意,我謝謝你了!可是……」
說到這裡,不禁微微地笑說:「我料想吳元猛他就是為表弟跟我拼鬥,也得先把話跟我說清楚了,今天我絕不走,我在此等著他們!」
刁三著急說:「他們要是一翻了臉,可就不講理啦!能帶著幾十個人把店房圍起來,王大爺你門得了他們嗎?」
鐵芳搖頭說:「你不要管了!你快去吧!要叫他們知這了你來給我送信,可一定饒不了你!」
刁三說:「我因為知這你老人家是一位英雄,我才,想叫你老人家將來提拔提拔我!我給他們幹事,永遠得當孫子,得不著一點好處!」
鐵芳急忙擺手說:「你快去罷!不要聲張,你放心,我不怕與他們拼命,他有鐵錘,我有寶劍。
你快去罷!將來我一定能夠提拔你。」
當下刁三先開了門縫向外看著,然後他才悄悄地走了出去。鐵芳叫進店夥來,給他打了臉水,沏茶,做早飯。他很鎮定,而且精神奮發,將衣裡扎束得利便,寶劍時時備在手邊,掄了掄,胳臂也不像昨日那麼疼了。
少時他用了飯,那飛虎鮑坤果然就來到了。對於野馬薛瑤的事,他是一字不提,只說吳少太爺現在請他過去,聽說是有甚麼要緊的事要跟他商量。
鐵芳卻搖頭說:「我不想去,因為昨天在他家裡酒喝得大多了,犯了胃病,我要歇歇。如若有事,可以叫他到我這裡來講。」
鮑坤走後,鐵芳料到待會兒吳元猛就許率眾前來,所以他的精神不免有些緊張,預知少時就有一番惡鬥,自己就是衝出了重圍,離開了涼州,踏雪登上了祁連山。殺黑山熊也許很容易,只不過那個金大娘的來歷,自己始終未弄得明白,這卻是個遺憾,自己到底是為甚麼來的?倘若到祁連山殺死了黑山熊而見不著方二太太之而,可又有何用?……
因此,他的心中實在為難。又過了不多時,就聽院中有雜沓的腳步之聲,他就一驚,並聽有人向屋裡帶笑說這:「王老弟!你好大的架子呀!怎麼非得我親自來請你嗎?」
這正是吳元猛的聲音,鐵芳的寶劍雖就放在身畔,但他反倒不能拿起來了。這時屋門一開,吳元猛的高大身軀就走進屋中,滿面帶著笑,這種笑還像是一種很誠懇的笑,就聽他說:「王老弟!你太多疑!你以為我知這了我的表弟被你砍斷了一隻手的事,就會跟你翻臉,替他出氣嗎?那你可看得我太量狹了!我實同你說,我們吳家父子若是沒有點江湖義氣,就絕不能在甘涼這上混得這麼長久!薛瑤,不錯,他是我的表弟,可是他不聽我的話,在外胡作非為,已不是一日了,連我都想要砍斷他的手呢。老弟你懲戒的對,我不但不生氣,我還得謝謝你!咱們倆的交情還是交情,跟那事不相干,走罷,我家裡把酒都已頂備好了,也沒別人,專等著請你去。」
說到這裡,卻又壓下聲音,把嘴挨近了鐵芳的耳朵,就說:「有一件要緊的事,我要跟你說,還得請你幫個忙呢!」又笑著,用大手拍下鐵芳的肩膀一下,使得鐵芳倒覺得非常慚愧,覺得吳元猛確實是個豪爽的漢子,而自己倒是胸中藏有奸詐之心。此時外面還有幾個惡奴在那裡站著。
吳元猛一眼就都給瞪走了,他望著桌上的寶劍,就說:「你把劍帶上!」
鐵芳卻笑著說:「你已經把話說開了,咱們的交情,我難道還能懷疑你嗎?」
吳元猛卻又悄聲說:「你是不知這,你砍掉了薛瑤一隻手的事,我雖不在意,可是我手下的人全覺著不平,那海螃蟹袁慶又在暗地裡激他們,他們就如同是一窩蜂,已經被你給惹起來了。他們若是想暗算你,那連我也攔不住,因為現在為玉欽差的事,我正用著他們,你還是拿上寶劍才好!」
鐵芳卻露出一種輕視的樣子,先把門關上,然後就也悄聲說:「吳兄!如今我已看出,你不愧是一條好漢,但你何必非要去作那件事不可呢?」
吳元猛笑著說:「為找錢花呀?你想我養著多少人?我有多少個老婆?我的老婆哪個不要載金首飾、穿綢緞衣棠:我自己跟著她們還都要抽大煙,沒錢龍行?」又拍了拍鐵芳的肩膀說:「我看這回買賣作好了,你也闊了,你也弄上幾個老婆,你就知這那滋味了,你也就天天得想法子要弄錢了!」
錢芳便不言語。覺得這個人是盜性已深,無法勸他改悔了。
吳元猛又笑著說,「如今就是給我一個總督巡撫的官兒,我也不幹,因為那還沒有我當這個少太爺舒服呢!再說我辦玉欽差這件事,還是為報私仇!為使玉嬌龍那狗娘們兒的鬼魂也生一生氣!」說到這裡,他的面容更為兇惡。
鐵芳怒發於心,就冷笑了笑,持寶劍說:「咱們走吧!我再去擾你一杯吧。」
當下二人開門出屋,到店門外,見已有吳元猛坐來的車等在那裡。吳元猛叫鐵芳上車去坐,他跨著車轅,就往北走,路旁行路的人多半站住了腳,恭敬畏懼地向著車彎身打躬。
吳元猛卻連頭也不點一下,但是他對於路旁走著的大姑娘小媳婦,可是非常注意地帶笑地去看,即使人家是有男人跟著,他也很輕薄地說著:「跟我到家裡去罷?」或者:「喂!你頭上的花兒戴歪了!」要不然就是:「好端正的腳呀!」
被調戲的女人只有趕緊躲避,而不敢還一句話,他卻哈哈大笑,並回頭望著鐵芳,顯示他在這座城中的權威。少時就到了他家的大門首,他先下了車,鐵芳提劍也隨著跳下,進到大門洞,就見今天這裡的情景可比昨日緊張。院中的人特別多,還都向他怒目而視。
那與鐵芳曾往峽口營會過面的海螃蟹袁慶,也在這裡了,跟那個胡豹,兩人手裡都握著短刀,似乎是就要撲過來的樣子。
吳元猛卻沉下來臉,使出來威風,怒喝一聲:「你們都在這裡幹甚麼!」
有的見他怒喝,就趕緊向後退去,獨有那個胡豹,硬挺著胸脯上前說:「少太爺!他是咱們的對頭,在峽口營他把你的表弟砍下一隻手,你不替咱們的人報仇,反倒……」
吳元猛就忽然面現出一陣獰笑,間說:「反倒甚麼?反倒怎樣?」
胡豹似乎有所恃而毫無畏懼的樣子,當時就敢跟他瞪眼頂起了嘴來,也跳起來大聲嚷嚷著說:「你反倒要跟他稱起弟兄!」
吳元猛笑著指著鐵芳說:「他也是咱們的一路人,昨天特慕我的名來訪我,怎麼會是對頭呢?」
胡豹怨聲說:「難道野馬薛大爺的那隻手就白掉了嗎?」
吳元猛又笑,說:「江湖人彼此爭鬥,是誰的武藝高,本事好,誰就佔便宜,沒有本事的人,掉了手或掉了腦袋,那是活該!我的表弟野馬薛瑤受了傷,那是因為他自己的本事不濟,他若有本事,也可以用他那隻還沒有掉的手,拿刀來,來把這姓王的……」指著鐵芳說:「把他殺了我也決不攔!
