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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深山劍影女傑尋仇 石窟火光奇俠盡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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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芳一聽倒不禁有些驚訝了,暗想:這個人的氣派頗有些不凡,而且說的話不純粹是這山裡的口音,遂也就說:「你既然這樣問,我可以告訴你實話,我正是從新疆專為黑山熊而來的。」

小山神的臉色一變,就又問:「你姓甚麼?玉嬌龍是你的甚麼人?」

鐵芳卻擺手說:「你不要問這些話了!你只說出來黑山熊之所,我便不與你鬥!」

小山神卻笑著說:「沒有這樣便宜的事!我老實告訴你吧!我本不是此地的人,我姓柳名三喜,家住在直隸省,我自幼拜師學藝,提起我的師傅來,也是赫赫有名,不在玉嬌龍之下,……」

鐵芳就更驚問說:「尊師是誰?」

小山神柳三喜的面孔在燈畔現出些羞窘之態,擺手說:「不要再提了!愧煞人!……我只告訴你吧,我學成了武藝之後不務正,便流浪江湖,走入了綠林。四年前,投到吳元猛的手下,吳元猛識不出我的武藝來,只叫我做個小廝,後來到了山上,黑山熊才看出我是一條好漢,給了我一房妻子,叫我在此成家。可是我終年住在這山裡,保護著黑山熊,卻不能出去找一條路,我有點不甘心,我只盼著玉嬌龍或春雪瓶前來,因為我若見了玉嬌龍,提起來她也許想得起,認我是她的一家,只可惜聞說她已死了,春雪瓶今天來了,其實也好,我可以告訴她……」

鐵芳攔住了他的話說:「此時無暇細說,我們既是一家人,你就快把黑山熊藏的地方告訴我吧!」

小山神擺手說:「我跟你可不是一家人,我跟春雪瓶才能算是一家,她的乾孃玉嬌龍是我師傅的好友,她的晚爸黑山熊……」

才說到這裡,鐵芳又忿然一劍刺來,卻被小山神柳三喜的撲刀磕開,笑著說:「春雪瓶若來了,我同她有話說,我等的就是她,可是她若殺黑山熊也是不行,黑山熊人雖不好,可是對我……」

鐵芳又掄劍砍來,他又用刀「當」地一聲,給橫架住了,他又說:「黑山熊,卻對我有知遇之情!」

鐵芳抽回劍來說:「你若想護住他的性命也很容易,我擔保不令別人傷他就是了,只是要叫他出來,得把二十年的總賬算上一算。我也曉得他與玉家的人原沒有甚麼血海仇恨,只是要叫他出頭明說就是了,因為,說不得二十年來還藏著甚麼隱情。」

小山神柳三喜又搖頭說:「也沒有甚麼隱情,不過是春雪瓶的媽媽曾做過黑山熊的幾年小老婆罷了!」

他說出了這話,鐵芳認為是雪瓶的羞辱,便將眼瞪起,又要檸劍去刺,但這時忽然屋門開了,隨著這門開之處就飛地來了一枝小弩箭,正中在小山神柳三喜的肋間。

此時雪瓶的青衣俏影已現在門外,鐵芳趕緊向雪瓶擺手,叫她不要再發箭,雪瓶尚未表示甚麼,忽然小山神瘋了似的,突然用力將石床上的一盞油燈掃了下去,燈盞扣在了地下,火光立時消滅,屋中也立時昏黑。小山神便趁此時揮刀奔來,鐵芳疾以劍遮擋。

小山神大吼一聲,身隨刀影,又向門外衝去。雪瓶不得不將身閃開了一點,小山神就趁勢逃出了石屋,雪瓶掄劍斬去,小山神又反刀擋住,他便跑了。雪瓶又向他身後發了一箭,也未知射中了沒有,但小山神已向嶺上逃去,霎時之間,就失去了他的蹤影。

這時,又被巡邏的人發現了這裡的事,當下梆聲又連敲了起來,賊人出來得又多了,火把一枝一枝地燃起,春雪瓶已將劍插在背後,取出了她的弩弓箭。

此時鐵芳已走出屋來,就見雪瓶好像是在腰間繫著個袋兒,這袋兒裡滿是弩箭,她一枝一枝地取出,向那邊去射,取得也快,發得也速,就聽「崩崩崩」連珠一般地發出,那邊的火把就都紛紛扔到地下,梆子也扔了,慘呼聲,嘯子聲,逃奔的腳步聲,就在這深夜的雪山巨谷之中亂成了一團,只見賊人四下奔走,就像是受了驚的一群鹿似的。

鐵芳眼見了這種驚奇的景象,便不禁想起與病俠初入新疆,在銷魂嶺店中度夜,病俠垂危,以弩箭射散一群賊之事,便覺得雪瓶的箭實在比得上她的「爹爹」。而自己卻不禁因此更感覺愧恨,便向旁邊走了幾步,仰首望著山勢,並見各個洞中的燈火已經都滅了,石屋裡似是也沒有人了。

雪瓶這才收了弩弓轉過身來,望見鐵芳還沒有走,她就叫了聲:「大哥!」

鐵芳很受寵若驚,又往前走來說:「姑娘!你的馬現在存放在哪裡?……姑娘!在猩猩峽關帝廟,在甘州城來安店,我都知道那一定是你,……」他這時好像不知道說甚麼才好,停了停又說:「我這次往東來第一是為保護住玉欽差,所以我才與吳元猛假意地交結!」他說了這話,一半是為解釋自己的苦衷,一半也是表示自己這些日的勇氣和智力。