你們若是本事都不行,平日就仗著我護著你們、養你們,一點力也不給我出,還倚著我的老頭滿處橫行,如今有了本事的人前來幫助我,你們反倒眼紅了起來!」
胡豹說:「少太爺,你不明白,他不是個好東西,他的來頭不正!」
吳元猛瞪著眼睛說:「甚麼來頭不正!」
胡豹說:「他是由沙漠來的,他是玉嬌龍手下的,他來,是想把我們全踢開,然後他再收拾少太爺呢!」
吳元猛轉臉向鐵芳笑著說:「你可聽見了?」
鐵芳手中緊緊握著劍冷笑著不答,吳元猛又向胡豹問說:「那麼依著你,應當如何?」
胡豹跳起來說:「也得做了他的右手來,我們的氣才能出!」
吳元猛大喝一聲:「好!把刀給我罷!」
當下他就從胡豹的手中奪過了刀,他的蒼白色的臉此時變紫,瞪起來一對眼睛,並提了提袖子,此時許多人的目光都注視在鐵芳的身上,都要看著吳少太爺怎樣斬他的手。鐵芳只向後退了半步,顏色並不改變,倒看他如何。但只見吳元猛突然揚起了明晃晃的短刀,一下砍落了下去,只見「哎喲」的一聲怪叫,三兩個手指落在地下,那胡豹一邊抖著滴著血的手,一邊疼得直叫,向前院奔去了。
鐵芳此時倒不禁變了色,連問說:「這是為甚麼!」
吳元猛卻面露凶煞,望著那一些人說:「你們看見了沒有?我吳元猛交的是天下英雄,結的是江湖好漢,誰的武藝高,誰能幫我的忙,真心與我相交,那就是我的弟兄。你們若是膿包,若是飯桶,卻還要看著人家忌妒、眼紅,那,看見了沒有?……」又將短刀揚起,向下來一落,聲音嚴肅,嚇得他手下的人齊都面現土包,他便說:「我就是照這樣辦!」
鐵芳的心中被他震得吃驚不小,但又疑惑他是故意如此,那胡豹也不過是他手下的一個僕人罷了,他不惜傷他,以固結自己的心。當下鐵芳就不動聲色,吳元猛帶笑點頭,請他到屋中去飲酒。他隨著進去,就見屋中沒有別人,只在外間擺著一對鐵錘,而裡間卻是一桌比昨日更豐富.更考究的筵席,有兩個昨天沒有見過的丫鬟又在那裡伺候,但是都顯出驚驚慌慌的樣子,吳元猛請鐵芳落了座,鐵芳的劍就豎在椅子旁。
那丫鬟的纖纖雙手,給他斟過來酒時,他都覺著有些擔心,笑一笑問吳元猛說:「你剛才何必要那樣?」
吳元猛也笑一笑,沒有言語。喝過了兩杯酒,吃過了幾箸素菜之後,他才嘆息著說:「我手下的這些人實在都太沒有用,他們兩三個人也都舉不起我的鐵錘來,從我老子時起,就養著這些膿包,假若早有像你這樣武藝的人相助,我們焉能受玉嬌龍那婦人的欺負?」使了個眼色。那兩個丫鬟立時就避了出去。
吳元猛就又悄聲對鐵芳笑說:「昨天晚上可出了事了!」
鐵芳裝作不知,問說:「甚麼事?」
吳元猛冷笑著,說:「不要緊!我不怕!有老弟你在此,我更不怕別人和我作對!」
鐵芳又問說:「到底是甚麼事?」吳元猛又淡然地一笑,其實從他的神色之中已可看出他的驚恐了,他說:「就是昨天灑了你一身酒的那個丫鬟,其實我已經不說她了,但她回到了裡院,被小妾知曉了此事,怪她粗心,又怪她在生人眼前顯出來沒有人管束。」
鐵芳說:「其實是件不要緊的事,我這衣服還怕酒髒了嗎?再說她也不是成心的!」
吳元猛說:「唉!究竟是女人的量狹,她就又把那丫頭責罰了一頓,那丫鬟哭哭啼啼地,到晚間她竟悄悄地走了,到了南首,我的另一個婦人名叫柳素蘭之處。她去了倒還不要緊,不料那時又混進去了一個賊人……」
鐵芳的神色不禁一變,想他一定說到了自己,但是聽吳元猛又說:「那個人……據今天清早素蘭派那裡的秦媽來告訴我說,是一個二十歲上下,眉目清秀,手執寶劍……穿著一件皮背心的男子……」
鐵芳一聽,心說:「奇怪!昨大我並沒穿著甚麼皮背心呀!」
吳元猛說:「這個賊,他倒是沒傷人,他先將柳素蘭威嚇了半天,發下狂言,說是特來要我父子的性命!哈哈!這個人……他接著便到了那院子的後樓上,幾乎將床上睡著的金大娘殺死!幸而金大娘為人機警,見有賊來了,她就趕緊滾落在床的下邊,那賊人倒還沒揪出她來殺了她!」帶著恨意把話止住,呆呆地瞪著兩隻眼睛。
鐵芳就拱了拱手說:「恕我冒昧!我要打聽打聽,因為我從西邊前來數百里之內,到處聽人談起涼州府金大娘之名,可不知這是吳兄的甚麼人?是怎樣的一位太太!」
吳元猛說:「這話待會兒我再告訴你!」且聽我說,昨夜,三四更的時候,我這裡也出了一件事,是六十妾的屋中。平日她抽菸,昨夜別人都睡了,獨她還沒睡,就來了也是那二十歲上下,眉目清秀,手執寶劍,身穿皮背心的人,推開了門進了屋,持劍逼嚇,問我住在哪閒屋內。六十妾咬定了牙關不肯說出我在哪間屋裡,他才一無所得,也沒傷人,就走了。據我想,此人一定就是昨天白書,在我門前徘徊的那個官人!」
鐵芳聽到了這裡,不由就回想這次東來,路上所聽見的,處處遇見的那個「漂亮的小差官」未見面,但此人莫非是……正在想著,吳元猛又顯出點懼意,悄聲地說:「我想此人的夜行工夫一定很好,大約是玉欽差在新疆僱來,特為暗中保護他的。我疑惑他就是玉嬌龍的夥伴,許是那個韓鐵芳!」
「吧」的一摔酒杯,幾乎就給摔碎了,他忿怒,卻又恐懼地說:「現在暗中既有這麼個人,咱們的那檔子買賣,可就有點難作了,所以,並不是我失去了銳氣,我是想,咱們若想辦成那件事,就先得除去了這個人!老弟!你在這城裡還沒有甚麼人認得,我主張,用過了酒,你就……」
鐵芳接著點頭說:「不要緊,少時我就出去查訪查訪。」
吳元猛又囑咐說:「你可要小心!如果此人是韓鐵芳,那我們更應當謹慎地對付,他既是玉嬌龍的夥伴,武藝就必是高強!」
鐵芳聽了,只是微微地笑。自己實在不願再隱名瞞姓了,可是看著吳元猛這個人,又真難以對他明說,於是就又飲下了半口酒,便又故意問:「此人莫非是專為金大娘而來的?」
吳元猛搖頭說:「不會,不會,金大娘只不過是愛錢罷了!因為我很尊敬她,她才在甘涼道上有這樣大的名,現在她養了幾個花姐,混事給她掙錢,她指使我手下的幾個人,又背著我去作生意,賺來錢,分給她,卻瞞著我,我也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去管她。但我也知這,她不會結仇於人,以至找到這裡來要她的命!」
鐵芳就又問:「這位太太是吳兄你的甚麼人呢?……」注意著聽他的答覆。
吳元猛說:「她也不能算是我的甚麼人,她不過是家父的一個小老婆罷了!」
因此鐵芳越發專心去聽,吳元猛又嘆息著說:「只因我自幼喪母,住在山上沒人照管,在我十歲的時候,得了一場很重的傷寒病,險些就要死了,多虧那個婦人服侍我湯藥,我發昏的時候,她遍山遍谷去叫我的魂,她又不辭辛苦,那小腳走過了幾道山嶺,到山神廟裡去給我許願燒香,有半年多我才病好,她就如同是我的重生之母。後來,我老子待她不好,她就跟我住在一起,我的衣服鞋襪又全是她做她洗。後來我在這涼州府打傷了火眼猿猴高保,從那時起,我才名震甘涼道上,但那時我也受了些傷,又幸虧她把我照護得好了。我吳元猛原是個有良心的漢子,我不能忘了她待我的種種好處,所以便把她接下山來,在此蓋了房屋,請她居住,以免她在山上受苦,並叫我那最寵愛的婆娘柳素蘭陪著她住,伺候她,就算是她的兒媳了!」
鐵芳聽到了這裡,不由對吳元猛發出些敬意,就又問:「這位金太太是本地的人麼!」
吳元猛搖頭說:「不是,她是南方人,因她自稱孃家姓金,她又很愛金銀,別人才都稱她為金大娘。」
鐵芳故意笑了笑說:「這位太太,心腸是很好,不過她要那些金銀,又有甚麼用呢?她又沒個兒女?」直著眼睛去看吳元猛的表情。
吳元猛卻笑了笑,說:「我知道她的心,向來我也不管她,不過,就是剛才咱們說的那些話,你今天千萬出去查訪查訪那個人才要緊。」
鐵芳胡亂的吃了些菜,又咽下去幾口饅頭,然後就站起身,提起劍來說:「我這時就走吧!」
吳元猛擺手說:「不要忙!不要忙!我還有話要告訴你,你如果探知那人姓韓,確實是韓鐵芳,你就先不要跟他動手,如果打聽出來韓鐵芳那小子真是春雪瓶之夫,那更要先回來告訴我。」
鐵芳問道:「這是甚麼原因?」吳元猛說:「你想啊!我跟那玉嬌龍有仇,跟春雪瓶又有甚麼仇恨呢?」
鐵芳說:「吳兄!你是一條好漢,是個有良心,是非分明的人,你的話既然說到此處,那我倒要勸勸你了!」
吳元猛有點詫異地間說:「老弟,你又要勸我甚麼?」
鐵芳說:「我勸你跟韓鐵芳跟春雪瓶解了仇恨,我勸你不必再圖謀玉欽差。」
吳元猛變色說:「老弟,你怎麼又說這話?莫非你怕了!」
鐵芳激忿地說:「不是我怕,是我以為你何必要這樣辦呢?……」
吳元猛忽又沉下臉來,說:「玉欽差,我是絕對不能饒了他,不僅我要他那些貪贓得來的金銀,我還要將他置於死地,為的是叫玉嬌龍那娘們兒的陰魂難受。韓鐵芳我也饒他不了,至少,我也得一鐵錘打碎了他的頭骨!那春雪瓶……」
說到這裡,卻又忘形地微微笑了起來,說:「不瞞老弟!我早就聽說她貌若天仙,有一身好武藝,但是我只要見了她,我不費一槍一刀,只消把她請到金大娘的樓上,隨便跟她說幾句話,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頭都仰了起來,椅子「咯吱咯吱」地直響,他說:「我為甚麼蓋那座呢?
我單為給金大娘在那住嗎?不是不是,我早有此心,到時我就要收春雪細作老婆,她一定肯幹,憑金大娘就能逼著她肯。到時,我就將我這些個婆娘都趕走,專娶春雪瓶,將來生個兒子,我教他也使鐵錘,她再教給他玉嬌龍的那種劍法,至少,那孩子在甘涼道上準保比我還出名,我再給他許多錢,哈哈哈哈……」
鐵芳此時氣得肺都要炸了,便說:「我這就走了!」
吳元猛又囑咐說:「千萬照著我的話去辦!」
鐵芳漫應了一聲,就提劍往外走,那兩個丫鬟趕緊替他開了門,他就大踏步走出屋,屋外飛虎鮑坤迎了過來,鐵芳卻又急忙止住了步,懷疑著,並且準備著,他以為鮑坤也是要替那野馬薛瑤出氣,要殺傷他。但沒想到這個鮑坤,還是跟昨天一樣地對他說話,只是神氣慌張,緊皺著眉頭,憂煩地問說:「你要幹甚麼去?」
鐵芳用手指了指屋中,就說:「元猛他要叫我出去辦點車。」
鮑坤就說:「你可快些回來,今天還許有個朋友要來呢。」
鐵芳就說:「是誰?」
鮑坤說:「是撞關的老君牛張伯飛,他跟我們這邊也有來往。他的兄弟仙人劍張仲翔,跟竇定遠、秦傑都是被玉欽差僱了去當保鏢的,他跟咱們這裡的少太爺也通風,原想是等到玉欽差在西邊撈足了錢,肥了,回來時,他作內應,我們在外,就一同下手作買賣,可是他們一去就無音信,後來他哥哥張伯飛才也趕去幫助他們。這裡的少太爺並派了我那四位老弟,惡虎楊塞、猛虎常林和瘦虎常明……」
鐵芳聽到了這個名字,就不禁想起自己所救的那個人。而鮑坤卻更皺眉發愁說:「還有黃虎袁用跟豹子崔七呢!他們也去了,可是一去也都沒有恃兒了,只聽說甚麼鐵霸王竇定遠已被羅小虎殺死了,……離著又這麼遠,誰也弄不清他們的吉凶如何!這次玉欽差回到了這兒,他們卻都沒回來,實在叫人納悶,吳少太爺是看了你能舉起來他的鐵錘,就把你看成了好兄弟、幫手,把那些人似是都忘了,他不知這我多發愁呢!剛才有人從西邊來,說是張伯飛回來了,因為他也是受傷才好,所以在路上走得很慢,大概他今天不來,明天準到。可是他一個人狼狙而歸,那八位都不知這哪兒去啦,你說怪不怪呀?那些人必是凶多吉少……」說著話,他直憂煩極了。
鐵芳心中雖都明白,但卻不露一點聲色,只點點頭說:「你不要著急,等到張伯飛回來說明了真情,我再替他想主意。」
鮑坤點頭說:「好!只好請你幫忙吧!反正只要是我那四個弟兄,我們隴山五虎中若有一個被傷,我就不能夠答應!……」悄聲兒說:「少太爺他不願跟春雪瓶拼也不行,我要去拼!到時你幫助我,咱們也走一趟迪化,鬥一鬥春……」
鐵芳就說:「你且不要急躁!等把事情弄明白了,咱們再想法子。」
鮑坤喘著氣,應了一聲:「是!」口中又嘟嘟嚷嚷,自言自語地說:「我非得跟春雪瓶那丫頭拼不可,我也知道,倚仗著吳少太爺是不行,他是另有打算……」
鐵芳卻不待聽完往外就走。鮑坤又追上了他,悄聲並害怕地說:「你要出去幹事兒是不是?你可也要小心一點!玉官兒手底下一定有能人!」
鐵芳點點頭,說:「我知道!」就在鮑坤與前院的許多人注視之下,他走出了大門,卻先回到了店裡,放下寶劍。披著他的黑毛皮襖又出門。就在街上,各店房中,都繞了半天,打聽了多少處,他是一心要得著那「漂亮的小差官」的下落,可是卻無從曉得那人現寓何處。
他心中很著急,覺得張伯飛眼看著就要來了,自己的形跡也至多能隱瞞這一天,明天就非要弄穿不可,到時不是拼命,就得走路。拼?假使那個人不來幫助,自己實在一人難敵眾手,跑?可又算自來了這一趟。無論如何今天得尋著那個人,非得辦出個結果來才行。不想他走在街上遇著了呂道海,同著六七個鏢頭在一起走路,昨天雖同過席,今天他見了鐵芳,卻連理也不理,他威風凜凜,身後邊還帶著一個人,給他拿著雙鉤,鐵芳就猜著他的這對鉤,比鮑坤的那對鉤一定要難對付得多。自己就昂然走了過去,又見知府衙門裡的景象,還是那樣地森嚴。