而雪瓶卻冷冷淡淡地說:「你也真是多此一舉,何必要同吳元猛結交呢?弄得自己也不像英雄了。」

鐵芳忽地一下滿臉通紅,剛才的臉是凍得僵硬,這時卻如火燒了油脂,心中十分差窘。也趕緊辯解說:「不過,吳元猛雖盜性甚深,可是,為人倒還慷慨可交。」

雪瓶沒有言語。鐵芳又說:「剛才逃走的那小山神柳三喜,據他自己稱,也是一位名俠的弟子,他流落在這山裡為盜也是不得已。」

雪瓶彷彿是「哼」了一聲。鐵芳說:「所以我才勸住姑娘,不要傷他的性命,即連那黑山熊吳鉤,我想若是細究起來,我們與他也似乎沒有甚麼不共戴天之仇。他已老了,我們把他抓起來,訓斥他一番也可以,卻似乎不必下甚麼毒手!……」

雪瓶一聽這話。當時就惱了,但她還像是忍著點兒氣,顧著點面子,聲音並不太大聲,只說:「我為其麼要一個人進山來呢?我就是自己的仇人自己尋,用不著別人,我便不叫別人幫助我!」

鐵芳語塞住了,越發覺得雪瓶這話,是已拒他於千里之外,使他無話說了,尤其不敢再向雪瓶提說那「金大娘」之事。

停了一會,忽聽雪瓶又說了聲:「大哥!你還是回涼州,保護欽差去吧!」

鐵芳又高興了一點,剛要說:那邊的官人防範甚緊,暫時不去保護,倒也沒有甚麼可慮,忽然聽雪瓶又說:「你去做你的事吧。」說畢,就往山嶺那邊走去了。

鐵芳如被釘在這裡,心中覺得非常之冷,四下看去,雪瓶已經沒有了蹤跡,各石室各洞中也都沒有了燈光,只有一處還有點光怕在窗隙照出來,那是裡邊的人還沒有睡,還在燒著柴取暖,雖有一兩聲犬吠,可也非常模糊,不知發自於何處。

鐵芳覺得這個地方是太荒涼,賊人忽而群出,忽而又一齊藏匿,可知他們之中必定是還有人出著主意,安排著計策,等到天一亮,可就不知怎樣了,雪瓶單身就許要吃虧。而且這層層的山嶺,廣闊的山谷,恐怕雪瓶也是無法找得著黑山熊。

當下,鐵芳就將心一橫,想也拼了出去,無論如何也得先將黑山熊抓出來才不虛此行,才算真正幫助了雪瓶,無論她感謝不感謝,自己就這樣做去好了。遂就又迎著一線火光,奔向一間石室,才到門前,就覺著煙刺眼,用劍把門戳了兩下,就向裡問:「有人沒有!」

裡邊卻驚問著說:「是誰呀?」似是婦人之聲。

鐵芳上前將門拉開,就看見了房裡有三個持刀的大漢,一個年輕的婦人,都圍在一個石做的火盆旁,站起了身。鐵芳也看不清楚幾個人的面貌,因為屋中的火雖不旺,煙可很濃。他只站在門外向裡邊說:「你們不要怕!我來這裡原不想傷人,連黑山熊我們也不傷他,只要叫他出來,我們談談話就是了!」

裡邊就有人說:「你去找小山神柳三喜問去吧!只有他能進大太爺住的那個洞。」

鐵芳一聽,知道黑山熊果然是住山裡,他就覺得是有了線索了,遂就說:「小山神已經被我們射傷,他逃上山去,已不知去向。你們這裡無論是誰,若能領我到黑山熊所住的那座洞口,我就絕不再攪鬧你們了,因為我見你們雖都是黑山熊的手下,可也在山中都有家業,不似是怎樣為非作歹的。」

他說出了這幾句話,那少婦就哭泣起來,聽旁邊的人勸她說:「三喜嫂你別哭!三喜子不會死。」

這才知道這婦人便是小山神柳三喜之妻。此時忽有兩人一齊大聲說:「我們領著你去!你們來找的既是黑山熊吳大太爺,那麼帶領你去見他也不要緊,殺他不殺他也隨你。只要你想一想,涼州府還有他的兒子吳元猛,吳元猛手裡有一對鐵錘,甘涼道上屬他的好漢至少也有幾百,你們要是在這裡傷了他老子的一根汗毛,出山可要小心性命!」說時就都提著明晃晃的鋼刀,繞過了火盆出屋,鐵芳還拍著胸擔保不傷黑山熊。

這兩個人有個擺手說:「不必多說!我們帶著你去就是了!黑山熊雖然怕玉嬌龍,可是還不至於怕你!」這二人急急在前走著,鐵芳在後就緊緊跟隨。

夜益深,山風益冷,前面的二人對於路徑全都十分熟,腳下又快,少時他們就走向了山嶺去了。

鐵芳既要時時防備著他們回身掄刀砍來,又不敢落後,就撲著夜色,時時追著前面的兩條黑影,步下卻覺得坎坷不平,時時都幾乎將他絆倒。但也越走越高,就來到山嶺的半腰之上,一個內中微有火光,微有柴煙散出的石窟之前。

這兩個人說:「他就在這裡邊住,終年也不出來,我們也向來都不進去。你若有膽量,你自己進去找他吧!」

鐵芳此時不禁發出冷笑,他也知道道里多半是一座陷阱,但是他在這兩人之前,又絕不願顯出畏縮之態。他就說:「剛才我已把話同你們說了,我來此絕不傷害黑山熊,我只是為見他談一談,我是要給他排難解紛,你們肯把我領到這裡,也可見懂得點交情,知道我不是那等言而無信的小人。可是,如果我闖進這座洞裡,不但見不著黑山熊,反倒踏著你們的埋伏,我如果中計死了,那自然無話可說,但要是叫我再出來,那時可都饒不了你們!」