他又想,莫非那「漂亮的小差官」就真在這衙門裡了?……但是他在這附近徘徊了多半天,那裡面也沒有個人對他加以注意,也沒人來盤問他。他走進了一家酒店,要了半壺酒,慢慢地喝著,酒雖然喝得不多,可是酒菜,甚麼燻駱駝肉,滷煮雞子,已經吃得都快飽了。
人是越來越多,門口的車,馬,也不斷地走過。原來天色不早了,東西路上很多的人都趕到涼州城裡來投宿,來玩了。
酒店裡亂鬨鬨地,一點甚麼事他也探聽不出了,就付了酒資又走出來。不覺又來到保發鏢店的門首,那鐵腿孟山,大刀陶謹,全都在門前看著往裡邊卸鏢車,雖然都正在忙著,可是還都招呼著他,要請他進去。鐵芳只搖搖頭,往前走去。
那兩人都在後面笑著,說:「老王!你要找花姐去嗎?你在那兒等著我們好了!待一會我們也會去!」
迎面又來了土蛋刁三,溜了他一眼,招呼了一聲:「王大爺!」就也走過去了。鐵芳不覺就步進了那條「花姐」叢居的衚衕。這裡很是熱鬧,許多都像是遠路來的商人,帽子上的塵土還都沒撣乾淨,就來到這裡找「相知的」來了。
各個小門裡人語紛紛,還有絲竹撥奏之聲,鐵芳打算快些走出這條衚衕,好再到那雙碑巷金大娘的家門附近尋查尋查去。不料看見右首的一家妓院中走出來一個身材很短小的婦人,後面梳著一個很大的髻兒,還戴著些假花兒,正在鐵芳的前面走著,這個粉紅衣裳綠褲子的扭扭捏捏的背影兒,倒把鐵芳的腳步給擋住了,他覺得要是快走,就顯見得是要往前追這個「花姐」了。當下二人一路,一前一後,都走進了雙碑巷。
前面的婦人大概是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就一回頭,這婦人當時又驚又喜,說:「啊呀!王大爺王兄弟!我知道你早就來啦!我素蘭姊她也正託找我你呢!」
鐵芳真想不到這婦人是粉菊花,送往前走了兩步,粉菊花也回身笑迎了過來。
鐵芳就問說:「沙老大也來了吧?」
粉菊花笑著說:「他來倒是來了,可是他耗子膽,他還怕峽口營的那件事把他牽連上,剛一進城,他就叫我自己到這兒來了,他一人下了車卻不知溜往哪兒去了。也許他先看看風頭,兩三天,野馬薛瑤的那件事沒有人提了,他再慢慢地伸出他的腦袋來!」又說:「唉!兄弟你看呀!我今天午後才到,先到金大娘那兒請了安,又跟我素蘭姊談了半天,剛才我還到那邊看了兩位舊日的姊妹,不然她們就能挑我的眼!到現在我的腿還疼呢!簡直就沒有歇一歇!」
鐵芳點了點頭,說不出甚麼話來,轉身就要走。
粉菊花趕過來拉他,又笑著說:「喂!你可別走呀!這時候我就是不遇見你,待一會兒我也得親自請你去,我一來到了這兒……」轉動了眼睛微微一笑,湊近來悄聲說:「我素蘭姊她把你昨天的甚麼事,甚麼事,全部都告訴我了,我們兩個人本來跟親姊妹一樣,她對我一點事兒也不瞞,她很願意你常去。」
鐵芳搖頭說:「我不能去。我現在還要找吳元猛去。」粉菊花說:「你先不必去找他,金大娘也很想見見你哩。」
鐵芳聽了這話,倒不由一愣,就問說:「怎麼?你這話可是真的嗎?」
粉菊花說:「嘿!我還能夠冤你嗎?你愛信不信,我是聽素蘭姊說的,金大娘昨兒夜裡受了一場驚嚇,今兒早晨都快要死啦!」
鐵芳的臉色不由一變。粉菊花說:「不要緊,你別怕!不是你,是另一個小夥子,不知是吳少太爺甚麼時候結下了的仇人,現在找他來了。昨晚上幾乎把金大娘給殺了,金大娘知道你是吳少太爺新交的好朋友,她想要託你去保護她……」
鐵芳道:「吳元猛手下有那些個人,哪一個不能保護她,何必單要找我?我還要辦我自己的事去呢!」
粉菊花急忙把他拉住,又悄聲說:「因為她怕今晚那個人又去,那個人是個飛賊,除了你,怕誰也抵不了」
鐵芳聽了,心中就不由一動。粉菊花又說:「還有,金大娘聽說你是由新疆來的,她打算要跟你打聽一件事兒。」
鐵芳一聽,便點頭說:「好!我這就去看看那位金大娘!」
粉菊花這才把他的那隻胳膊放了手,又笑一笑。兩個人往前走了不遠,就來到那座整潔的,也就是鐵芳昨夜來這裡跳了幾回牆的門前,門並沒關,進去就看見一個很熟的人,是吳元猛那裡的僕人。
鐵芳不禁又一愣,這個僕人卻看著他跟粉菊花一塊兒走進來,覺得很詫異,不住用眼看他們。
他們到了院中,粉菊花就大聲笑著叫說:「素蘭姊!你看我把誰給請來了?」
屋中,屋門推開現出來那個秦媽跟柳素蘭,柳紊蘭望見了鐵芳,先是一笑,繼而可又帶著驚慌地小聲兒,並指著裡院,說:「少太爺可在這兒了!她剛來,看金大娘來了!還沒下樓呢!」
鐵芳說:「元猛既是也在這裡,那麼我就進裡院見見金大娘。」
柳素蘭在屋裡又頓腳又擺手,說:「別去!別去!他們孃兒倆在樓上說私話,別人誰也不能在他們跟前!」
粉菊花又硬拉著鐵芳進了屋,門隨之緊緊關上。屋中除了去了一個秦媽,兩個都是少婦,而且簡直的都是「花姐」,又都對他這麼殷勤,一個倒茶,另一個請他脫去了身上的老羊皮襖,他倒覺得很拘謹。
兩婦人全都悄聲對他說話,柳素蘭離著他尤近,就說:「昨兒晚上你走了,可又來了一個人,拿著寶劍,兇得跟個……」
鐵芳不待她說完,就說:「我知道那件事,你不要再提了!」說時,隔著窗上的玻璃往外去看。
柳素蘭就說:「你別怕少太爺,他知道你在這兒,他也準不會生你的氣,因為他現在正用著你。」
鐵芳卻站起身來說:「我是要見見金大娘!」
柳素蘭卻按他坐下,說:「你不用去!」撇撇嘴又說:「你見那個老虔婆幹甚麼?她又不是像年輕的時候那樣漂亮了。昨天晚上,你走後,我趕到門口兒叫了你半天,你真是鐵打的心!」瞪了一眼又說:「我一回來,才一進屋,媽呀!那個人穿者個皮坎肩,拿著明晃晃的寶劍,可就在這屋裡了,我真不知他是怎麼進來的,他打了我一個嘴巴,那小子!他還問你剛才是幹甚麼來的?又厲害又兇,聲音跟長相可都像是娘兒們,也許是個唱小旦的!」
鐵芳這時不禁聽得又發呆了,柳索爾又說:「那小子問了我沒有幾句話,他就又拿著兇器跑到裡院樓上去了,見了金大娘他更兜了,看那樣子,他多半就為金大娘才來的……他昨天晚上沒有傷人,並不是因為他手軟,是因為天快亮了,金大娘又藏在床後邊,他拿劍夠也夠不著,話也沒逼問清楚,就走了。我想著他今天夜裡還許來,只要來,可就不能比昨大還善!今天早晨我細細尋思,這不像是你的事,這可不能不趕緊想個法子,所以我就在今兒一清早叫人跑去告訴了吳少太爺……」
正說著話,鐵芳就看見了吳元猛已由裡院走出,柳素蘭也趕緊止住了說話。她拿手摸了摸頭髮,就先走出屋去,迎著吳元猛媚氣地說:「那位王大爺到道兒找你來啦!我菊花妹妹也回來了,現在都在這屋裡邊!」
吳元猛本來是滿臉的憂鬱之色,聽了這話,忽然他的精神一振,就笑聲說:「啊!……」遂就急急地向這屋走來,秦媽趕緊開了門。
吳元猛低著頭走入,粉菊花先迎上去見體,吳元猛也不理她,直頭就向著鐵芳問說:「怎麼樣了?」
鐵芳回答說:「我在城裡各處轉了一天,也沒找著那個人……」
吳元猛說:「不要緊!那個人今晚一定還要到此處。」
鐵芳問:「怎麼見得!」
吳元猛冷冷一笑,說:「那個人的來意我已知道,那人也是由西邊來的,他若不是韓鐵芳,我敢割下頭!他在路上把我們這裡的事情探得清清楚楚,但山上的事他還不大知道,昨晚他就是為那件事才來的,他想逼問出來我家跟玉嬌龍二十年來結仇的詳細因果,但金大娘沒告訴他。他臨走時已說明他今夜再來,……好一個潑皮!狠辣的韓鐵芳小輩,他必是受春雪瓶之命而來的,春雪瓶如果如此不知思義,我可也要翻臉了!他們太輕視了我吳元猛,太欺負金大娘了,可憐那位老太太,她嚇得又犯了厲害的心病了!」
鐵芳聽到這裡,心情不由得緊張,又很是感慨。
吳元猛一陣氣話說完了,臉色才稍覺著緩和,就又笑一笑說:「咱們不怕!你也別走了,我也不回去,家中我已託付呂道海、黃七、虞四、鮑坤他們幾個人照料。我們二人今夜就在此等候那個韓鐵芳!」轉臉又向秦媽說:「叫跟我來的那個人回去,給送些酒菜來,並抬來我那對鐵錘!」又向鐵芳間說:「你的劍帶來了沒有?」
鐵芳搖頭說:「沒有,放在店房裡了。」
吳元猛說:「好,也叫人給你取來!」
當下秦媽出了屋,吳元猛也坐下,粉菊花又笑著嬌聲地說起話來。柳素蘭除了有時偷眼看著鐵芳,並不說話,倒顯得很安靜、很溫柔嫻雅。
吳元猛喝了一碗茶之後,就叫柳素蘭拿出煙盤子來,躺在他的對面給他燒煙,他就噴雲吐霧起來。
少時有他家裡的人來了,一共是四個大漢,才抬來他的那兩隻鐵錘。吳元猛叫他們放在地下,四個人慢慢地放下鐵錘,還都顯出直喘的樣了,其實據鐵芳看來,這對錘雖然重但也不至於此。
而此時吳元猛一面噴著煙,卻一面洋洋得意,說一聲:「去吧!」那四個人卻跟避貓鼠兒似的先後退出了屋去。
吳元猛就笑向鐵芳說:「今晚,我要請韓鐵芳那個王八蛋吃吃我這兩個鐵西瓜。」
鐵芳冷冷地一笑,又強耐下了一口氣。吳元猛在那裡「哧哧」地抽菸,柳素蘭拿著煙籤子給他燒那煙泡兒,粉菊花是靠著一張桌子俏立著,手裡擺弄著一條花手絹,嘴裡低聲哼哼著小曲。
鐵芳卻驀然說:「我想去見見那位金大娘!」
吳元猛放下煙槍,擺著手,噴出口煙來才說:「喂!老弟!你不要去見她啦。她雖然也知道你的名字,知道咱們兩人的交情了,但她的脾氣向來不好,容易得罪了你……」
鐵芳搖頭笑著說:「不要緊!因為我很欽佩那位大娘,不見她一面我心裡總是不安。」
吳元猛說道:「唉!你何必要今大就去見她?她又在犯著心痛的病,哼哼喲喲地,也不能跟你說甚麼話,將來再說吧!不過,老弟你可以先歇一歇,我這就叫人給你收拾出一間屋子,你要是寂寞,我可以叫菊花去陪著你。」
粉菊花瞪了他一下,又哼他一聲,吳元猛卻哈哈大笑,然後正色說:「這不過是我跟你們開玩笑罷了!以後你們兩人若是想相好,我能給你們找房子,幫助你們錢化,現在可是得叫王老弟辦正經的事。」遂坐起來,向鐵芳說:「給你騰出一間屋子來,是為了先叫你去睡一覺,睡到二更你再起來。
乾脆說,今天夜裡的前院後院我就都交給你照應了,有了動靜時你再喊我,那時我再出去鬥那小子,你要叫我整夜各處巡邏,我卻真做不到。」他說這話,鐵芳倒是答應了。
柳素蘭卻顯出害怕的樣子,粉菊花並且「哎喲」一聲,說:「我可怕看你拼命!你的錘要是失了手,我可真禁不起誤傷,我看你還是叫人給我們找一間店房,我跟我素蘭姊先去避一晚上吧!」
吳元猛卻說:「你放心!韓鐵芳雖是個強悍的賊人,但他也是個堂堂的男子,就是打到屋裡來,我敢保他也絕不會傷害你們婦女之輩。別的事他更不能夠,他看慣了春雪瓶,也不會再把你們兩人看得上眼了……」
粉菊花又哼了一聲訊:「春雪瓶又怎麼樣?難道她就是月裡的嫦娥嗎?早晚我倒得見一見她,看她配給我拾鞋不?」
柳素蘭也說:「據我瞧韓鐵芳這次被你們打死,春雪瓶也就該來了。春雪瓶要是一來,少太爺可也就一定不再要我了!」吳元猛哈哈大笑說:「我哪能不要你們呢……」
鐵芳實在看不慣這種醜態,而且不願人在他的耳邊談論雪瓶,他就推門出了屋,向著將近黃昏的天空出了一口悶氣。那個秦媽跟紀媽都進屋去擺飯桌,鐵芳站作院中向外看去,見門洞裡站著那四個抬錘的大漢,正在一塊兒談天,每個人的腰間都帶著一把短刀,同時提著飯盒的人也進院來了。鐵芳卻信步往裡院走去。忽見從裡邊走出那丫鬟杏花,看了一看他,就半跑著也往柳素蘭那屋裡去了。鐵芳走進了裡院,仰面一看那樓欄杆裡,玉芹手裡拿著一個薄砂的心壺兜了往樓下「滴滴答答」的倒水,倒完了,又把壺裡煎過的草藥拿手部扔在樓底下。
她忽然也著見了鐵芳,就驚訝地向下看著,待了一會兒,她笑了笑,要打招呼,鐵芳卻先避到了通著外院的那門,然後點點手,意思是叫她下來。玉芹剛把藥壺放在窗臺上要下樓來,大概是屋裡的金大娘又叫她了,嚇了她一跳,她又趕緊回身進屋去了。
鐵芳的心中頗為納悶,想著這金大娘是誰?昨夜裡來的那穿皮背心的人又是誰?自己都已斷定了,確信不疑了。但究竟是先問明白了才好,問問昨夜她們兩人到底把話說到了甚麼地步,金大娘是否已看出了來的那個人?而她到底願意與那人相認不相認?她願意脫離此地不願意?同時,那人是否已知道了這金大娘就是二十年前在張腋縣來安店內,在祁連山的風雪裡,在……他想到這裡就要往樓上走去,但又聽外院的僕人大聲說:「王大爺哪兒去啦!王大爺哪兒去啦?」
杏花又跑進來說:「少太爺請你吃飯去呢!」
鐵芳又看了一眼,這才轉身到了外院。回到那屋一看,酒跟菜已經擺滿了桌,燈燭也點上了。
吳元猛讓他落座,粉菊花跟柳素蘭在旁作陪,一同談閒話,紀媽,秦媽,杏花,三個人殷勤地給斟酒,盛飯。
窗外的天色漸昏了,吳元猛叫人把紅緞的衛簾放下來,同時他的臉也沉下來,不大笑,而且時時浮出來一種煞氣,只要聽見院中有一點聲音,他就立時瞪眼,幾次都要站起來。鐵芳表面倒很鎮定,然而心裡卻也緊張,腳下放著的那圓圓的,硬硬的鐵錘,正好像兩個人腦袋。外面寒風陣陣吹著,又如同有人在驚喊,他真怕那個穿皮背心的人再來,他一時弄不明白,卻將金大娘殺死,所以他草草吃完了飯,就站起身來,又要往屋外走。