兩個賊人就都急了,一個說:「裡面有他沒他,我們也不知道,我們只知道小山神常到這洞裡去。小山神是大太爺的心腹人,只他能見得著,我們雖也是跟了大太爺多年啦,可是也不常見著他。」

另一個又說:「我們在這裡苦極啦!吃的都不夠,又出不了山,少太爺吳元猛那裡也不要我們。」

鐵芳就忿然說一聲:「好!那麼你們就不用管了!我要往洞裡去了!」說著,他就將劍柄握緊,以劍尖在前開路,低著頭,邁步就進到洞裡。這一腳就像登空了似的嚇了他一跳,原來洞裡的地勢極低,而且有從外面吹進來的雪,兩邊都是石壁,都有斧鑿的痕跡,並非天然而成,極險,只容一個人行走,有時且須側著身子才能夠過去。

最奇怪的是那點光亮,曲折返映而出,既微且黯,也不曉得點的是其麼燈燭,同時那煙氣也漸濃,不知是燒的柴還是點的香,刺得鐵芳的眼睛又有些發痛,嗓了又潑辣了。向裡再走,走了已有二十餘步了,忽然在一個拐角之處,就伸出一口刀來向他猛刺。

鐵芳疾忙以劍去擋,「當」的一聲,覺得對方這人的力氣相當的充沛,他問一聲:「你是誰?你要是黑山熊,就快些出頭!我是來給你兩家解去多年的仇恨,只要你能永久住在這山內不再胡為,並叫你的兒子洗手。」

拐角之處藏的這人卻又冷笑,說:「這山裡還沒見過你這樣滿口道理的人,你倒像是個酸秀才!好了!你既然來到了這裡,你就在這兒待著吧!這裡倒有你的一個伴兒!」

鐵芳向前再進,以劍再去扎這個人,這人卻又用刀連擋了兩下,他就往裡邊跑去。鐵芳看見了這個人的隱隱背影,正是那小山神柳三喜,他就不由得怒罵了一聲。小山神曳刀往極深之處奔去,鐵芳就挺劍急追。忽然見小山神腳踏著兩旁的石壁,又往高處爬上去,上面跟井一樣,露出星光,小山神躥到了上面,卻用刀向下扎來,並且用冰塊、雪塊往下直打。

鐵芳情急,往上躥卻又躥不上去,他說:「你們只會行使道條詭計嗎?這是最無恥的山賊才幹的!」

上面卻「咕咚咕咚」壓上了幾塊大石,併發出三四個人的「哈哈」大笑之聲,聽出除了小山神之外,還有剛才領他到這洞裡的那兩個。

鐵芳不由更是氣忿,見大石頭在上面蓋得並不太緊,他就以劍順著那隙縫之處往上猛刺,當然刺不著甚麼。但上面站的小山神又向下威嚇著說:「你就好好在這裡待一會兒吧!等到我們捉來春雪瓶,就把她送到這裡來,叫她跟你成親,你若是不識抬舉,我們可就要將洞口封嚴了,把你悶死在這裡邊!」

鐵芳聽了這話,雖更忿恨,但也無法,只得抽回劍來,洞口這樣被石頭一蓋住,煙更飄散不出,刺激得他又連咳嗽了兩聲,卻又聽見耳邊也有人直咳嗽,並且還是就在這洞裡,他不由得一驚,剛要問是誰,卻又不敢問了。他恐怕洞口上的幾個人此時還沒有走去,並知道這洞裡必定還有被他們陷害的人,如若因為自己的辦事太急,使他們封了洞口,連帶著把別的人也要葬送在這裡,那可不好!

當下鐵芳就十分鎮定,反過寶劍,轉回了身,這時突然洞裡的光更亮了,他就更是驚訝,迎著光亮緊走幾步,煙卻刺得他的兩眼益睜不開,咳嗽也忍不住。忽然覺得腳下有個東西一絆,他幾乎跌倒,低頭細看,就更是驚訝,原來地下是躺著一個死人,是早已死了,如今雖然身上還穿著衣服,但屍骨恐已腐朽,只剩下了一具骷髏了。

鐵芳暗想這必是黑山態與小山神害死的人,他就更為忿恨,肩摩著陰溼的石壁,面迎著忽明忽黯的奇慘的燭光。又往前走了幾步,拐過了一個山角,他就突然止住了步,驚訝地持著寶劍向前望去,眼前,是在石壁上又削鑿出來的小洞兒,裡面點著幾根乾柴,原來煙氣跟火光就是自此而發。

這壁角的旁邊,濃煙裡,半伏半立地,有一個身穿著破棉襖,極瘦,如同個鬼似的人,正在一面咳嗽,一面以驚懼的目光來望他。突然發出了一種極低的,但是頗為清楚的可怕之聲,問說:「你是鐵芳嗎?……」

鐵芳此時簡直就像是做著怪夢了,隔著煙實在看不出這人是誰,這人很瘦,這人也不住咳嗽,倒令他想起來已故的病俠,想起來他的母親玉嬌龍了。只是這個人卻是有黑鬍子,而且除了行走不動,不像有其麼病。此人又探著頭問說:「鐵芳!你怎麼也被他們捉住,扔在這裡來了?……哎呀!想不到咱們爺兒倆竟在這裡見了面!……」

鐵芳瞪大了雙目,並且將身趨近前去,仔細地一看,他不由得也驚得「哎呀」一聲,這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接著,他就放下了劍,兩手拉住了這個人的瘦胳膊,他的一隻腳也跪下了,悲喜交集地問說:「師父!……你老人家怎麼也被賊人陷害在這裡?」

這個人竟是「瘦老鴉」一提金蕭仲遠,他急急地說:「這時候沒有工夫多說話!那個賊走了沒有?」

鐵芳說:「他們把我騙到了這裡,就堵住了洞口,前面的洞口恐怕也早被堵住了。」

瘦老鴉說:「那一定了!」冷冷地笑著說:「你能夠攙著我到洞口去嗎?我的這兩條腿被他們打得是連半步也挪不了啦!……」

當下鐵芳抬起劍,也立起了身,用一隻胳膊架著瘦老鴉,但是瘦老鴉的兩條腿還是邁不開。他就抱著他,一半藉著身後的火光,一半摸著黑,頭跟身體時時撞在石壁上,就來到了那前洞口。這洞口擋得果然比上面的那個洞口更嚴,是用連著樹皮的幾塊木板堵住的。

瘦老鴉跟鐵芳的四隻手一齊用力,但也是推不動。瘦老鴉就說:「外面一定還有石頭頂著,你快去拿一根柴來!我們把他這木板燒壞了,也就可以把石撥開了!」

鐵芳趕忙又跑回去,從那石洞裡兩手拿著兩根柴,但這兩根柴燒得都只剩了一半,而且本來就是不甚幹也不甚粗的樹幹,「吧吧」地直迸著火星,團團起著濃煙,呼呼又冒起了火焰,而且幾乎燒著鐵芳的手,又幾乎燒著瘦老鴉身上的那件破棉襖。

瘦老鴉命鐵芳將兩根柴都靠著那木板立著,火焰愈起愈高,引著了那幾塊木板,他卻叫鐵芳把他抱向後些,以免燒著身體。

他的兩臂不但沒受傷,而且非常有力。他把破棉襖也脫了,露出來極細的胳膊,卻握著鐵旁的劍,就向那堵門的木板已燒焦了之處去戳,只聽:「克!克!克!」劍尖扎得木屑紛落,火花亂飛,少時就被他扎穿了一個洞,又幾劍就把兩塊板子都給劈斷了,火藉著外面的風勢越發熊熊地燃起,外面且又聽得人聲嘈雜。

鐵芳益發不住地咳嗽,兩眼更難睜開,瘦老鴉卻在他的耳畔大聲地,緊緊地說:「我因為到長安沒尋著你,我才進了這祁連山,我與黑山熊交手,竟被他人多擒住,傷了我的腿,幸有小山神柳三喜,他知道我的名字,保住我的性命。送我在這死人洞裡養傷,這火是剛才小山神點起來的,他說要給我找個伴兒來,我知這也是要拿火光引進來人,他們好陷害,但沒想到是你!不這樣辦,你絕出不去,只有死在這兒!現在,你趕快……」

此時洞口的火光不僅燃著木板,還燒著外邊頂著的一堆石頭,而且外面的群賊又嚷得很兇。

瘦老鴉就推著鐵芳說:「你就冒著火闖出去!越疾越快越好!出了洞就趕緊在地下打滾兒,好滾滅火,這樣你雖身體受點燙傷,可是你卻逃出一條活命,你就快些去吧!……」將劍交給了鐵芳。

鐵芳卻急急地說:「師父你跟我一同去吧!」

瘦老鴉卻說:「你看我這兩條腿,已經寸步難移了!你只管顧我,可就連你的命全都逃不開了!

你快去吧!出洞時要小心他們的刀槍,……趕快回家去看著!你的媳婦想你,都快要想死啦!……」

此時擋在洞口的幾條木板已經燒成灰燼了,外面確實有喧譁的人語之聲。瘦老鴉他急說:「你若不趕快逃出,可小心他們再來堵這洞口,那時,難道咱們就都死在這兒?……」他又咳嗽,他用力推開了鐵芳,自己卻頹然倚著石壁坐下。

此時已刻不容緩,鐵芳就手執寶劍向洞外衝去,「咕隆隆隆……」石塊連燃燒著木板全都倒在一旁,同時「呼呼」地響,那火更盛。鐵芳也不知衣服燒了沒有,就在地下急忙一滾,當時就有人奔過來拿刀來殺他,他一躍而起,以劍迎殺。

這時他比剛才可猛勇得多了,一霎時,對手的兩個人就都已被他斬倒,他就趕緊回到洞口,用腳「咚咚」的踢開乳石,他也顧不得痛不痛,又用手向旁去扔,並用劍劈那已成了焦炭尚帶火燼的木板,他也不顧得燙手不燙手,把洞口的這些東西都除開。身後又有個賊人趕奔來了,問他說:「是誰放的人?……」他回頭藉著殘餘的人就已看出是剛才騙自己進這洞裡去的兩人之中,就有這個人,他狠狠以劍劈去,這個人用刀相迎,四五下,他就把這人斬倒在地。

他奮勇去救瘦老鴉,但那洞中的濃煙一圈接連著一圈往外滾出,他大聲叫著:「師父!師父……」

他不顧一切地又走進洞中,他又叫著:「師……」但煙把他薰得不住咳嗽,洞裡整個都是煙,火光也沒有了,更尋不見瘦老鴉躺在哪裡。他著急,蹲著身向四下去摸,也沒有摸著,被煙逼得他只得又退出了洞口,他不禁流淚,提劍望著洞口痛哭,叫著說:「師父!我們才見面,又是在這裡兒的面,我本想跟你一同出去,我還要把我這次往新疆去所遇的種種事情全都告訴你,沒想到師父,你老人家竟……」

他又不敢哭得太厲害了,因為還須防範有人來同他拼鬥。他回過身來向四下看去,見山色已經發白,冰雪跟枯樹都已看得很清楚,天色已發曉了,嶺上嶺下朝霧迷漫,石屋石洞可都沒有煙,也沒有人,他又往身後這洞裡去看,只見黑魁贓地,甚麼也看不見,又叫了兩聲,仍沒有人答應。