吳元猛卻嚴重地囑咐說:「你拿著寶劍!你的劍已經取來了!」
鐵芳卻擺手說:「不用!我並不是非用劍才成。」
吳元猛站起身說:「喂!老弟你不要太大膽了!那個人的本事可不是輕抵的!不然你就拿上我的一隻錘?」
鐵芳仍然擺手說:「不用!」他已推開了門,一腳走到了門外。
吳元猛又大聲說:「南房裡已給你預備好了床鋪,你先去歇一會兒好不好?免得到時候你沒有精神!」
鐵芳點了點頭,就出屋,隨千把門給帶上了。這時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風颳得比昨夜還猛烈,各屋中都搖搖地現出來燈光,院中的人可不少,大門是已關嚴了,門洞也有一堆黑影在那裡蠕動著,還發出咳嗽之聲,並有幾道刀光閃爍著。鐵芳又走往裡院,總身後「梆」的一聲響,原來敲了頭一更了,房上也有人並坐著說話。鐵芳心中未免不痛快,因為想不到吳元猛竟派了這些人來此守夜,太討厭!他假作各處尋查,就到樓上,樓上的屋裡燈光隱隱,病人的呻吟之聲卻聽得很清楚。
鐵芳就站在窗外,向裡面側耳靜聽,就聽似乎是僕婦在說:「太太!藥已經煎好了!」
金大娘呻吟著,又嘆了口氣。待了一會兒,屋中很是沉寂,大概是僕婦丫鬟們正在服侍她吃築了,忽然聽得一聲狠罵:該死的!忽又「吧」的一聲,似把藥碗扔在地下摔碎了。鐵芳也不禁吃了一驚,就聽金大娘暴怒起來,發著梟鳥似的聲音,說著最狠毒的話:「你想要害死我!是哪個小老婆支使你來的,成心叫你害死我?你個小……叫吳元猛來!……」不知她拿著甚麼東西「吧吧」地向著人打。
那丫鬟玉芹哭著說:「我再也不敢啦!以後我給您煎藥,一定等擱涼再給您吃!……您饒了我吧!」
金大娘說:「碎!以後!明兒個我還不一定能活不能活?以後?還有以後的嗎?」吧!吧!……又說:「你要燙死我?誰教給你的?是你跟昨晚間來的強盜串通著嗎?害了我你們好分我的銀?作夢!……」叫著旁邊的僕婦說:「你給我撕她的嘴!你不撕她就撕你!……」又聽玉芹「哎喲哎喲」聲音很不清楚很低微地在哭叫,哀求。
眼前燈光愁慘,背後寒風猛吹,鐵芳心中忿忿想:這個老婦人真是個怪物!他「吧」的一聲推開了門,就硬走進屋中。藥味撲鼻,火爐裡冒著青色的火焰,樓板上果然扔著個碗,灑了一片湯藥,那玉芹就半躺半跪在湯藥裡,有個四十來歲的僕婦正在彎著腰撕她的嘴。那病得如同個鬼似的金大娘,還趴伏在床上指著那玉芹狠狠地罵,但是忽然看見進來了人,就一切全都停止了。
金大娘卻瞪起來發紅的帶著兇光的眼睛,厲聲問說:「你是誰?……」
鐵芳卻不答話,也用眼瞪著她,心中對她是又恨、又覺著有一種憐恤、顧惜。金大娘似是用力要爬起來的樣子,她尖銳的聲音叫著說:「你到底是誰呀?,……」同時用掃床的掃帚向鐵芳打來,又要驚喊,那僕婦也往外奔,卻被鐵芳攔住。
玉芹也驚得站起來了,她說:「這就是王,王大爺!」
鐵芳就昂然說:「你們不用害怕,我是吳元猛的朋友,今天是他請我來保護你們的,因為你們打人,我才冒昧地進來勸勸。」
金大娘說:「你管不著!」
鐵芳說:「平日我也不管,但今夜說不定那個人就又來了,你們這樣吵鬧是不大好的!」
金大娘慘白的臉上立刻現出一些畏懼之色,她沉重地呻吟一聲,卻仍然厲害地說:「你不要管,我願意叫人宰了我!吳元猛也是多事,強盜未必來,倒先叫你來氣我!」
此時「梆梆」的更聲又敲到後院來了,樓下並且有人說話,還聽得樓梯震響。她就大聲怒喊說:「都給我滾出去!我不要這些人來吵我!都給我滾出去!我一個人也不要啊!……」
鐵芳卻近前一步,彎下身,一手防禦著她要掄起來的戴著金鋼子的瘦胳膊,一手卻向她緊緊擺著,說:「你小聲些說話!你別說你甚麼都不要,我可知道你,連你的親生女兒,你早先都不要了!」
金大娘一下就坐起來了,鐵芳倒低聲說:「你不要你自己的女兒,卻騙了人家的……」說到這裡,自己忿怒得幾乎要一拳打死這婦人,但耐下了氣,又問說:「你可還記得二十年前風雪中……」
金大娘的臉色變得更慘白,翻著眼睛怔住了。鐵芳瞪著她,說:「……張腋城,來安店……」
就見金大娘的身子向下一癱,並「哎喲」了一聲,她就如同死了一樣。嚇得旁邊的玉芹跟那僕婦齊都面無人色,鐵芳的心中又有後悔之意,待了半天才見金大娘的身子漸漸地動彈,並且哭叫著:「老……天……爺呀!……」
鐵芳反倒轉身出了屋,把門一帶,迎著寒風忿然地站立。但是想了一會,又覺著不對,就轉身又進到尾裡,只見僕婦及丫鬟都攙扶著金大娘,又齊勸著說:「您歇歇吧!」
她卻掙扎著下床,見鐵芳又進來了,她就流著滿臉的眼淚,一面抽搐著一面說:「你,你是怎麼知道的?你,你不是才由新疆來的嗎?你可聽說了……春,春雪瓶到底是誰呀?她是不是玉嬌龍親生的?還是當年,有一個壞女人,該遭報應的那女人……拐去了,她留下一個丫頭,那就是……春,春,春……」
鐵芳也嘆了口氣。這時忽聽屋外有人向裡叫著:「王大爺!你快出來吧!」
鐵芳吃了一驚,趕緊轉身又走出屋去,只見屋門外是兩個防夜的人,齊向他擺手悄聲她說:「你別管啦!她愛怎麼鬧就怎麼鬧,由她吧,咱們管不了!她要是再犯了心痛的病,那時吳少太爺知道了,就許發脾氣,咱們可真劃不著!」又有一個人趴著鐵芳的耳朵說:「屋裡的這個老狐狸咱們惹不起她!」
鐵芳點點頭,邁步就向樓下走去,心裡著實憂鬱。那兩個防夜的人都壓著腳步兒跟他的身後下了樓,還都向他問:「到底金大娘為甚麼事又鬧起來了?你怎麼可以闖進她的屋子去呢?」
鐵芳搖了搖頭,只說:「沒有甚麼事,你們不用多打聽了!」遂又走往前院,見由柳素蘭的那屋裡發散出一股濃烈的鴉片煙味,倒沒聽見吳元猛跟甚麼人說話。鐵芳此時很想找個地方去歇一歇,以決定自己到底是用其麼辦法把那金大娘救出來,暗暗嘆著氣,向前走幾步,忽見迎面有一個短小的人影,悄聲叫著他,說:「你來!你來!」他聽出是粉菊花的聲背,就說:「吳元猛給我預備的屋子在哪裡!」
粉菊花幾步就跑到南房的門前,替他開了門,又點手說:「你進來吧!」
鐵芳進了屋一著,見屋中升著炭盆,很暖,炕!鋪好了被褥,桌上也預備著茶,寶劍就放在茶壺的旁邊。他向粉菊花說:「你出去吧!我要在這裡睡個覺。」
粉菊花笑著說:「我先得問你兩句話。」
鐵芳正色說:「甚麼話?你快說!」