山中的晨風更寒,他的身體簡直禁受不住,而且心中悽黯,精神疲倦。提著劍,爬上了一座高蜂,向四下去看,一望茫茫,這時他要找歸路出山,都已不易了。

站立了一會兒,忽然他又看見下面的一間石屋裡,走出來一個人,鐵芳也就向下走去,他看見這個人穿著草鞋,抱著狗皮襖,手持鉤鐮槍,正是那個雪上蛇,東張西望地不知是尋覓甚麼,可又帶著恐懼的神氣。

山上的鐵芳就以出石遮蔽著身形,慢慢地往下走去,雪上蛇又轉身向西走了,鐵芳才走下來,就猛撲上前,不容雪上蛇回身,就一腳先踢落了他手中的鉤鐮槍,一手抓住了他的後背,將寶劍就向他的脖子上平著一磨,就像在石頭上磨劍似的,雪上蛇就「哎!啊!……」叫著,身軀不敢歪一歪,也不敢倒下。

鐵芳就怒喝著說:「若敢動一動,我就叫你死,你快領我到黑山熊住的那地方去。」

雪上蛇顫抖著說:「好!好!我這就領著你去!你千萬別下手要我的命就行了!」

此時石室中又有幾個賊人持著刀槍而出,但鐵芳仍然將劍緊貼在雪上蛇的脖間,絲毫也不放手。

雪上蛇流著眼淚,哭著央求別的人說:「可千萬別上前,你們若是一上前,他可就要了我的命!

……」他哭著就帶著鐵芳走去,鐵芳緊緊逼著他,同時還防範著旁邊的人,先到了一座石室的前面,雪上蛇哭著說:「就在這裡啦!」

鐵芳一看,這裡的兩扇門,果然整齊,還刷著油漆,窗子也真像窗子,上面且糊著紙,不像別處都是木棍支成的。鐵芳抬腳一踢,門就開了,屋裡有個婦人驚訝著問說:「是誰呀……」

鐵芳探著頭向里望了一下,只見裡面居然有硬木的桌椅,床榻,閃緞的被褥,紅銅的炭盆,榻上坐的是個三旬上下的婦人,所穿的衣裙也絕不像在這深山窮谷住的人所能有的。鐵芳向雪上蛇問說:「這是黑山熊的甚麼人?」

雪上蛇還沒有回答,旁邊卻有人冷笑著說:「這你還要細打聽嗎?這是我們這兒的壓寨的太太,山上的洞裡比這兒還闊,那裡住的還有壓寨夫人,壓寨小老婆跟壓寨的丫頭!在涼州城裡還有位金大娘,那早先也是壓寨的,不過現在搬了出去,你知道了吧?我們大太爺的老婆多得數不過來!」

鐵芳向屋裡的婦人問說:「黑山熊跑到哪裡去了?」

婦人搖頭說:「我不知道,他可……」

鐵芳怒目逼問說:「快說!」寶劍向雪上蛇的脖勁更用力一磨,磨得雪上蛇的脖子發出了一塊紫的血跡。

他「哎呀哎呀」地叫,向屋裡說:「大娘喲!你就快告所他吧!大太爺到底往哪裡去了?告訴他吧!他也不會就去殺大太爺!要不然可是我先死,山裡的人他都饒不了啊!」

果然這時旁的賊人雖也有七八個,有的手中也拿著刀槍,但都站在遠處不敢進前。屋裡的婦人也哭了,就說:「他叫柳三喜給他取走了銀包子……」

雪上蛇說:「哎呀!……大太爺他已經跟小山神逃走了,你去找他吧:只管在這裡為難我們,可幹甚麼呀?」

旁邊的人就說:「我們早就知道小山神把黑山熊救走了,他是黑山熊最寵愛的人麼!」

又有人說:「你跟我們拼鬥,是一點用處沒有,真正的是你去找小山神,我們都是因在這洞裡沒有法子,都是一大家子,夏天吃樹葉,冬天就打點狐狸吃,出去既怕官人,又被雪堵著。其實媽的黑山熊也跟我們非親非故,吳元猛跟金大娘發了多少的財,一個錢也不能到我們手裡。」

鐵芳想了一想,同時看這些人的談話情形,他便相信這是真的,那小山神柳三喜不僅武藝很好,他還詭計多端,他必是乘著自己困在洞中之時,就救了黑山熊逃走。遂就問說:「他們逃往哪裡去了?你們誰能夠知道?他們是騎馬走的嗎?」

雪上蛇說了話了,說:「哎呀!他們爬山也爬走了!這時也許早出了山口,找著了馬或驟子,趕往涼州去了,那裡有他的兒子一對鐵錘,哪個不要腦袋的,敢去討打呀?……」把脖子搖了搖又說:「除了你,大爺!你也許不怕他,可是小山神也不是好惹的,這山裡的人誰也抵不過他。」

旁邊又有的人說:「他的武藝是跟俞秀蓮學出來的,他說他在懷抱的時候,玉嬌龍就曾到他的家裡去過。」

鐵芳聽了這話,就更是驚異,心想:對那小山神柳三喜,不但為捉黑山熊我得去尋他,就為了他的過去身世,我也得去找一找他,向他去打聽打聽,並且還要與他比一比武,鬥一鬥。此時朝陽已普照著群山,但山風吹來仍雜著冰花雪屑,仍然很具寒冷。

鐵芳就向雪上蛇再逼問,說:「昨天你頒我進到這裡來,走的哪一條路?」

雪上蛇指著西邊說:「咱們不是從西邊來的嗎?我本來拿你當做一家人看,後來你殺死了大白狼,我看著事不對頭,我才來告訴這裡的人。小山神要捉拿你,可是沒將你給拿住,倒將他逼跑啦!」

鐵芳這才抽回來寶劍,將他一推,雪上蛇一屁股就坐花冰雪地上,他「哎喲!哎喲!」叫著,可是這時他的臉色緩過來,旁邊有人還向他笑,辱罵他。

又有人向鐵芳說:「我家的大太爺確實跟著小山神走了,我們絕不能騙你,因為咱們也都是江湖好朋友,說打就打,說拼就拼,可是話也得說真的,我們若是將你騙走,你到別處找不著他們,你又有腿,你不會再來嗎?我們可不能將石頭屋子跟石頭洞都搬走,到別處去。」

鐵芳一聽這話,也覺得有理,便點點頭說:「再會吧!」他倒退了幾步,仰首又向四面的山嶺上看看,也沒有看見雪瓶,又不知道雪瓶是已經追趕著黑山態與小山神出山去了?是也遭了山賊的毒計,被陷害在那座洞窟裡了?但又想,不至於,雪瓶武藝好,而人又機警,她不會像我似的上了那麼個當。

當下,他不管有雪瓶沒有,他就大喊了幾聲:「雪瓶走吧!雪瓶走吧!那黑山熊已經逃出山去了!咱們出山去吧!雪瓶!春雪瓶!秀樹奇峰!快走吧!……」他喊了半天,山上倒是沒有出現春雪瓶的影子,可是將旁邊站立的一些山賊,驚得臉色齊變。

原來他們雖然知道昨夜在此大鬧的,除了這個少年,韓鐵芳之外,還另有一位能人,那人會發小弩箭,射傷了他們不少的人,他們猜疑著可能是春雪瓶,可還不能斷定,如今一聽才確定:「啊呀!果然是春雪瓶在這裡了!」

他們之中就有人趕緊走過來,將「金大娘」跟春雪瓶的關係跟鐵芳說了,他們的意思是要「套近」「拉親戚」,表明都是一家人。

鐵芳卻不理他們,獨自提劍又走到了昨夜自己被困的那座洞口,就望見了滿洞門都是燒黑了的木頭和大小的石塊,洞口也都薰黑了,他不敢往深處去走,他惟恐再中計。他只向洞裡邁進去了兩步,軌望見那趴在石壁之間,周身都已被煙薰黑了的他師父的枯瘦屍骸,洞裡雖很陰森,可是他卻流下了熱淚。他又回身出洞,叫來了這裡的人詢問,這裡人就敘述了瘦老鴉來此的始末,總之瘦老鴉是為尋韓鐵芳,才進到這裡來,因寡不敵眾才致受傷被擒。鐵芳心如刀割,長長嘆著氣,以凍得僵硬了的手,拭著眼邊的如湧泉一般的熱淚,他反而央求這裡的人,請把這具屍葬埋了。

這裡的兩個人也都點頭說:「這不算一回事,等我們掘一掘冰雪,開出個石穴來,就把這死人掩藏起來。這人生前既是一條好漢,我們也不能就眼看著把他的骨頭叫狼吃掉。」

韓鐵芳忍痛離開了洞口,往西走去,這裡的人,連那個雪上蛇,也都像是送客似的,拿眼睛望著他。他提劍過了一道短嶺,就算是已經出了「鬼眼崖」,又來到了昨晚那個賊人「大白狼」身死的地點,谷中可是空無一人。他走到那下坡的地方,尋著了他的馬,解下來,這匹馬將附近山石的冰雪都咬得露出裡面的乾草來,雖在山風裡睡了一夜,可是精神仍好,被鐵芳牽著,他就昂首長嘶,並且「普嚕普嚕」地直吐著白氣。

鐵芳提劍牽馬越過了嶺,路徑漸熟,峰嶺可越多。這時忽見對面的嶺上又來了兩個人,鐵芳駐馬向前驚視,那兩人越來越往下,越來越距著他近,便也著見了他,就一齊展了手中的兵刃,跳躍著向他奔來。

他先前見這二人只張著嘴,後來就聽出來他們的叫罵之聲,說:「韓鐵芳!你這小輩,竟敢到這裡來!……」這二人正是那飛虎鮑坤,鐵爪鯤鵬呂道海,每個人的手中都是一對明晃晃的護手鉤,直向韓鐵芳撲來。

尤其是鮑坤的氣勢最是兇狠,潑悍,他先奔上來掄鉤就要刺鐵芳於死地,並說:「你給我那四個兄弟償命吧!張伯飛來到涼州,他全把真情告訴我了!」

鐵芳將馬撒手,用劍去抵,呂道海也舞雙鉤逼近,他卻是冷笑著說:「韓鐵芳!殺死了金刀餘旺,逼走了戴閻王的那些事,你還都記得嗎?他們全是我的朋友,如今我可要趁此荒野之中,鉤下你的頭來,拿回去給他們看看!」

鐵芳情急,此時無暇爭辯,只好以劍奮勇迎殺。他躥縱跳越,變換著劍法,忽而退避,忽而也反逼進前,劍光如一條銀龍。那二人的四隻鉤卻又如白鶴似的,時時逼著他這條龍,相觸在一起,就鏗然發聲響徹了山谷。

二人的鉤法並不是一路,飛虎鮑坤的釣太猛,但是倒好抵禦,而鐵抓鯤鵬呂道海的一對釣舞將了起來,才真是厲害呢。他的胳臂跟絲毫也沒受傷一樣,他並且指使著鮑坤,與他分開了左右,兩對護手鉤互相地呼應著來戰鐵芳。

鐵旁的劍勢漸亂,又抵禦了幾下之後,他回身使走,呂道海冷笑著說:「小輩!今天你還想逃脫老爺們的鉤下麼?」急躍著追奔過來。鮑坤尤其大喊大罵,絕不肯放。

此時鐵芳的那匹鐵騎,已慢慢地走到對面的山坡上,又啃那塊在冰雪裡的草根了。鐵芳就往那邊跑去,想抓住了馬騎上就逃過嶺去,但腳底下的石頭又太不平,冰雪太滑,他不敢放膽去跑,同時後面的四隻鉤就如同四隻怪手似的狠狠地來抓他,他不得不回身去迎抵。那二人的威風更振,鉤法更兇,鐵旁的一口劍實在招架不過來了。