粉菊花說:「你別衝著我繃臉兒呀!」笑了笑又說:「我問你到底是怎麼樣?想不想在這兒長住,因為我的事瞞不了你,沙老大把我送來,我是為來這兒做生意,真的!我除去一點首飾,簡直沒有一點甚麼東西,不像金大娘那麼有金又有銀,我在這兒吃吳少太爺,吃素蘭姊,一兩天可以,長了也是不行。我問你的就是,如果你打算在這兒長住,咱們就找房了過日子,不然我可就作我的生意去了,這是真話,你得拿定個主意,誰叫咱們兩人一見就有緣。……喂!你發甚麼怔呀!別淨擔心這兒的事,今天晚上我敢拿腦袋賭,那個賊呀!絕不會再來。」
鐵芳此時真不願耳邊有人跟他說話,就暴躁地將粉菊花推到門外,遂關上門。外面還輕聲地哼了兩聲,他卻雙手用力按著門。腦裡忽然間又迸出來一件事,就是想起來在猩猩峽關帝廟裡住宿之時,夜間有人替他把屋門關上,他知道那人就是那「漂亮的小差官」。想到這裡,他不禁點頭微笑,又想:今天她到底來不來呢?即使她來了,恐怕她也絕不肯認這個兇暴殘忍的金大娘了吧!……
他把插閂插好,心裡愈發加了一層煩悶。在炕上坐了一會兒,想著那大娘人雖不好,但也是很可憐的。如今只有想法子救她才是,可是怎麼救她呢?又把她救到哪裡去呢?只顧救他,不管五欽差那身邊伺伏著的危機,也是不行呀!因此更是件難。
這時外面的更聲已經敲到了兩下了,鐵芳又想要出去看看,或者再見金大娘把話說明。於是他又卸了插閂,不想還沒有出門,卻聽外面的女人聲音又嘿嘿冷笑,說:「除了你不開門。」
鐵芳一聽,原來粉菊花還在窗外並沒走,他就又把插閂插上,氣忿地問說:「你在外面幹甚麼?」
粉菊花隔窗冷笑著說:「我在這兒等賊呢!」
鐵芳斥說:「胡說!」
粉菊花說:「你趁早把門再開開,咱們再商量商量!」
鐵芳說:「沒甚麼商量的,你去做你的生意吧!」
粉菊花似乎哭的聲音說:「難道你就能看著我這麼可憐,東飄西蕩的沒有個準著落?沒倚靠?」
鐵芳說:「那我可管不了,我是個堂堂的男子漢,有許多要緊的事情我還沒辦完呢!」
粉菊花說:「我等著你辦,你幾時辦完,我幾時再嫁你。」
鐵芳說:「我不要婦人,你快走開!今晚正在緊急的時候,你何必來這樣胡攪?」
外面粉菊花說:「我看著可是一點也不緊急,準保沒事兒。」
鐵芳又怒斥一聲:「去!」
外面卻仍然哼哼笑著,不走開。鐵芳一煩惱,索性回來躺在炕上,他心裡也疑惑,大概今晚怕是沒甚麼事,倒真是使自己失望。閉上了眼睛,又待了一會也睡不著,盆中的炭也將燃燒盡了,而顯得很冷,忽然間就聽「梆梆梆梆……」那木梆聲在院中緊敲起來,鐵芳一翻身就站了起來,順手持劍開門,就見院中已經很亂了,許多人都拿著刀棍往後院去跑,粉菊花也早回到那屋裡去了,她只管嚷嚷:「哎喲!……」
吳元猛卻也在那屋內吼叫起來,說:「你們先來這裡保護著這間屋子!不必亂吵,諒他韓鐵芳既敢又來,他就不會逃跑,……王兄弟!拿上你的劍,咱們跟他拼鬥一場!……」
鐵芳卻早已提劍跑到裡院去了,只見這裡已有十個人,都拿著傢伙,向著樓上喊嚷:「下來!下來!小輩你滾下來!」
忽然聽得有個人「哎喲」的一聲叫,接著又有兩個人也都尖銳叫著躺在地下了,有人喊說:「是箭喲!……」咕嚕咕嚕地往外院齊跑。
吳元猛大罵著說:「一群沒用的東西,跟著我來!」
那些惡奴都說:「少太爺可千萬留神他的暗器呀!……」
吳元猛怒喝一聲:「甚麼暗器!」他手提雙錘走了進來,忽然聽得「嗖」的一聲,嚇得他一縮脖子,暗器就從他的耳旁飛過去了。他就不敢上樓了,反向樓柱旁邊躲了一躲。
這時鐵芳已看見了樓上欄杆裡的一條纖纖的身影,他就仰著臉向樓上說:「不要放箭!吳元猛已來了,我們可以把話跟他說明白了!」
上面的人沒有答言,吳元猛也沒聽見鐵芳所說的「我們」兩個字。他又怒喊著說:「叫他放!有多少枝箭都自管放出來,我吳元猛最不怕暗器,小輩!你敢下來嗎?我就寧可拆了這座樓,也得把你摔死!……」
他掄起錘來「咚撞!咚撞!」向樓柱猛擊了兩下,樓柱眼著就要被打斷了,樓上的瓦,木屑都紛紛下墮,樓就要落架了。鐵芳仰面住樓上已看不見了那條黑影,卻又聽金大娘跟僕婦都在上面驚呼,尖喊。
鐵芳就向樓梯去走,並急聽叫著:「雪瓶!不可,雪瓶你千萬不要傷了人!」
吳元猛忽然聰出來,就伸錘把他擋住,驚問說:「你說甚麼!雪瓶?春雪瓶?哈哈!你敢情認識她?現在樓上的人就是春雪瓶?好!你往後吧!讓我先去跟她談談!」遂手提雙錘,邁著大步,就向樓梯上走,只聽「咚!咚!咚!咚!」
鐵芳也隨後趕來,跟著他的背後也向上走,手持寶劍,想乘他不防,就一劍將他扎死。但心中又想,這太不像英雄所做的事了!便不禁猶豫。
吳元猛倒也沒有顧背後,他向上直走,並且還笑著說:「你真是雪瓶嗎?好!你原來是女扮男裝,怪不得你到這裡來?敢情你知道她是你的娘?好聰明!咱們兩人先談談吧!我是你的大哥,甚麼事情我都能夠給你……」說到這裡,他才一步踏上了樓板,卻不料「哧」的一枝箭,正射中他的肩頭,大約是扎進肉裡很深。
他「啊呀」了一聲,兩雙錘都撒了手,「咕咚!恍當」連他的人也整個摔下來了,樓上的弩箭還不住「嗖嗖」往下直放。下面,才擁進裡院的一些人,又有幾個中了箭,又有幾個摔倒、慘叫,驚跑的,狂呼的,聲音更是亂離。
鐵芳一連向上面說了幾聲:「不要放箭!別放箭!別放箭!」
但樓上的卻似是沒有聽見,依然弩發連珠,不斷往下來射。鐵芳也只得退了下來,心中很是著急,這時外面的人是越來越多,呂道海,鮑坤那些人也全部來了,箭仍往下射。
吳元猛已經站起來了,大聲喊嚷說:「你們都一齊上樓,把她揪下來!姓王的,難道到了這時候,你就不幫助我了嗎?……」
同時樓上也亂了起來了,那金大娘是掙扎著病出來了,她哭叫著說:「樓下的人都別打!這是……雪瓶,你不是雪瓶嗎?難道你不認識我?……」又聽「哎喲!……」
鐵芳在下面看得清楚,只見春雪瓶已舉起了寶劍要殺金大娘,鐵芳大喊說:「不可!」他就要飛向樓上去躥,卻又聽一聲尖聲,不知金大娘是被端的,還是因欄杆折斷,她自己失足摔下來的,她的身子就飄然下墮,幸虧鐵芳的手快,趕上前就把她的身子托住。而樓上的箭又往下直射,呂道海也中箭栽倒了,鐵芳抱住了金大娘跑到樓柱旁,連頭也不敢抬。
這時樓上的人才發出了話,聲音清亮而尖細,正是春雪瓶的語聲,她嚴厲地說:「你們誰敢近前一步,我就射死誰!我是春雪瓶!」
這時金大娘的身子癱軟得如同死人一樣,卻趴在鐵芳的身上微弱地說道:「雪瓶!你竟不認我了啊!……」樓上又說:「我是保護欽差玉大人前來的,我知道這甘涼道上惡霸是吳元猛,還有金大娘也是個女盜首。昨天我就要殺死你們,今天,我再饒你們一次,如果你們敢怙惡不改,再敢圖劫玉欽差,我就都不饒!……」