幸而此時,後面的嶺上有一匹白馬如飛一般的,蹄踏冰雪自高處躍下,其時極快,但比這人馬更快更在先的卻是那嗖嗖射來的弩箭。呂道海同時身中三箭,把雙鉤都撒了手,他就趴在地下。鮑坤的大腿上也中了一枝,但他仍然奮勇舞鉤,來殺鐵芳。

鐵芳因為呂道海一倒,他就緩過了半口氣,可是飛來的弩箭無眼,他也得著意提防。一面再以劍迎鉤,一面回身跑開去躲避。

這時鮑坤的背後又中了一枝弩箭,疼得他都哭了,他已將一鉤鬆了手,仍揮一鉤追來。他大聲慘叫道:「韓鐵芳!你還我那四個兄弟的性命來!……」他一腳被石頭絆倒,身子跌下,隨著山谷的陡、冰雪的滑,他就連人帶鉤滾下了深谷。這時鐵芳已止住了腳步,一面喘著氣,一面眼望著谷下,卻不禁難過,心想飛虎鮑坤也是一條好漢,我實無意傷他……正想之間,就見那邊的弩箭,已然不再發了。

白馬上的青絨衣褲,梅花鹿度的背心,雲鬢蓬蓬而眼神炯炯,背後插著雙劍,腰間繫著箭裡,一手提著緊緊的韁,另一手還拿著玲瓏的弩弓。這位「秀樹奇峰」春雪瓶就來到了,到坑谷之旁收住了馬,隨之她的纖軀也翩然而下,馬蹄跟她的雙足在冰雪上極穩,彷彿是一點不覺得滑的樣子。

鐵芳這才把她的模樣看清楚了,見她因為千里的風塵吹打,芳容已顯得有點黑瘦,但是更美麗了。尤其鐵芳細細地觀察她的眉目,和那特別美麗的一顆小口,實在有七八分生得像那位金大娘。

雪瓶卻擬定著雙眸瞪了他一下,並說:「還不快走嗎?那黑山熊已被小山神救走,他們已順著便道逃出去了,可恨的就是咱們在這山裡的地理太不熟,我已經搜到他的山窟裡,結果還是叫他跑了。

那小山神是有點能幹,昨夜那邊的洞口起了一片火光,可不知是甚麼事,當時我因一心要找黑山熊的窩,所以沒趕過去看,但我很不放心,大哥倒是……」

她用眼向鐵芳的衣襟去掃,鐵芳的衣棠!實在是被薰了不少的煙,確實已燒了幾處。

如今鐵芳真是「事定思痛」了。他的身上倒是沒有甚麼重傷,心中卻又十分悲慘,幾乎流下淚來,說:「我也是一時大意,中了他們的計,被他們困在洞中,可是又無意之中遇見了我的師父蕭仲遠,是他出的計策,叫我用火燒燬了堵在洞口的木頭,我才逃出來。但他卻沒有出來!……」說到此,鐵芳的眼淚不禁流下。

春雪瓶只是點了點頭,毫不介意的樣子。這時,那在地下趴著的呂道海,就摸著了他的鉤,忍著傷想要爬起來。春雪瓶又抽出兩枝箭,檢在弩弓上,轉身就一箭射去,那呂道海就又趴伏在地。

坑谷里,那鮑坤還帶著呻吟喊叫,雪瓶向下也射下一箭,下面就也不言語了。

鐵芳反倒驚得止住了眼淚,把師父瘦老鴉從腦裡拋去,而發怔地望著春雪瓶,心裡卻不大滿意,想著:她也未免太殘忍了!我母親玉嬌龍的手段便向來是這樣,這可實在不大對!遂不禁嘆了口氣,就說:「他們已經愛了傷,何必再射他們呢?」

雪瓶卻作著怒容而不語。鐵芳又含著懼意間說:「現在,我們往哪裡去呢?是回到涼州共尋黑山熊嗎?我想黑山熊可未必敢往涼州,因為他的兒子吳元猛也護庇不住他。」

雪瓶又微微瞪了鐵芳一眼,就說:「用不著你來管這些事!這是我一個人的事,黑山熊是我的仇人,與你……」說到這裡又叫了聲「大哥」,說:「與大哥無干,……我走了!」她上了馬往對面的鎮上走去。

鐵芳向那面一看,一陣山風「呼」地一聲,吹來一些細碎的冰屑,打得他的兩眼是又涼又痛,他閉了好大半天,才睜開。但是向那邊再望時,春雪瓶人馬的影子早已經沒有了。他遂也趕緊去車了馬,往嶺上走去。身後冰雪層層,山嶺無數,那鬼眼崖裡的眾強盜卻沒有一個再出來。

眼前也是山峰重疊,爬過一層又一層,又來到了那惡蟒坡的所在。就看見往上去的道路上印著一個個的清楚顯明的馬蹄印兒,而且是才留下的,可見春雪瓶是已經騎著馬由此上去了,自己也只好往上去走吧!

於是他就牽著馬,一步一步,小心謹慎地時時恐怕由上面跌下來。他的精神又是十分疲憊,好不容易方才爬上了山坡,心中卻覺得痛快些了,喘了喘氣,就轉過了一道山口,而跨上了馬,縱馬一直出了山口。

眼望著風沙滾滾的茫茫大道,心裡忽然一寬,就循著道路,催馬飛馳,心中卻發著冷笑說:「春雪瓶!你雖已在先出了山走了,但我這馬就不能趕上你嗎?」又想:「黑山熊的事情她叫我別管,但我也得再告訴告訴她,那金大娘確實就是方二太太,也就是她的生身母!……」

馬緊緊走,天色已過午了,他沒用飯,但也不覺得餓,他一夜未睡,此時居然不像剛才那樣疲乏了。他胯下的鐵騎一到了平原,就越發頭昂鬃抖,如活龍似的,「踏踏踏踏」蹄聲如雨,跑出了十餘里地仍然沒看見一處村落,可是已追上了春雪瓶了。同時驚人的事又出於眼前,眼前是刀劍的光芒閃閃,人馬翻騰,原來是吳元猛率領著一些人已追來了,正遇見了春雪瓶,有人就驚喊著說:「啊呀!……這就是那個小差官!」

又有人說:「她原是個女的!曖呀!她就是春雪瓶呀!……」

雪瓶卻連劍也不拔,只拈出來弩箭「嗖嗖嗖」一連射得三四個人落了馬,五六個齊都轉過馬驚慌逃命,七八個兇悍的人卻齊舞刀棍一齊撲來。春雪瓶這才抽出雙劍來迎殺,她的劍法精練,使得別人只能看得見是閃閃的寒光,如白鴿子在眼前亂飛似的,但又都眼花手亂,無法招架。只見她又砍了幾個,其餘的亦皆四散逃奔。

吳元猛一臂已於昨夜負傷,一臂卻用力揮著單錘,向著春雪瓶打來,說:「忘恩負義的丫頭,難道你就不知道你的娘被我養活了多年嗎嗎?……」

雪瓶卻恍若不聞,更是一點也不客氣,雙劍齊掄,向著吳元猛就砍。

這時鐵芳卻催馬持劍趕到了,他先向著雪瓶擺手,說:「姑娘你不要打了?暫且息怒,容我跟他說幾句話!」

雪瓶的白馬雖然向後退了兩步,但雙劍仍在手中緊緊握著,劍鋒對著吳元猛,雙目也仍然怒睜,卻閉嘴不發一語,也不理鐵芳。

這時吳元猛喘了幾口氣,才能把話說出,他的大長臉上滿帶殺氣,冷笑說:「韓鐵芳!你真夠朋友,你也真是英雄,隱名埋姓,假意和我結交,這真算得是好漢,哈哈哈,好漢好漢!」又說:「我也早就知道了!你跟春雪瓶,你們兩人都是在玉欽差的手下當差事的,我跟你說的那些話,大概你早就都告到玉官兒那裡去了。這不要緊。我料玉官兒跟涼州知府他們誰也不敢派人拿我,我是生長在祁連山,鬼眼崖,我雖出山來開鏢店,充紳士,但是我爸爸仍在山裡做強盜,這些事不瞞人,再說我今天也聽說了你們兩人為救羅小虎,帶著一群哈薩克人,在天山乾的那件事了。我若是強盜,你們也就是賊,咱們誰也不用說誰!」

鐵芳就說:「吳元猛兄,你也不要這樣想,我們跟你原也沒有甚麼深仇大恨,你要打劫玉欽差的那件事,你還沒作出來,我們也絕不能幫助官人去捉拿你。只是,我勸你從此打斷了那個想頭,並從此洗手,只許你安份保鏢,不許你再在這甘涼道上橫行做惡!」

吳元猛卻瞪起眼睛,罵道:「放狗屁!我吳元猛若只是安份保鏢,不交江湖朋友,不做綠林買賣,你的丈母孃,春雪瓶的母親,還能夠在涼州享福嗎?我吳元猛待那金大娘實在不錯,如今,韓鐵芳小輩你快滾開!只叫春雪瓶來,隨我到涼州府見見她的娘,叫她的娘說說這二十年來的事,不提我老子,只問我吳元猛對待她怎麼樣?」

說到這裡,他一掄錘道得鐵芳躲開了,可是這時春雪瓶驀發一箭,正中吳元猛右邊的肋窩。

「咚」的一聲,把一隻鐵錘就扔在地下,他緊皺著眉,以手按著傷處,就摔下了馬去。口中還罵著說:「春雪瓶!你這沒有良心的狗丫頭!」

雪瓶忿怒地,又要裝箭去射,被鐵芳給攔住,雪瓶就不禁暴躁了起來,向鐵芳說:「這些事與你有甚麼相干呢?我殺他們,射他們你全都來管我!不用說你,就是我爹爹活在世上的時候,有許多事他老人家也不會管我攔我!」說的時候,將劍就掄起,將弩箭也比準了鐵芳,似乎就要射。

鐵芳卻擺手說:「姑娘不要急躁,聽我說,因為我與吳元猛地曾交過一場朋友,而且又知他待那位方二太太很盡孝道……」

雪瓶更怒說:「誰管他那些!我只認得他是甘涼道上惡霸,盜賊。」

此時吳元猛傷處疼痛,在地下不住亂滾。忽然他坐了起來,望見東面這這之處來了一個馱轎,他就不住哈哈大笑,望著雪瓶說:「你看!那邊大概就是你的娘來了,你去見她問問吧!二十年來我對她怎樣?……」

說到這裡,突又射來一箭,他就「曖吸」了一聲,身子又倒下了。

鐵芳看得甚是不忍,急忙下馬去救,但已無及。又見雪瓶果然奔向那邊馱驟轎去了,她的馬極快,背後上插著一隻劍,手中環持著閃閃發光的一隻劍,另一手卻拿著弩箭,看樣子她是要去攔截那驟馱轎,要去射殺人。

鐵芳就扔下了吳元猛的屍身,急忙上了馬,直朝雪瓶追去,一面走著,一面揚著一隻手臂大喊說:「千萬不可再傷人了!雪瓶!你不可再用箭射人了!尤其她,金大娘她是你的母親!你不可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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