金大娘忽然在鐵芳的肩上抬起了頭,說:「難道,你不認你的生身娘了?……」但她的這話樓上聽不見。
吳元猛又哈哈大笑,忍著箭傷說:「好一個春小王爺!你下樓來咱們談一談好不好?」但只聽樓上的欄杆和屋簷,都不住「咯吱咯吱」地響,原來春雪瓶已經攀著屋簷,如狸貓一般地敏捷,她上了樓頂去了。
下面有人看見了,就嚷嚷著說:「哎喲!上了樓頂兒啦!」
這時夜色昏沉,一陣狂風颳了來,又將許多隻燈籠全都刮滅,四周圍更黑了。
那吳元猛大概是因箭傷還痛,使得他更加暴躁了起來,便又掄起來一隻鐵錘向著樓柱子「咚!當!」地猛敲亂打,喊著說:「我拆了這座樓,看你下來不下來?……」
那樓上的瓦被震得直往下落,窗子玻璃都碎了,響聲驚人,一些人都勸著說:「少太爺你拆了自己的樓也沒用!那春雪瓶早已跑了!」
鐵芳聽了這話,就趕緊趁著亂,將那雖然身體尚溫,但卻癱得如死人一樣的金大娘放在近牆的一個地方,他就不管了。把身上皮襖一扔,他就飛身躥上了牆,由牆走到外院,外院此時也很亂,柳素蘭的那屋裡連燈也沒有了。
鐵芳已顧不了這裡的事了,他就提劍,踏著屋瓦,直追下去。聽得身後的吳元猛又在喊著:「王兄弟你往哪裡去?王仲遠!……你跟春雪瓶是朋友嗎?……」
此時雖然那吳元猛還在院內,離此很遠,但這喊聲衝破了紛亂之聲,在很遠還能夠聽得清清楚。
鐵芳轉首兩邊看了看,見也沒有春雪瓶的人影,也便跳下了房,順著小巷,向北走去。身後那院裡的囂擾,已經漸漸聽不見了,但跟前仍有三三五五的人,掄棍捉刀地趕到,看見了鐵芳,就都兇聲惡氣,嚷嚷著說:「你是誰?幹甚麼的?快說話!……」
鐵芳說:「你們快到金大娘那裡去吧!那裡正亂著,有人放冷箭,你們可要小心!」也不暇細說,他提劍向北就走。
對面的這幾個就聽出鐵芳的聲音來了,就趕緊讓路,有幾個人還帶著笑說:「因為呂鏢頭他們剛才全都去啦,我們才知道那邊開了賊,想過去幫忙捉捉。王大爺可知道那賊人跑了沒有?……您現在還上哪兒去啊?」
鐵芳只匆匆回答說:「你們快去吧!……我是到北邊去有事。」隨說,他就走出了雙碑巷,由吳元猛的家門首經過,見大門半掩,門縫裡有燈光,有人語聲,可是並沒有甚麼事。鐵芳也料到雪瓶不會再到這裡來了,他就貼著牆根走過去,趁著黑暗的夜色,上了人家的房屋,就輕輕地踏著一家家的屋宇。他找到了知府衙門,向下看著那一層層廣大的院落,其中雖無照耀的燈光與巡邏的衙役,但是鬱郁地,頗含著一種森嚴的景象。鐵芳也不知春雪瓶是否回到了這裡,自己恐怕被人看見,遂就趕緊走去,悄悄又回到了廣隆客店中,到了自己的屋裡,也不點燈,連劍都不肯釋手。
他只是不住地發怔,就想,春雪瓶一定是沿途就跟隨著自己,她在暗處,我在明處,她看得兄我做的事,我卻尋不著她,這是因為我的武藝不高之故。但不曉得我跟吳元猛假意結交之事,不知她明瞭嗎,又不知道她為甚麼不肯認她的親孃,難道因她未受方二一太太的養育之恩,自幼生長在草原上,便這樣地無情嗎?……
如此想著,就恨不得雪瓶忽然前來,好傾談一番,但側耳靜聽,雖然風吹窗紙,時時作響,屋頂也常有貓兒走過來,隔窗也有客人沉睡,發著驚叫似的夢話,可是並不見「秀樹奇峰」的倩影飛來,空將三更、四更遲遲地度過,使他不勝惆悵。天色將至五更,窗紙已發出蒼白之色,店裡很多的客人都已起來了,有的且預備著走了,要到城門旁去等著開城了。
鐵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就放下寶劍趕緊出屋,叫店家給他去備馬,並囑咐說:「快些!我要出一趟城,去辦事!」
他站在店門外,心中想,昨夜自己的行蹤也露出來了,吳元猛已曉得我跟春雪瓶是一起的。但是,現在他為其麼不來找我呢?他找了我來,也許是還講交情,也許就要翻了臉率眾與我拼鬥,其實那樣我並不怕,只是現在……
他這時而此向南不住地看,天色已是黎明瞭,這條街可還沒有人行走,他覺得很奇怪。風冷天寒,皮襖又扔在柳素蘭那裡,他身上實受不住,轉身剛要進去,卻忽聽見「踏踏踏」一陣的輕微馬蹄之聲,是由北邊來了,鐵芳不禁一驚,將身退回店裡,卻隔著門縫向外去看去聽。
這時店裡的雞聲齊叫,人語喧譁,街上石頭路上的馬蹄聲音也越來越響亮。少時,即見一條白馬的影子就自他眼前馳過去了,鐵芳大驚,因為分明看清楚了,馬上的人正是雪瓶,直往南馳去,並未轉臉兒看他。他趕緊回身往院裡跑,幾乎跟一個背著行李的人撞個滿懷,這個人老大不高興,開口就罵,他向旁一躲,又幾乎把一輛剛裝上貨物的獨輪車了碰倒。這時雞是喔喔啼,他也高聲喊問:「店家!把我馬備好了沒有?快些備上?」匆匆走到屋裡,提了寶劍出來,就搶過馬匹,牽著向外走去,到店門外上了馬就往南這,少時就到了南門。
只見此處車馬擁擠,十分雜亂。在這亂紛紛的情況之下,馬匹倒是不少,卻看不見春雪瓶跟白馬的蹤影,過了不多時,兩扇城門就關了,車,馬,行人等等,更多亂紛紛地,拼命向外去擠,也不知道是有甚麼要緊的事,把那又高大又堅固的城門都快擠破了。
鐵芳的心裡可更急,假若胯下的鐵騎能飛騰起來,越城而過,那樣心裡才高興。
這時,忽聽身後有人大聲叫著說:「王仲遠!……」
鐵芳趕忙回頭,看見幾輛車、許多人之後,高高地現出來騎在馬鞍上的兩個人,一是由霸陵來的那個,鐵爪鯤鵬呂道海,另一個卻是飛虎鮑坤。高聲叫他的就是鮑坤,今天的態度忽變,一點也不像昨天那樣的和藹了。他瞪圓了眼睛大喊說:「王仲遠,原來你就是韓鐵芳呀?我那四個兄弟全都死在你的手裡了,你,今天你就得給我的幾個兄弟償命!」
不知他是怎麼得來的隴山那四條虎在新疆被傷的訊息,他就兇極了,手舉著雙鉤,好像要飛過來鈞鐵旁的頭。
那呂道海卻面容有些慘黯,不似昨天那樣紫亮了,他大概是因為昨夜受了箭傷,又兼沒有睡好覺,但他的態度卻十分狂傲。他也手舉雙鉤向鐵芳指著,大聲地喊說:「姓韓的!你要早說出來真名實姓,呂太爺我倒還可同你深交一交!現在你快出城門去吧,可是你休想逃跑,太爺我跟鮑老大,我們每個人有一對鉤,都要叫你嘗一嘗滋味!」他們兩匹馬都也同時向前搶來,可又為前面的車馬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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